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若瑜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蒋光慈在床边坐立不安，焦急万分。
宋若瑜带着喘气说道：
“光慈，我怕是要不行了，你让我走吧。我不能连累你啊。”
蒋光慈一下抱紧宋若瑜，几乎哽咽地说：
“不行，你的病一定能治得好，我不能让你走啊……”
宋若瑜和蒋光慈是100年前的革命情侣，书信相爱了6年。
刚刚才成亲几个月，没想到就传来了噩耗。
宋若瑜得的是肺结核，在旧中国这个病传染性极强，且无药可以根治。
宋若瑜的气息越来越弱，蒋光慈的泪水如泄洪一般喷涌而出，他声音颤抖地念诗：
“她的手凉了，面孔白了，她的血脉已不流动了，她的眼睛闭了——已经失去了生命；着了十分洁白的衣服，与雪一样。”
在诗歌还未颂完时，手脚冰凉的宋若瑜倒在了蒋光慈的怀里。
妻子的离世，让作为中国革命文学之父蒋光慈极其悲痛，而他的人生也进入了倒计时。
蒋光慈的跌宕人生，跟他曲折的爱情一样，都让人无限唏嘘。
01
小侠客怒打贪校长
1901年，蒋光慈在安徽金寨出生。
他家庭很一般，爸爸只是一个穷书生。
不过他很聪明，是班里的学霸，12岁就懂吟诗作赋，被村民当做“神童”。
他还很狂，在日记里大书特书：
“狂兮！狂兮！我真狂，唯愿五洲拜我为皇上！”
成年人看到这样的文字，一定会觉得幼稚可笑。
但他不是口嗨，他的偶像是侠客，最大的梦想就是解救苦难的穷人。
在一次春游时，他发现在山上竟有一大片罂粟地。
他想起中国人曾惨遭毒品的侵害才到此般境地，便号召同学大干一场，全部罂粟连根铲除。
但是，他的英勇仗义，在上了中学之后给他带来了大麻烦。
考入固始中学不到一年，他发现校长刘春阶贪污了教育经费，还欺负穷学生。
他没想到身为举人的校长，竟然也如此堕落。
于是他先后鼓动了几名同学，暴打了校长一顿。
结局可想而知，蒋光慈被学校开除了。
这段教训并没有让他畏惧强权，反而更加深了他对阶级的理解。
后来他就读了安徽省立第五中学，这所学校是安徽新文化运动的根据地。
五四运动爆发，他作为五中学生会副会长，带领同学到商号抵制日货。
为彻查日货来源，他还派出同学与商号学徒、店员联系，安插内应，然后去码头扣货，完全不像学生能干得出的事。
1920年，他与李宗邺在《民国日报》上联名发表《代表通告书》，痛骂北京政府为“卖国之机关”。
试图叫醒国人“成败存亡，在此一举”，号召全市罢课罢市。
这一年，他19岁。
自古英雄出少年，轻狂的蒋光慈扛起了青年革命的大旗帜。
他的文字就像雨夜的连续不断的惊雷，炸醒了死气沉沉的国人。
02
《少年漂泊者》催熟了青年革命者
蒋光慈在20岁时被中国共产党送去莫斯科留学，心想学成归国传播革命思想。
在求学期间，他潜心研究俄国文学，翻译列宁、斯大林的文章。
斯大林所著的《列宁主义》中的部分文章，被蒋光慈首次翻译为中文在《新青年》刊登，为当下的进步青年提供了最前沿的革命读物。
他是个生性非常浪漫的人，不仅写了很多诗篇，还翻译了不少俄文进步诗作，后来选编了这些作品，在1924年发表在他的首部著作《新梦》。
《新青年》高度评价这部诗集：
“它既是文学界的响雷，又是明灯。”
这本书在2年内再版3次，由其他进步青年所写的赞美信如雪花般涌来，还被作为国文教材在中学使用，是那个年代的“爆款”，中国革命文学“出道即巅峰”。
蒋光慈作为一名党员，不满足仅仅是启发民智，他还希望中国青年能加入到实际的抗争之中。
回国后，他担任上海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教书之余，他创造性地以书信体，创作了中篇小说《少年漂泊者》。
书中描写了一个少年悲惨的命运，他被社会各种毒打，如蝼蚁般活着。
父母被地主打死，自己差点被人面兽心的师傅性侵，唯一的爱人被她的亲父母逼死，在店里做事受尽客人侮辱，差点被资本家刽子手折磨致死，最终被逼上“梁山”，走向了革命，加入了黄埔军校。
