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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弟啊,你可要帮帮愚兄!这上万两的银子,咋说没就没了啊!”
在东昌府府衙里面,穿着四品官服,却连凳子都不坐,蹲在地上哭天喊地的,是青州府的知府罗知府。他跟东昌府知府刘寿偶尔会有些往来,平日里有些不拘小节,但让他表现的如此不堪,却是因为前些日子里,青州府押送当年税赋的车队,济南府开箱检验的时候,赫然发现其中好几个原本装着银子的箱子里面,满满的都是大石头!
青州府一年赋税中,除了粮米和丝绢,还有白银四万余两,每一千两装一个大箱子,足足四十个大箱子的银子。罗知府安排了当地卫所分出来整整三个百户押送税赋,本以为万无一失,谁想到到了地方,竟然有将近一万两银子莫名其妙的变成了石头!
原本罗知府这一年干得不错,比往年多收了将近五千两的税,正想着能给布政使和朝廷表扬一二,结果从多了五千两变成少了五千两,别说表扬了,能不给罢官都算他走运,也就怪不得罗知府接到报信后,第一时间就跑到以断案闻名的刘寿这儿请求支援。
“罗老兄且慢着急,你先说下,可采取了什么措施?”
“还能有什么措施?我已经将那些当兵的都抓起来了,在那里打着!打到招供为止!破千户还敢跟我闹,丢了上万两银子,他的脑袋也要搬家!”罗知府面容一下子变得狰狞,可很快又像泄了气的皮球:“发现丢了银子,布政使大人就派人搜了这帮子大头兵,却什么都没搜到。我亲自监督着打了他们两日,还是没人张口,这实在是没法子,就求到老弟你这儿了。”
刘寿叹了口气,这个年代的封建官僚,遇到案子,第一个采取的,往往是“严刑逼供”这个法子,真打到坏人也就罢了,可一般都是好人遭了灾,唉……
罗知府说是来求助,实际上也是布政使安排来的,只不过布政使不想让事情被提刑知道丢了面子,才没有公开下令。
上司有要求,刘寿便停下手头的事情,急急奔赴济南府。
到了地儿,他看到的,是数百个皮开肉绽,气息奄奄的壮年男子,大部分人只能趴在牢里的地上,喊疼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十几个体壮的,还能勉强起身应付问话。
这些当兵的,在被拷打的日子里也拼了老命的回忆了一番。他们都知道责任重大,出发的时候,卫所千户也是特意挑选了大部分都有家眷的三个百户负责押运,临走时更百般嘱咐,如果押送的朝廷税赋有损失,那所有押送的人都脱不了罪责。所以一路上,大头兵们都是你盯着我,我盯着你,生怕因为某些人而连累大家伙儿。
所有的箱子上都有封条,每天早上出发的时候,押送的百户也会亲自挨个箱子检查一番,确认封条无误。
推车的士兵同样也没有感觉到什么时候手上的分量产生了变化。
这……问了一圈,刘寿也有些挠头,每个士兵做事身旁都会有人盯着,每个环节也都有对应……
要将十个箱子的银子换成石头,如果是几个人小团伙作案,搬来搬去的,估计要折腾整整一晚上,肯定会被其他人察觉……
难道是三百人全员参加了作案,事先对过了口供?可一共就丢了一万两银子,分到每个人头上,不过三十两,为了三十两拿着全家的前途冒险?即便是有士兵确实缺钱,可那三个百户本人总不至于穷到这般吧?
罢了,先去看看实物。
其他的税银和实物税赋都送进了库房,刘寿只看到了十个空空的雕花大箱子,和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
“这些石头,装到箱子里面的分量,跟银子是一样的?”
跟在旁边的一名布政使司官员点头道:“是啊,当时将石头都拿出来,量了一番,这些石头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万两之数。”
“揭开之前封条完好无损?”
“是啊……交接的时候下官也在场,还是下官亲自检查的封条上的暗记,这几个箱子上封条的暗记,都跟出发前青州府发过来的图案无二。”
封条未开,难道是有什么人用妖术将银子变成了石头不成?
返回济南府府衙,面对罗知府和济南知府二人的目光,一时没有头绪的刘寿也只能摇了摇头。
罗知府眼神登时就暗了下去,他咬着后槽牙说道:“连刘老弟都找不到线索,必然是这帮人合谋,吞了朝廷的银两!本官这就去找布政使大人,不能再给军队的人面子了,就是要往死里打,必然会有人招供!”
