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老槐树

作 者：田香蕊，陕西省金融作家协会会员

来 源：泽明书院

打记事起，我家门口就有一棵老槐树，粗壮的身躯上布满纵裂纹，枝繁叶茂，高大伟岸，只是树身已经空洞。树根下靠着一块平面大石头，稳稳地蹲在那里，妥妥地就是一个方凳。街坊邻里一出门，便会习惯性地坐在那块石头上；孩子们则会在空洞的树身里玩躲猫猫。

村里人视老槐树为珍宝，对老槐树神话般的描述，在我幼小的心灵烙上了深深的印记：老槐树镇宅，能驱魔降妖，护佑生灵！所以那时晚上和小伙伴玩耍回家的时候，走到老槐树下，风吹树叶飒飒作响的声音，常被我认作是老槐树在说话。

抬头看一眼天空，明镜般的月亮高悬，星星眨巴着眼睛，映得树叶泛着白光，一闪一闪地，我就感觉她们是在对话。黑夜里小伙伴们在一起玩，总爱讲些鬼呀怪呀之类的吓人话题，等要回家的时候，都好生害怕，我便在心里默念：老槐树保佑，老槐树保佑！双腿抡得飞快，直往家里奔......

夏季，槐树叶茂盛，绿荫如盖，人们聚拢在槐树下乘凉聊天。

记忆最深的便是我家对门的那个老奶奶，因她家老爷爷在他们家族中排行为老二，所以我们称呼她为“二婆”。还有“狗蛋婆”（老奶奶家儿子叫“狗蛋”）和我家奶一起，几乎天天坐在老槐树下，小脚盘坐，嘴里叼着旱烟锅，边吧嗤吧嗤地抽着，边聊话，还很有节奏地轻摇着身子。她们叼着烟锅说话的时候，口水老在嘴角浸，我总觉得就要掉下来了，可是终究没有掉下。

三个老奶奶，和那高大的老槐树，形成了村中央一道别致的风景，耐人寻味。尚未绽开的槐树花蕾，人们会用钩搭钩下，说是可以泡水喝，清肝养目。待花蕾绽放，那淡淡的黄，映衬着绿绿的槐叶尤为好看，淡淡的清香，随着微风弥漫街头巷尾。

夏夜，我和爸妈在院子里乘凉，妈妈手摇一把芭蕉扇，轻轻地扇着，阵阵的清风荡来，槐花的香味随风弥散，是那样的幽长，刺得人鼻翼翕动，喷嚏连连。依偎在爸爸身边，望着星星闪烁的天空，还有那高悬在槐树顶端明镜般的圆月，我好奇地询问爸爸关于老槐树的一切。

爸爸告诉我，老槐树有年份了，他记事起就存在，具体的时间无法考证。爸爸还说，槐树是个宝，槐米有药用价值，盛开的槐花过去人们还用作染料，槐树还是当官的象征，家有槐树会代代出官呢。

爸爸的话令我听得入神，幼小的心里深藏着这些传说，打心底对槐树有了敬畏。夏夜的风习习，老槐树下乘凉的人们嬉笑的声音随着风飘荡，在村子上空盘旋，打破夜的寂静。

老槐树下曾召开过生产队社员群众大会。开会的时候生产队长站在老槐树下面的石头上，男女群众围拢在周围，大都带着小板凳坐着。也有的男人们两手揣在袖筒里站着；妇女们手里还拿着针线活，纳鞋底、缝补衣衫的。小孩子们则高兴地到处追跑，嬉笑声大了影响队长讲话，队长便会大声呵斥，吓得孩子们直奔母亲怀里，会场瞬间静一会儿。天空中有来回飞舞的喜鹊，一会儿追逐，一会儿飞落在树枝上，唧唧喳喳地。

老槐树下还召开过批斗会，有斗资批修会，有斗地富反坏右会，大队支书还要攥着拳头带领群众喊斗争口号，声声震天，树叶子和着口号声随风飒飒飘动。

老槐树默默地记录着这曾经的一切，曲直是非不做任何评判，任由历史见证。

改革开放的春风刮来，老槐树下又召开了分田到户、土地承包责任制动员大会；老槐树那张布满裂纹的树皮上，张贴过告示、通知、榜单。

老槐树就是村里的一个天然会议室、宣传栏，是新闻传播据点，是茶余饭后谈资论道的场所......如今村子面貌发生了巨变，成立了村委会，有了专门的村委会办公场所，老槐树下召开会议的功能自然消失了。

2011年9月，政府给老槐树上轧了钢印牌子：“西安市古树名木、二级保护古树，编号：610124135014。《国槐》。二〇一一年九月。”落款：“西安市人民政府”。这棵苍天大树因它的顽强久远的生命力而成为了文物被保护起来。

1990年盛夏的一个晚上，来了一场狂风暴雨，雷电击坏了老槐树旳一根大枝，轰然折下的树枝连着树皮还未完全断裂，低低地悬在路中间的上空，由于人们把树给神化了，那吊在半空的树枝，竟然好久没有人去动，任由在空中悬着。

奇怪的是，树枝依旧生机勃勃，夏天绿叶茂盛。这种坚毅顽强的生命力，给予了人们莫大的激励！因吊在路中间上空，影响人们行走，也不安全，人们商议得把树枝折下。五爸他们烧了炷香，给老槐树磕了头，念叨了几句，这才放心地折下了树枝。

槐树寓意深厚，古时候人们就把槐树与官紧密联系，如槐鼎、槐卿、槐第、槐岳等都是古代官位的称谓；槐树还是科第吉兆的象征，古代科举考试的年头称槐秋，举子赶考称踏槐，考试的月份称槐黄。槐象征着三公之位，举仕有望。

槐树还具有迁民怀祖的寄托，吉祥、祥和的象征。我深深地佩服老祖先，无论生活多么拮据，那种为子女祈福，渴望子成龙女成凤的愿望却从不泯灭，植一棵槐，便寄托无限希望！

老槐树下张家堡村全家福

时过境迁，经历了风风雨雨的老槐树依然威严地矗立在那里，数不尽地迎来送往，看不出它丝毫的疲惫、焦灼，而更加显得苍劲、雄壮！不禁让人感慨，老槐树是一个恪尽职守的好卫士，她心里有众生的重托，护佑子民，保一方平安！

家门口那棵老槐树，犹如一本厚厚的记事簿，记录着村里的喜怒哀乐，见证着这里的生生死死。每当看到老槐树，记忆的长河就会泛起层层涟漪，在脑海翻滚，让你欲罢不能。因为那些曾经的岁月，那些曾经岁月里的点点滴滴会让你浮想联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