丰满的故事情节能让读者迅速产生沉浸感，对少年的命运产生极大的同情心，也会希望自己能与少年一样，去闹革命、去参军的强烈冲动。
当年的很多热血青年，阅读了《少年漂泊者》成为了青年革命者，为中国的革命输送了大量的有为青年。
13岁的习仲勋，15岁的胡耀邦，先后阅读了本书，对当时中国的黑暗现状有极大的共鸣，于是都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投身革命。
如果不是这些文字和故事，中国革命恐怕只会被扼杀在摇篮里。
蒋光慈文学作品里的每个字，都是中国革命的种子。
03
笔恋6年终面基
当时喜欢蒋光慈的粉丝，可不只这些青年革命者。
蒋光慈的首任妻子，叫做宋若瑜，他们是笔友。
宋若瑜是一名进步女学生，在17岁的夏天，阅读了蒋光慈的文章。
她特别认同文章中的革命思想，产生了与作者直接交流的想法，于是就试着鼓起勇气给蒋光慈写信：
“请原谅一个陌生女子的冒昧，文如其人，文如其心，你是一个志向高远而又脚踏实地的有为少年，如蒙不弃，请带上我一起同殉真理之路吧……”
蒋光慈看到信件后，感觉到宋若瑜的诚意，当天就回了信。
宋若瑜的心情，大概就像现在的女生给男神在朋友圈默默点赞，然后男神竟然来私信那种惊喜。
17岁和19岁的两个热血灵魂，通过文字建立了纯洁的爱恋关系。
由于蒋光慈热衷于革命，又去了俄罗斯留学，于是他们的书信往来跨越了大半个欧亚大陆，长达6年。
后来蒋光慈提出见面的想法，而宋若瑜有点害怕“见光死”。
蒋光慈回信告诉他心爱的女人：
“亲爱的，你可不必有这样的疑问；你倘若相信自己能永远地爱着僧侠（蒋光慈笔名），那同时也就可以相信僧侠能永远地爱你了。”
直到1925年，宋若瑜决定不顾一切，要亲眼去见她的爱人。
蒋光慈想到终于要与宋若瑜见面，课也不上了，逃了出来。
为了留下美好的第一印象，两人都做足了准备。
宋若瑜穿上了玫瑰色的旗袍，在人流里像一朵惊艳的玫瑰花；
而蒋光慈穿上了当年最流行的西装，风度翩翩一表人才。
虽然盛装准备，这俩人的心中还是有一丝忐忑不安。
在火车站，双方视线交织的那一瞬间，立马便互相认了出来，刚才的焦虑也如风消散。
蒋光慈跳到宋若瑜身边，一把把美人搂入怀中，他们不在意路人的眼光，尽情释放荷尔蒙。
他们一见钟情缠绵了几个小时，闻着彼此的气息，就像时间定格了一般。
蒋光慈的文字，不仅能兴风作浪闹革命，还能柔情似水撩妹子。
他这样的才子，简直就是民国文学界的一股清流，让无数男女为之感动。
04
一心求婚却杀出另外一个女人
虽然蒋光慈的情书写得极为动人，但是宋若瑜的父母却很不看好，他们想尽办法从中劝阻。
蒋光慈被挖出有婚约在身，这对宋若瑜简直是晴天霹雳。
原来，这是媒妁之约父母之命，是蒋光慈父母擅自决定的。
蒋光慈从来没有爱过那位女子，更不算是明媒正娶，俩人也不曾交往过1天。
蒋光慈到底是渣男还是痴情男？
后来的一件事，证明了蒋光慈只深爱着宋若瑜一个人。
宋若瑜本来是有肺病的，她也曾经因为自己得病不想连累蒋光慈而提出过分手。
由于蒋光慈的坚持，才给了宋若瑜去见他的勇气。
只是在见面后，宋若瑜的肺病突然严重了起来。
蒋光慈知道后，不顾一切也要跑到宋若瑜身边，并郑重其事地告诉他：
“我要娶你！”
宋若瑜的妈妈见状问他：
“你真的愿意娶若瑜？你不怕传染？”
蒋光慈当即立下誓言：夫妻同体，至死不渝。
宋若瑜的父母见此也不好说什么了，便答应了婚事。
于是蒋光慈赔了钱退了婚约，跟宋若瑜举行了简单而庄重的婚礼，然后带妻子回了上海，一边教书一边照顾她。
可惜，这段如胶似漆的婚姻只维持了3个月。
非常不幸地，在妻子去世后的几个月，他的肺部也出现了问题，落下了病根。
但这并没有让他放慢工作，在宋若瑜去世二周年之际，他整理了他们6年的书信往来，出版了《牯岭遗恨》，在扉页写到：
“如果相思也能够刻在碑上，这就是人间至性至情的纪念丰碑！”
此后，蒋光慈把失爱的悲情，化成了革命的激情，以超高的工作强度，陆续出版了几本著作。