一边说,罗知府一边踉踉跄跄的冲出了府衙,直奔布政使衙门。
刘寿叹了口气,跟济南知府寒暄两句,便去客栈的房间住下。味如嚼蜡的吃完了晚饭,刘寿将几个装菜的盘子在桌子上一字摆开,念叨着:“箱子……银子……石头……封条……不可能所有人都参与……但为什么能不被别人察觉……”
一旁陪同的济南府推官笑着说:“其实本官觉得罗大人说的也没错,那帮子丘八自己说的,他们晚上每隔一刻钟,就会有人巡哨,三个百户自己也是晚上各人负责两个时辰。真要这么负责,就不会有人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换走银子。”
另一个济南府的官员也跟着说道:“不错,要不然就是他们玩忽职守,要不然就是串通一气,只要乱棍打下去,肯定能审出个子丑寅卯来!总不能有人能在一刻钟内打开箱子,拿出一万两银子,再分毫不差的放回去一万两石头,再将封条封好?刘大人断案无数,也不相信有人能有这般本事吧,哈哈哈……”
“啪!”刘寿重重的拍了下桌子:“没准真行啊!”他饭也顾不上吃,起身拉上济南府的官员直奔放置箱子和石头的地方,绕着箱子来回转了几圈,还让旁边的人帮忙,将箱子搬起来好几次。
看了半晌,刘寿吐了一口气:“本官东昌府每次缴纳赋税,都是将东西装箱,送至济南府,再拉着空箱子返回。请问青州府是否也是如此?”
“正是,其他地方下官不知,但山东布政使司下辖各府,都是这般流程。”
“那就对了!”刘寿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然后又迅速的变成了苦色:“可是在哪里做的?”他让人放下箱子,又跑去石头堆里面,蹲下去一块一块的翻检起来。
济南府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见刘寿不说,也不好上前追问。
一块石头看一会儿,足足大几百斤石头,刘寿从天黑一直看到了天亮,陪着的济南府官员都扛不住,自顾自找地方休息,到次日清晨,睡了一觉的推官才打着哈欠过来,他看到的,是堂堂四品高官,四仰八叉的躺在乱石之中,脸上很是安详。
他差一点儿就以为刘寿忙乎过头暴毙身亡了!忙招呼旁人上前,却听到了颇为响亮的鼾声,才舒了口气,让人轻手轻脚的抬着刘寿到衙门侧房,找了张床将他放上去,再安排人守着,说刘寿醒来就通知他。
这一觉,刘寿硬是睡到了下午。
醒来后,又是吃了一顿晚饭,刘寿没有回答济南府官员们的询问,而是跑去跟布政使说了些啥,然后就到大牢里面,将几个还能行动的押送士兵提出来,再叫上了十余名捕快,第二天清早便离开了济南府。
他们沿着青州府押运赋税队伍的行程,反着一路南下。
一路上,刘寿时不时的就要求队伍停下,自己下马车去捡起几块石头。刘寿要求队伍每天停下歇息的地方,都要是当初押送队伍北上时停留的场所。虽然他捡石头操作很耽误时间,但毕竟没有携带什么东西,每天都能及时赶到驿站或者旅店。
不管是到驿站还是旅店,刘寿吃晚饭前都会到院子里外绕上一圈,跟驿站的驿卒或者旅店的老板聊上几句。
就这么的,他们晃晃悠悠走了三天,这天晚上,到了一处野外的旅店。刘寿惯例的出去溜达,这一次,他溜达的时间格外长,到满天星斗之时,才返回旅店。回去就叫来随行的小吏询问旅店上下情况,才招呼老板上菜上饭。
晚饭吃着吃着,刘寿突然暴跳如雷:“老子的糖呢?出发的时候让你们多带多带,怎么这两天就吃光了?没有糖老子吃不下饭,饿出病来,你们承担得起么?”
随行的捕快和官吏面面相觑,连连赔罪。刘寿却不依不饶。最后是一名捕快嘴里骂骂咧咧的走出旅店,嚷嚷着让店家牵马。店小二把马从马厩中牵出来的时候问了一嘴,被捕快当场骂了几句,差一点儿就一巴掌扇上去,捕快推开店小二,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到了深夜,旅店外面,影影绰绰的出现了上百个身影。
旅店中却也有人极为警惕,察觉到了这些身影的出现,夜色中一声暴喝:“掌柜的,风紧扯呼!”
