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骗失身，被逼为娼：清代河北“武秀才诱妇杀夫案”始末

清代吴炽昌在《客窗闲话》中记载了这样一桩案件：武科生员许三伙同恶少殴打布贩张乙，张乙昏死过后杳无音信。张母看到河边尸体，状告许三拐骗儿媳李氏，并杀害儿子张乙，死者肩膀上的补丁便是明证。知县勘验，肩膀处的补丁确实吻合，许三因此被打入死牢，许父提出异议，案子陷入困境。最终许三竟死里逃生，又究竟为何？

燕京南面，河间府吴桥县连镇，有座布匹集市，当地百姓大半以贩布为业。有位肩挑小贩张乙，长年挑担布匹，奔波在外售卖，两三月才回家一趟。张乙年过二十，家中仅余老母，为其张罗娶妻，妻子李氏“娇而荡”，夫妇俩相得甚欢。张乙新婚满月后，又匆匆出门贩布，数月不回。李氏独自在家，不耐寂寞，常常游逛邻里，张母屡屡规劝不听。婆婆若有教诲训戒，李氏则怒目而视，反唇相讥。

本地武科生员许三，居住县城，跟随父亲在集市设店。许父因年老多病，产业生意交由儿子打理，自己在家养病。许三自恃身份，有钱有势，喜好与恶少为伍，四处游色猎艳，不少泼皮无赖见有利可图，纷纷“利其资而助为虐”。一日，许三路遇李氏，深觉惊艳后，向人打听，有人告知：“这是我邻居张乙的媳妇李氏，其丈夫挑担外出贩卖，她便终日在我家附近游荡，我可以利诱骗。”许三大喜，托其牵线搭桥。

邻人回家同妻子商量谋划，其妻思忖道：“这事不难，可让许公子伪装成我弟，待李氏来后，两人相见，我夸许公子富饶多金，令其心动，她若不回避，我寻个空隙让两人独处，则大事可成。”邻人通知许三。其后不久，李氏受邻妻邀请登门，许三盛装出场，李氏突然瞧见陌生男子，欲要回避。邻妻见机行事，当即谎称许三乃自己亲弟，不必拘泥，“牵衣命坐”。李氏余光偷瞟，许三故意搔首弄姿，出言调笑，李氏羞赧不敢说话。

邻妻待时机成熟，找借口离开：“我弟并非外人，烦请嫂子代为相陪，我去备点酒菜。”孤男寡女，当然不能独处，李氏口称告辞，身却不动，邻妻走出房间，锁门闭户。许三趁机搂住李氏求欢，李氏索要华丽衣物，许三满口答应，两人相拥入内，翻云覆雨。事罢之后，邻妻现身，李氏满脸羞惭，无地自容，邻妻笑里藏刀地劝道：“若想此事不为外人知，你须与我弟长期欢好，我自待你与弟媳无异，你若不常来，我就四处散播传扬，事已至此，你也别后悔！”李氏欣喜答应。

从此，许三为李氏添置新衣，购买首饰，两人不亦乐乎。张乙母亲见儿媳整日穿金戴银，便追问首饰衣物从何而来，李氏以从娘家带来搪塞隐瞒。然婆婆素知儿媳无父母兄弟，疑虑之余，四处探访。所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获悉真相后，婆婆严禁儿媳出门。李氏见不到许三，在家骂鸡辱狗，搅扰不休，婆婆身体不济，无法忍受。好不容易等到儿子张乙归家，张母备述儿媳李氏与许三苟且私通之事，让儿子立刻休掉妻子李氏。母命难违，张乙不得已写下休书，将妻子逐出门。

李氏哭泣离开，无家可归，只好转投许三怀抱，更死心塌地和他厮混。许三宽慰李氏：“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女人，不用再饱受恶婆的气，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今长为我妇矣，不得受恶姑气，尚不慊于心耶）？”专置宅院，金屋藏娇，供自己和她求欢。数月之后，钱财供给渐渐不支，许三无奈找恶少商议，对方献计道：“李氏并非你妻，可令其为娼，缴其卖身所得，不但衣食无忧，纵然想发家致富，也非难事。”许三毫无怜惜之心，高兴应承，随后威逼李氏做娼。李氏畏惧鞭笞，不敢不从。

再说张乙与李氏成亲后，原本相得甚欢，因奉承母命，不得不休掉妻子，内心始终负气，行商再归，已是半年过去。他与李氏“情犹未绝”，得知其被迫为娼，悄悄前去探望。李氏见到张乙，登时痛哭流涕，深表后悔，牵手留其共睡，并交还休书。张乙回家后，不敢告闻母亲，也不知如何是好。次日，许三闻李氏昨夜有客，然不知客人是张乙，向她索要卖身钱。李氏无钱回应，许三大怒，扒光其衣，重加鞭挞，李氏无法忍受，只好吐露实情。

