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藏品背后的法律逻辑

在2017年CryptoKitties（“加密猫”）游戏推出了专门面向非同质化通证（Non-Fungible Token）的ERC721标准之后，得益于唯一、不可互换且不可篡改的特性，NFT在一夜之间成为了海外投资领域的“天皇巨星”。

相比较其他区块链或智能合约应用， NFT的关键创新之处在于提供了标记且唯一化数字资产所有权的方法。在此概念下，NFT可以与现实世界中的资产（虚拟财产就更不必多说）绑定，如视听作品、艺术品、门票等——这对文化传媒、版权、艺术品交易等行业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变革。

但是，NFT与虚拟货币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又给我国NFT实践的本土化尝试带来极大的政策监管阻碍——2021年9月25日，央行等十部委发布《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交易炒作风险的通知》，严禁国内开展任何形式的虚拟货币业务。

尽管如此，国内企业关于NFT项目在现行政策监管下可行商业模式的探索并未停止，“数字藏品”的概念应运而生。截至2022年2月底，根据媒体¹统计，国内已涌现出70余家数字藏品平台，并且这其中不乏官媒和大型互联网企业的身影，包括新华社、央视、腾讯、阿里、京东等。然而，现有平台对于“数字藏品”概念（尤其是法律性质）的认识存在分歧，不同平台间的交易政策和规则也差距巨大。如何准确认识数字藏品的法律性质，如何规范数字藏品发行和交易的规则，如何在现有规范体系下找到数字藏品平台的合规路径，是值得深究和探讨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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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NFT到数字藏品

名称变化背后的

政策监管与行业发展

2022北京冬奥会开幕以来，吉祥物冰墩墩成为全球顶流网红，各地纷纷出现“一墩难求”的盛况，NFT领域也是如此——获得国际奥委会授权的冰墩墩相关NFT产品在nWayPlay平台上线之后，最高成交单价一度达到1888美元、涨幅（相比首发价）高达18倍²。

不过，令国内消费者遗憾的是，该系列冰墩墩NFT产品的发行地区并不包含中国大陆。nWayPlay平台官网的介绍显示，大陆用户无法完成购买的原因是“许可限制”（licensing restrictions）。而从nWayPlay平台是基于公链Flow开展交易的情况分析，产生这一“许可限制”的深层次原因或许就是国内当下的虚拟货币监管政策。

NFT的技术本质体现在基于区块链技术的去中心化存证（即Token），目前海外的NFT项目大多与虚拟货币高度绑定。其中，NFT的发行主要依托于基于智能合约应用的公链，如以太坊、上文提到的Flow等；NFT的交易结算则大多数以虚拟货币进行。

因此显而易见的是，考虑到《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交易炒作风险的通知》已经划下的政策红线，国内NFT项目想要真正落地，就必须撇清其与虚拟货币、虚拟货币金融、投机炒作、反洗钱之间的关联。

该《通知》出台后不久，在与监管部门沟通后，以腾讯、阿里为首的国内头部 NFT 项目平台就纷纷删除了 NFT 字样，而改名为“数字藏品”。阿里鲸探平台直接在其官网首页[ii]强调：“数字藏品与虚拟货币等同质化代币存在本质不同，有特定作品、艺术品和商品的实际价值做支撑，也不具备支付功能等任何货币属性”。2021年10月31日，国家版权交易中心联盟联合中国美术学院、浙江省杭州互联网公证处、央视动漫集团、湖南省博物馆、蚂蚁集团、京东科技、阿里拍卖、腾讯云等多个机构，共同发布了《数字文创行业自律公约》。《公约》共提出数字文创行业发展的11项共识，其中就包括“杜绝虚拟货币”、“防范投机炒作和金融化风险”，以及“防范洗钱风险”。

目前国内的数字藏品项目首先从技术层面与虚拟货币做了区分，主要基于联盟链展开，所以本质上还是基于私有链提供服务，与虚拟货币这种同质化代币不同。各平台的数据藏品发行、交易都是在平台内部开展，这从源头设计上杜绝了“去中心化金融”的可能，保证了数字藏品发行交易规则的透明、可控。例如，阿里鲸探平台是以蚂蚁链作为底层区块链技术，腾讯幻核平台则是基于由腾讯、中国网安、枫调理顺三家公司联合建设的至信链。

