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难者报道是灾难中的一束光

3月21日下午，一个让人悲痛的消息传来，东方航空公司MU5735客机在广西梧州上空失联并坠毁。

空难发生后，已有多个媒体第一时间采访到了失联人员的亲朋好友并推送了相关报道，其中人物公众号发布的文章《MU5735航班上的人们》在朋友圈迅速刷屏，引发关注和争议。

23日《人物》删除了这篇文章。

• 《人物》发布的公众号文章《MU5735航班上的人们》

这篇特稿从发出开始，就兼具"爆款"与"争议"的双重性质。

一些声音认为媒体的介入对失联者家属来说是一种侵扰，指责媒体“吃人血馒头”。

另一方面，也有许多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声，表达支持这些走在路上的事实挖掘者，支持有鲜活生命力的报道。

"爆款"在于，它强烈满足了读者的需求，将读者从大型空难后四处笼罩却又难以捉摸的、持续的负面情绪中短暂地脱离出来，让我们看到与事件相关的普通而具体的"人"，看到生命里的平常与不平常。

而争议则更明显。这篇文章的争议主要在两个方面。

第一，发出过早且具名，侵犯了逝者和家属的权益。

在事故发生的当天，在官方还没有发出消息确定飞机上的人们罹难时，《人物》发出了这篇文章，比现场更早的宣判了死亡，没有给家属情感缓冲的时间，其采访家属会造成二次伤害那就绕开家属的做法也引发争议。

不是每一个家属都愿意分享遇难者的故事，家属毫无情感准备的情况下看见自己的亲人被实名报道揭露生前生活的隐私，才是最重的二次伤害。

第二，使用太多间接内容，主观臆断性强，带有悲情文学的意味。

《人物》的本次特稿，用了极大的篇幅从聊天记录、社交平台、从日记本里去发掘、佐证这些罹难者的性格与人生，充满了描述性的词汇和语句，文笔欠冷，措辞太轻佻，充满了局外人观感，是撰稿人员对逝者的主观画像，而非写实描写，缺少了庄严感和厚重感。

我们需要遇难者报道吗？

答案是肯定的。

遇难者报道作为切入点更能引发反思和关怀，是把冰冷的数字具象成鲜活的生命，我们需要这样的报道。

“利昂·凯丝为每位遇难者做了一篇特写，以使这些在恐惧中集体死去的人们留下他们的身影。”

前美联社记者杰里·施瓦茨在其所著的《美联社新闻报道手册》中，以2000年1月31日阿拉斯加航空公司波音737坠毁事件为案例，讲述了美联社如何报道飞机失事新闻。

而逝者特写，是此次空难报道中的重要构成部分。

灾难中的遇难者的痛苦，家属的眼泪与灾难现场和灾难原因一样都是灾难的组成部分，只是灾难人物报道不同于只报道灾难原因的硬新闻，它让灾难从一个抽象的事件变成一个可以触摸共情的事件，从而让我们从人性层面更深刻地理解灾难对我们的影响。

要抵达这种影响力而不失偏颇，则需要平衡遇难者的报道中的新闻专业主义与职业伦理道德。

追寻真相，是媒体及从业者面对灾难的职业选择，也是其帮助救援行动的第一要务；报道真相，也是新闻媒体最大的伦理。

追逐灾难的真相，还原灾难的现场，记录现场的人物都是媒体人的职责之所在，这是因为人们都迫切地盼望从新闻媒体获得关于灾难的详尽的确凿信息。

《人物》在灾难发生的24小时内，发出了这篇文章，兼具了时效性与求真，拨开了灾难的迷雾一角，让读者看到了普通而具体的遇难者，这是值得肯定的新闻专业主义。

但是灾难不同于其他新闻，特别是遇难者报道，是关于一些在灾难中的人和悲痛的情感的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它必定要小心翼翼地加以呈现，必定要兼顾人文关怀。

遇难者报道如何尊重逝者的权利，尤其是人格尊严与隐私权利；

采访和报道中，尊重逝者亲人的感受，避免二次伤害发生；

在传播时，如何注意报道细节避免给社会上的普通读者带来焦虑、恐慌和严重心理不适而又形成对灾难的同情和反思。

这些应该已经形成报道具体操作的基本准则，成为每个媒体从业人员心中的一杆秤，全世界严肃媒体的记者编辑和媒体从业人员都应该遵循此类准则。

如何定义二次伤害，这是遇难者家属才有的发言权；而如何规避二次伤害，《人物》直接绕过遇难者家属的做法是不可取的。

“在很多灾难性事件中，失联人员（亲属、亲友）与记者之间是一种互惠关系。前者可以向后者诉说，向政府和社会表达其诉求，起到抚慰情感的作用；后者通过前者获取第一手材料、故事，只要他们自己不抗拒，又何尝不可以采访呢？”这是彭华新老师的观点。

在面对遇难者的报道时，需要严肃而又不失温情，细腻的报道，才更能抵达人心。

报道并不是简单地记录事实、传递信息，还肩负着舆论引导、弘扬主流价值观和文化传承等职能。

这就要求新闻工作者在传播信息和传承文明中，必须要有正确的价值观，这样才能不会因自己的价值观产生偏颇而影响甚至误导公众。

在遇难者报道中，猜想和创作是应该被抵制的，即使这个人已经离我们而去没办法接受采访，也要避免臆断干扰舆情和创伤遇难者家属。

警惕灾难美学，悲情营销和伤痛文学是不可取的，事故应该被报道，而悲情不该被消费。

遇难者报道是为了纪念逝去的人同时给活着的人以希望和鼓励，一味地渲染悲痛情绪，甚至以此来博眼球挣流量做营销，肆意消费灾难是对死者的亵渎也令生者反感。

我们报道灾难的终极目的，除了告诉人们灾难发生的事实，反思灾难背后的原因之外，告知人们如何防范灾难的再次发生，避免悲剧重演；纪念哀悼遇难者，调节家属与救援人员情绪，鼓励生者好好活下去，才是灾难报道和遇难者报道的意义和价值所在。

逝者如斯，生者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