随着这一声喊,店里店外吵成一团,好几个房间中都有人手持钢刀踹开房门冲出来,对着仓促跑到大堂的旅店上下一干人等杀了过去。
乒乒乓乓,嘁哩喀喳,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呐喊声,清脆的液体喷溅声,沉闷的物体倒地声,凑成一个漩涡,将人们吞噬其中。
混乱持续了两盏茶左右的功夫,便渐渐的平息下去,店里面的灯挨个儿亮起来,将这万两白银被盗的巨案,映照的明明白白。
这些旅店的人被押回济南府,如实的交代了他们的罪行。这帮人领头的确实是旅店的老板,是他父亲传下来的店铺,前后开了三四十年时间,到了这一辈儿,旅店老板参与赌博输了大钱,被债主逼上门,就只得琢磨快速捞钱的法子,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每年都会惯例住进店里面的税银车队。
旅店老板提前跑到青州府,搭上了一名同样受困于赌债的百户的线,两个人商量了一通,想出了一个计策:每年青州府税银箱子封条的暗记都是提前定好的,青州府百户出发当日,确认好装有银子的箱子,将上面封条细细的描摹下来,再让亲信快马加鞭送到旅店。
旅店老板则用最快的速度制造一模一样的封条和箱子,再找来石头,按照每箱一千两的分量,将石头装进箱子里,认认真真的贴上封条。
待车队住进旅店,到了夜里,旅店老板就带着十口箱子,到那名百户巡夜的时候,来了个偷梁换柱,把银子换成了石头。
仅仅是换箱子,前后盏茶功夫都不需要。所以车队里面参与的人只需要那名百户和他的三名亲信。
然后,便是车队重新上路,被察觉箱子里面装了石头,车队里面大部分人茫然不知,那名百户只需要咬紧牙关,最多是跟同僚一起落个“监督无力丢失税银”的罪名,被罢免官职,同时能捞到两千五百两银子,熬过眼前这一关。他军中的关系还在,过几年就能想办法复职。
旅店上下六个人也能分到五千两,好歹能还掉大半的赌债。
盗银之后,旅店老板一直心中彷徨,多次想着跑路,又怀着侥幸心理,等着济南府审讯的结果,却没想到那边没有审完,官兵居然就上了门,将他们店里面一锅儿端了。
得知案子破了,银子找回来了,不管是布政使,还是罗知府都是长出了一口气。布政使亲自做东,在济南最好的酒楼摆下宴席,招待刘寿。
宴席间,罗知府问起刘寿是如何在短短数日内,便破获了这个让他毫无头绪的大案。
刘寿笑着说道:“罗兄不过一时心急,才没有想到罢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参与此事的人数能有许多,虽说是法不责众,但丢失税银,所有人都要受惩处,万两白银很多,但参与的人太多,每个人也分不到多少,付出和收获实在是不成比例,故本官猜测,本案的案犯最多不过二十人。
但罗兄做事严谨,对车队要求甚高,案犯要将银子拿出来,石头放进去,还要分量分毫不差,封条保持完好,这时间必然不足,我也是一开始就被这一点缠住了。
但是我又一想,这些事情,当时做来不及,那如果提前做呢?所以我去问了押运车队的人,他们封条上的暗记,是出发前,由府衙的官员在某些地方画上独特的记号,那如果有人趁别人不注意,将封条描摹下来,就能提前制作好装有石头的箱子了。
这个思路想通了,下一个问题便是犯人从哪里下的手。我将每块石头都认真查看了一番,其中有几块石头上,还有虫窝和蚂蚁窝。那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我带着人沿着押运队伍的行程走一路,每走一段就找几块石头对照一下,到那处旅店外面的石头上,我找到了极为类似的虫窝和蚂蚁窝。
我提前问过熟悉地方的衙役,沿路上这些驿站和旅店都没有更换主人,说明犯人还抱着侥幸心理,但犯人肯定也相当紧张,随时可能逃走。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还跟随行的捕快演了一出戏,让其中一人到军营调兵,果然将这帮子犯人一网打尽。”
一席话说完,布政使和罗知府都为之赞叹。
朝廷的判决很快下来,参与盗银案的主犯被判斩首,从犯皆流放三千里。
罗知府也因为险些丢失朝廷税款,而被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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