我是70后,现在将近50岁了。记得童年,家里人口多,非常贫穷。我有三个姐姐,小时候我从来没有看过她们穿一件新衣服,总是大姐穿小了给二姐,二姐穿旧了穿小了又给三姐,三姐的穿旧了穿小了再给我穿。我是个男孩也照穿,因为那个年代的衣服都是很中性的,反正小时候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服。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我记事的时候刚刚分田到户,干劲十足,就是挣不到钱。那时候我最馋是猪肉,一个月也吃不上一回。我的主食是米饭,下饭菜是韭菜、大白菜、番薯、番薯藤,而且没有油水,几餐下去胃里难受。我的早餐多是米饭和咸菜或者粥和番薯,基本上常年如此,直到吃得烧心,我现在的老胃病可能是小时候吃多了番薯的缘故。
只要一看到村里的屠夫用板车推着一头开膛剖腹的猪,我的肚子就直叫唤,于是站在路边直盯着那两大块肉。我的目光随着肉而转动,直到它和屠夫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想知道那些肉去了哪里,一定要去弄清楚这个问题。有一天早上,我一个人在路边等,村里的屠夫推着板车经过的时候我就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像一只小狗一样跑着,就这样跟到了集市上,那里人来人往,有买的有卖的,一些穿着朴实的村民们都把家里的农产品来交换,有香烟叶、鸡、鸭、鸡蛋、鸭蛋、各种蔬菜、香料、布料布匹等等,各取所需,顺便赚点小钱。我发现最赚钱就是屠夫,因为是独家生意,所以,全乡的人都只向他买肉。现在我明白了,他八个儿子,两个女儿,为什么全都吃得白白胖胖。他们一家住着青砖瓦房,占着鄱阳湖一百多亩湖面。后来我曾经埋怨父亲为什么不做屠夫?父亲说:如果他也做屠夫,就会被村里那屠夫的八个儿子打死。
我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漫无目的瞎逛,在大人们的大腿间穿行,担心自己被撞倒,于是挤到街边。突然我闻到一股香味,在街边有一个穿着油腻衣服,满脸灰尘的中年男人在一架炉子上炸油条,只见他先在案板上用白面揉成块状,直接用手拍成长条,用擀面杖轻轻擀成比较规则的宽为五厘米厚度、半厘米的长条。再用特制的钝刀子将面块压成块状。我看他把条块状的面小心地放进滚烫的油锅中,我非常震惊地看到油条快速膨胀,就成金黄色,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直流口水,无奈手头没有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有钱的村民一根根买走,那中年汉子沾着口水数着钱,一脸的幸福。他对旁人说:这锅油是他爷爷传下来的,这一炸就滚了几十年。我仔细看,油锅黑得发亮,那锅油也黏稠无比,果真是反复用了几十年。
我顺着原路回家,走到半路因为打瞌睡,在路边找了一个土坑睡着了,在我睡得正香的时候,感觉到有人用舌头舔我的脸,我说:“那个?”我睁开眼睛,发现是一条土狗在我脸上闻,它可能以为我死了,想吃我身上几块肉。哪有那么容易,我抓起一块石头,砸向狗头,那狗东西惨叫着逃走了。我抬眼一望,天已经黑了下来,看来我睡了很久,肚子也饿了,于是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
爸爸、妈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我回来了转怒为喜又转怒,妈妈拿出一根柳条对我劈头盖脸进行殴打,我没有躲闪,任由柳条落在我身上,头上,我只听见柳条砸我头的响声,感觉不到疼痛。非常委屈,只是哭,为什么别人有油条吃,我却没有?从这一天起,我一直在哭,除了睡觉就哭。
父亲母亲也没办法,他们两人相互指责,后悔那天用柳条打了我。隔壁大妈说:是不是丢了魂?不如请个道士来整一下。
父亲于是请了一个道士来帮我叫魂,那个中年道长一身脏兮兮道袍,披头散发,拿着一把桃木剑在我家里一阵乱舞,我心里怕,哭得更厉害了。道士一脸沮丧离开,边走边骂:无量天尊,这孩子可能撞到“哭鬼”了,我功力不够,你们另请高名,老夫告辞了。
我母亲于是背着我去医院看病,当我们经过小镇街道,我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炸油条的香味飘了过来,我贪婪地一个深呼吸,于是我不哭了。说:我要吃。
被折磨了两天的父母如果能让我不哭,他们恐怕愿意割下一块肉来。在我4岁那年,我吃上了人生中的第一根油条,是用反复使用的废油炸的。
时间如白驹过隙,在不经意间就度过了四十多年,父母那一代人都已经老去,我也成为一名中年人。国家兴旺,民族复兴,我赶了一个好时代。我现在也偶尔吃油条,再也不敢吃地摊上的油条,而是吃麦当劳的油条。现在洋快餐为取悦国人也做油条,为了增香在油条里还加了鸡蛋,他们用标准化生产,分量多少,炸多久都有严格规定。这么大的店,相信他们不敢用废油来炸,否则坏了招牌损失就大了。
尽管如此,但再也吃不出童年的油条的香味。我现在渐渐老去,容易感伤,每当经过街巷深处,看到叫卖的小贩,我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从前,想起那锅乌黑发亮的废油炸出来的油条,那股菜籽油香味曾经给我带来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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