蒋光慈的诗集，没救下心爱的女人，却给了希望予国人。
只是让人诧异的是，这些著作竟留下了更多的遗憾。
05
著作被批污蔑无产阶级，被石锤小资？
妻子离世后，再加上形势的变化，蒋光慈的工作更聚焦在革命文学的创作上。
他根据党的指示，建立了太阳社、春野书店，成为党的喉舌，与国民党针锋相对。
他还出版了大量著作，进一步地通过创作，表达自己革命到底的决心。
他的小说总是能让读者感受到一种悲悯之情，读者读完后会同情他笔下的社会边缘小人物。
这本来是说明蒋光慈是有慈悲心的人，他关心社会中每个人的命运。
但是，这在后来却成为了他的把柄。
蒋光慈所著的《丽莎的哀怨》，鲜有的没有加上过度的政治性描述。
这篇小说主要讲述的是一位旧俄国的贵族妇女在本国政府被推翻后，流亡上海，最后沦为妓女而又自杀的坎坷故事。
这个故事以该妇女的视角展开，这在左翼作品里极具创意，甚至很有“噱头”。
但这就像描述杀人犯是不得已杀人的故事那样，特别容易引起极大的争议。
而且本书的基调是“哀怨”，哀怨夺权者的野蛮，哀怨人物的阶级，用读者的同情心掩盖主人翁的阶级性。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负能量”、“政治不正确”。
不少人看完本书后，都认定蒋光慈同情资本阶级，他也受到了被革命文学家的严厉批判。
后来有人提倡他应该接受组织的处分，这是背叛革命。
这些是非传到了当时领导人的耳中，在党机关刊物《红旗日报》上这样对本书定性：
“《丽莎的哀怨》从小资产意识出发，为了赚钱而出版。这是在同情白俄，污蔑苏联无产阶级。”
党认定这是一本反动读物，蒋光慈百口莫辩。
难道蒋光慈真的是同情旧社会的俄罗斯贵族吗？
当然不是，只是蒋光慈在创作上使用了一种更新颖的手法，他想通过塑造一个悲哀、立体的人物，来侧面反应出历史的车轮将会滚滚向前。
只是当年的文学作品都是非常明显的“左倾”，这样的作品诞生于那个时代，简直太格格不入了。
天才出身错了时代，有时是一种灾难。
蒋光慈的浪漫和才华，竟成了他命运的负担，等待他的是无情的审判。
06
革命者，化作了一团火
退党后，蒋光慈的肺病更严重了。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虽不在党内，也愿意做革命群众的一分子。
有多位友人都十分同情他的遭遇，他表现得十分淡然，让大家不用担心他，他还忠诚于党。
只是大家不知道，当时他是委屈到极点。
为了革命，付出了10多年青春，却被这样冤枉。
他把这种哀情化解为了激情，继续发奋写作《咆哮了的土地》。
不过当时国民党对左翼文化阵线实行“围剿”，不少左翼作家的行踪被监视，有的抓捕后直接被打死。
而他的所有著作都被国民党当局列为禁书，在文化上被彻底禁锢。
国民党的文化法西斯主义，断了蒋光慈的收入，但在这种时候他还把钱拿出来帮助困难的同志。
在很短的时间内，病情的恶化导致他瘦得只剩皮包骨，自己却没有钱看病，许多探望他的革命同志眼看此景，无不落泪。
在临终前，他对身边的人说：
“我是不愿意死的，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这位顽强的革命战士，最终没有倒在案台上，在病床上燃尽了自己30年的生命。
回看蒋光慈的一生，本以为这个少年侠客能终成大侠济世，结果却在人生最灿烂的年代戛然而止。
这就像一个英雄故事在前半段高潮迭起，后半段却被坏人算计而暴毙，令人扼腕。
不过，他在走向革命道路之时，就无比坚定自己的理想：
“死时的失败，我信任，胜于活的苟安。”
蒋光慈去世26年后，他被新中国追认为革命烈士，历史终于还了他一个清白。
——END——
作者：陌言陌雨
来源：鱼籽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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