此外，现有的数字藏品项目主要是从版权溯源和保护的角度切入，利用区块链技术带来的鉴权功能，强调发挥数字藏品在虚拟财产交易领域的技术保障作用，而非关注艺术品交易的非理性炒作，这也是数字藏品项目去NFT化之后还能拥有巨大市场潜力的根本原因：一方面，数字化存证的形式有助于传统文博产品IP价值的开发与应用，我国最早推出的数字藏品项目即是支付宝和敦煌美术研究所联合发售“敦煌飞天”皮肤；另一方面，通过将数字艺术品（例如游戏皮肤）包装成数字藏品发行，增强了该艺术品本身的影响力，有“IP出圈”的效应。

从有形实体到无形财产

围绕数字藏品的

法律定性与权利行使

目前的头部数字藏品平台出于对政策监管的敏感，均不允许发行方或持有人对数字藏品进行二次交易，仅有阿里的鲸探平台允许用户对符合条件的数字藏品进行转赠。其他平台中，完全开放数字藏品二级市场交易的均是一些中小型平台，缺少可信平台或项目的背书，持续运营风险较高。

鲸探平台对符合条件的数字藏品“转赠”设置了如下条件：第一，转赠不可撤销；第二，受赠者再次转增须持有两年以上；第三，转赠的双方必须都经过实名认证；第四，必须是无偿赠与。从这些限制条件不难看出，平台对于数字藏品所有权转移的谨慎主要体现在“防炒作”、“防洗钱”的政策监管层面，而数字藏品本身的权利移转尚不存在显性的法律障碍——毕竟我国现行法律体系并未对数字藏品的权利归属、流转规则等作出规定，司法实践中亦尚未出现相关案例。因此，只要做好“隔离虚拟货币”、“防炒作”和“防洗钱”的合规制度设计，数字藏品的权利转移在现有法律体系下是完全可行的。

当前平台在设计数字藏品权利流转模式时的思路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基于协议的“虚拟财产”式流转体系，另一种则是基于法定权利（主要是知识产权权利）的“艺术品”式流转体系。

“虚拟财产”式流转体系的优势与不足

“虚拟财产”式流转体系以用户注册协议为核心，将数字藏品作为用户在平台基于金钱或其他投入获得的财产性权益，通过平台协议、使用限制和客服系统构建数字藏品的流转模式。目前头部的数字藏品平台普遍采用这一做法，前文提到的鲸探平台转赠制度就是在此思路下设计出来的。鲸探平台将数字藏品定性为虚拟数字商品，而非实物，一经售出，不支持退换。

“虚拟财产”式流转体系的好处不言自明：平台对于数字藏品的流转具有绝对的话语权，便于在整个数字藏品流转的过程中进行合规控制，能够有效降低平台整体的监管风险。不过，平台权利的膨胀也意味着用户体验的缺失。处处受限的数字藏品流转不符合消费者期待，流转后展示场景的单一也不能迎合消费者的消费需求。可以理解当前头部平台的这种做法是为了规避潜在的监管风险，但只有满足了消费者自由行使需求的数字藏品流转模式才能真正迎来消费市场的大爆发——毕竟，仅在平台内部的非商业性展示，是远远不如将个人购买的专属NFT设置为社交媒体头像所带来的消费体验的。

另一方面，“虚拟财产”式流转体系可能面临的潜在法律挑战也不如当前数字藏品平台所估计的那么乐观。用户注册协议是这一流转体系的核心，但用户注册协议中的部分条款设置的合理性可能会在实践中引发争论。例如，腾讯幻核平台的用户注册协议约定“服务账号的所有权归腾讯公司所有，用户完成申请、注册手续后，仅获得该账号的使用权，且该使用权仅属于初始申请注册人”，这种规定延续了腾讯公司其他平台的用户注册协议设定。微信账号、QQ账号、腾讯游戏和腾讯视频的用户注册协议均遵循这一规则。但是，这种“霸王条款”极有可能引来消费者的不满——自己付出大量金钱或时间投入换来的虚拟财产，搞到最后只能拥有受到限制的“使用权”。2021年，腾讯公司曾在全国范围内发起大量关于游戏账号共享使用的诉讼，这些诉讼在披露后遭到了广大消费者的强烈反对³。笔者注意到，阿里的鲸探平台的用户注册协议并未设置类似规则。