许三又找狐朋狗友恶少，串谋商量：“完了，李氏这贱人的丈夫已收回休书，倘若他以我夺占其妻告到官府，如之奈何？”恶少沉思道：“其丈夫不过是一位贩布脚商，料其短期之内，不会想到这么深。他必然还会再来，我们预先埋伏左右，群起殴打，使其惧逃，他自然不敢再出现，”不久，张乙牵挂李氏，果然又来，恶少们房内四起，群起攻击，张乙寡不敌众，只得伏地不动，假装身死。许三见打死人命，霎时失色：“完了，我只是想让他惧怕，以后不敢再来，你们为何置之死地？杀人要偿命的。”众恶少当场一哄而散。

张乙发觉众人散去，感到自己遍体鳞伤，不敢回家面见母亲，奋力匍匐到河边，当晚便乘船抵邻县，找到做生意的朋友家。朋友见张乙身带瘀伤，惊问缘故，张乙谎称酒后与人斗殴，既被人打伤，也打伤了人，为求调理治伤，只好“谋避匿行”。朋友延请郎中上门为他医治，张乙伤情好转痊愈后，与朋友合伙，贩布长城关外。当时，连镇河水干涸，芦苇丛内漂出一具浮尸，地保呈报官府，知县带人赶到现场勘验，死者遍体鳞伤，似遭群殴致死后，丢弃河中，尸体已面目腐烂，无法辨认。

知县为收殓缉凶，四处张贴告示，寻找死者亲属。张乙母亲，数日不见儿子归家，寻访无着，有人告说河畔有具浮尸，极有可能是其子张乙。张母信以为真，随即具状告到县衙，言称许三拐骗儿媳，殴杀儿子。知县开棺，让她辨认，张母一时难以辨清，因报仇心切，目睹尸体衣上右肩有补丁，所以误认道：“我儿子身为布贩，挑担行走，衣肩易破，我曾用白线配旧部缝补，是否如此，还请大人验定。”知县唤人脱洗尸衣验看，果然有白线旧布缝于衣肩。公差立刻按令拘拿许三和恶少们审问，由于做贼心虚，这些人当堂认罪。

此案拟定后，县衙很快行文呈报抚按。许父哀怜儿子获罪，老泪纵横，有人为之出谋划策：“这浮尸并非张乙，张乙年少身短，这尸体年老身长，虽面目溃烂，然有一缕花白胡须，这就是明证！”许父恍然大悟，急忙控告，以求为儿子许三翻供。官府重新验尸，确有问题，但既找不到张乙，又不知浮尸是谁，案情游移不定，陷入僵局，已一年有余。

如前所言，张乙和朋友合伙行商，远走关外。经过一番打拼，他获利颇多，择期返家探母，张母得见儿子，喜惧交加，详述案情缘由，让他仍旧远走他乡，躲避藏匿，以免官府追责。张乙摆手道：“不可，我本无罪责，若令许三抵命，那我罪过不轻，并且终身无法回归故乡，不如自首。”随后赶到县衙，向知县陈述始末。知县大惊，携同张乙前往省城面告抚按，所幸许三等人尚未行刑。

最终，许三以和奸论罪，革除武科生员资格，戴枷示众，以儆效尤。张乙回家安业，李氏走投无路，只好求助张乙，哀求张母，割指明志，改行从良，一家人终于团聚，重归于好。一念之差，李氏历经磨难，许三险些丧命，可谓教训深刻。

作者文末有言：我闻审讯此案者，有位程姓老吏，素以断案为能事，同僚称之为“老哥哥”。当许父提出异议后，许三翻供，历经数位官员审问，仍然坚口不认，后值程吏审劝：“占妻斗殴之情既实，则无论浮尸是否张乙本人，你都罪责难逃。况且你认罪，未必立刻就死，若不认罪，递相熬审，有喜好用酷刑的大人，有善于磨炼的大人，当此酷暑之际，昼夜不息，轮番上阵，你还不得

瘐毙

（关在牢狱里的人因受刑或饥寒、疾病而死亡）狱内？与其速死，何不缓生？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许三感悟，痛哭供招，案子方定。程吏傲于众前：“诸君经年累月，不能审结此案，老哥哥我只言片语定决，折狱之能，不敢多让。”正当众人交口赞叹时，狱吏禀报吴桥知县携带死而复生的张乙投告抚按，知府命令释放许三。众人立时大笑讥讽：“老哥哥果然是断狱神手，死人都被你审活了。”由此可见，审案定罪之难！正如宋慈《洗冤集录》有言：“刑狱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盖死生出入之权舆，幽枉曲伸之机括，于是乎决。”人命关天，审案定罪，不可不慎！

此案译自《客窗闲话》中【吴桥案】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