“艺术品”式流转体系的优势与不足

与头部数字藏品平台“虚拟财产”式的流转体系不同，国内的一些数字藏品平台在明确用户拥有数字藏品的所有权以外，还能获得与数字藏品标定的作品除人身权以外的其他著作权，包括复制权、发行权、出租权、展览权、表演权、放映权、广播权、信息网络传播权、摄制权、改编权、翻译权、汇编权等。

在这一制度下，数字藏品的交易流转实质上就是相关作品著作权及其他知识产权权利的流转，与现实世界中艺术品的流转法律关系一致。这种“艺术品”式的流转体系符合市场对于未来数字藏品交易模式的期待，是未来行业的发展方向。毕竟NFT概念被提出的初衷，就是为了解决知识产权作为无形财产在转移过程中权利归属不透明的问题。

“艺术品”式流转体系需要关注原作品所有权（尤其是实物作品）和载负于其上的著作权之间的衔接问题。平台应当明确数字藏品的权利流转是否与原作品相对应，例如，数字藏品的交易是仅涉及著作权转让许可的场景，还是同时包括实物原作品所有权的转移。如果数字藏品平台围绕数字藏品还提供了衍生品制作的功能，则在这种流转体系下还应当关注后续衍生品原物所有权以及著作权衍生权之间的衔接。概言之，“艺术品”式流转体系需要对数字藏品相关著作权的授权体系保持充分关注，否则容易引发著作权授权冲突的复杂局面。

从首次发行到二级交易

数字藏品平台的

合规要点与体系搭建

本文的前两部分已经分别概述了数字藏品平台所面临的的监管风险和在发行交易过程中的权利行使模式，这是当前数字藏品平台主要面临的合规工作要点。除此之外，数字藏品平台作为互联网服务平台，还需关注隐私合规、电商合规及广告合规等问题。笔者以合规义务来源作为纵向维度、以平台服务内容作为横向维度，整理了当前数字藏品平台应当重视的合规义务清单，供读者参考：

平台体系搭建

数字藏品上链

数字藏品发行

数字藏品流转

监管合规点

不涉及虚拟货币

联盟链的合规性评估

交易信息的审查

防范投机炒作

区块链信息服务备案

涉及游戏内容的防沉迷审查

结算审查

行业自律

刑事合规点

非法集资、洗钱等犯罪风险规避

隐私合规点

个人信息收集、披露、利用的范围与方法

用户权利行使过程中的合规审查

数字藏品权利公示中的隐私合规审查

用户账号体系中的个人信息保护

数据安全、网络安全

协议合规点

上链协议审查

发行方合作协议、发行协议审查

交易模式的合规审查

发行模式的合规审查

版权合规点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

原创性或继受权利来源审查

网络出版服务资质

版权争议解决机制的设计

网络文化经营许可证

授权充分性审查

艺术品经营备案

[1] 链新：国内涌现70余家数字藏品平台：合规、流量与利润在博弈，地址：www.163.com/dy/article/H0UAVF8S0552F5RG

[2] 证券之星：火热售罄后，冬奥冰墩墩NFT价格飙升超十倍，地址：www.sohu.com/a/523132866_230487

[3] 鹅厂起诉DD373背后的真正原因，和每一位玩家都息息相关，地址：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dQ4y1Z77w

作者介绍

储江

北京周泰律师事务所

高级律师

邮箱：zt@zhoutailaw.com

储江律师具备计算机信息科学与法学的复合教育背景，是中国执业律师和专利代理师，熟悉知识产权相关法律，擅长解决与计算机软硬件、通信等领域相关的专利、技术合同类纠纷案件，专注于提供泛互联网领域内的法律服务，精通为企业设计并搭建数据安全、竞争和合规体系。

储律师对于涉及互联网行业的知识产权争议解决具有丰富的实践经验，曾参与搜狗诉百度输入法专利侵权系列案件、微博与今日头条不正当竞争系列案件、腾讯《王者荣耀》游戏确认专利不侵权案、有客多微信小程序技术秘密侵权案等业界知名、标的额巨大的案件，为中宣部、文旅部、国家电投、中国体育彩票、微软中国、今日头条、新浪、完美世界、好利来、泰诺健等国内外企业提供知识产权诉讼和非诉讼服务。

作者 | 储江

图片 | 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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