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开始，幸好我逃走了，可是……

我逃走了。

在战争开始的时候。

是的，为了躲避参战。

当时规定，成年的年轻男子都要参与战争。

所以我妈妈带着我的哥哥离开了祖国。

虽然，我们很爱这里。

但当你亲眼目睹了炮弹之下的支离破碎之后；

当你的父亲至今没有下落的时候；

饱含双眼的热泪，我们也要离开。

以上的场景，是不是最近有点眼熟？

不是正在发生的俄乌战争，尽管乌克兰也有数万难民逃亡。

但，刚刚讲述的，是在阿富汗。

在今年提名的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

《逃亡》之中。

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

这部用动画+纪实手法的纪录片，

讲述了一个阿富汗难民，逃往丹麦的哀伤回忆。

讲述者平静温和，似乎早已不悲恸。

但宛如一根针，刺进我们旁观者的皮肉。

唯有切肤之痛，

才能感受到战争带来的千万分之一的绝望和哀伤。

这些天，俄乌的炮火也还未平息。

身边有不少人，对战争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恨不能给各国出谋划策。

除了希望他们能好好找个班上，

也希望大家可以看看这部纪录片。

这不仅仅是战争里一个幸存者的逃亡之旅，

时代的巨人向前走，抖落一身的尘埃，

我们却都如山崩来袭。

01

何以为家

“家”这个词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个安全的地方，

一个让你不用奔波的地方，

一个并非“临时”的地方。

欢快的音乐响起。

战争之前的阿富汗首都喀布尔，

身穿女孩裙子的小男孩，

奔跑在人潮涌动的街头。

年少的Amin，

曾经也有这样一个“家”。

摔倒了，可以枕着妈妈的腿，

他知道妈妈总是在保护着他。

闲暇时，听姐姐讲关于父亲的故事，

与父亲有关的片段，

只存在于久远的回忆，

和泛黄的照片里。

他经常和哥哥一起玩，

在屋顶上养鸽子、放风筝，

拥有一个小男孩所能拥有的一切。

并且藏着自己的小秘密

——从五、六岁开始，

就对男人感兴趣。

房间里贴满了肌肉男的海报，

尤其迷恋尚格云顿。

小Amin以为这只是一种病，

一种吃药就可以治好的病。

因为同性之爱的倾向在阿富汗是不被允许的，

同性恋很难被接受，

甚至没有一个称谓。

他们是社会中的异类，

让个人丢掉颜面，

也让家族蒙羞，

在零容忍的环境下，

没人敢“公开出柜”，

因为可能遭遇杀身之祸。

虽然内心藏着苦恼的小九九，

但也有着自己的快乐，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

少年Amin都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

——如果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战争。

位于亚洲内陆战略要地的阿富汗，

南下解囊印度，北上涉及苏联区域，

有着“帝国坟场”的称号，

历来是战火纷飞之地。

英国曾在这里和沙俄进行博弈，

苏联又和美国暗中较劲。

阿富汗内部矛盾重重，

外部势力还推波助澜，

战争便在所难免。

1979年，苏联扶持的政权建立，

Amin的父亲被认为对政府构成威胁，

因此遭遇逮捕。

人呐，未经彻骨之痛，

难言生活之间，

影片最酸楚的一个画面大概是，

父亲被带走之际，

母亲一夜白头。

“我对任何人都算不上威胁，我很快就会回来”

这是Amin父亲离家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而，三个月后，

他却凭空消失了。

孩子问爸爸去哪了，

母亲说：“他被带走了。”

孩子继续问：“为什么？”

身处乱世，民众宛若蝼蚁，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而这，不过是悲剧的起点。

父亲失踪了，

战争还在继续，

从1979年到1989年，

阿富汗战争进行了将近十年，

苏军、美军、反苏游击队、阿富汗政府军......

各种势力盘根错节，

战争拖垮了苏联经济，

苦了的却是阿富汗百姓。

阿富汗内战打响之后，

青春期的男孩成为战场上的壮丁，

Amin的哥哥是一个还在发育的男孩，

但他没有选择。

为了躲避战争，

一家人决定开始逃难，

能带走的东西不多，

其中就包括父亲的照片，

Amin回看最后一眼家，

那将是他回不去的远方

——就在踏上逃亡路途不久，

炮弹落地，喀布尔沦为废墟。

飞机越过群山，

遥遥望下，

是再也回不去的祖国。

影片的旋律是彩色的，

但暴力与冲突发生的时刻，

场景都是黑白的，

国境线对一些人是保护所，

却是另一批人的修罗场。

纵观人类历史，

战争从来不可避免，

没有绝对的正义，

只有立场不同。

既有内外，便存在亲疏远近，

上至国家，下至家庭，

道德向来只是面向同类的。

战争面前，立场或有不同，

但战争中的民众，

感受到的只有人类的本能——

面对生死，努力活下去。

02

何处是家？

王侯将相的故事很多人述说，

难民的遭遇却鲜有人提及。

莫斯科是唯一能给Amin一家旅游签证的国家，

但那时的气氛也是空前紧张。

因为前苏联刚刚解体，

超市物资被一抢而空。

莫斯科处于动荡，

卢布也一路贬值，

犯罪活动频发，

还不能相信警察。

如果不是早已逃离阿富汗的大哥租下公寓，

Amin和母亲、姐姐、哥哥一起，

只能颠沛流离。

但签证是会过期的，

之后不能在城市自由行走，

母亲身上为数不多的钱，

还被前来搜查的警察拿走。

度日如年，

却只有等待。

人贩子成了Amin一家“最后的希望”，

但大哥攒下的钱有限，

只能先送走姐姐。

“那些人贩子真是混蛋。”

Amin如此说道。

姐姐们被装在集装箱里，

然后封锁在货轮里，

同行的64个难民，

其中有26个孩子，

最小的才8个月大。

失去国家的人啊，

谁会在意他们的消失？

覆巢之下，难有完卵，

是历史永恒的旋律。

姐姐们的旅程，

Amin知道的并不多，

只能等待来自瑞典的消息，

他只知道她们差点死掉，

然后留下巨大的阴影。

偷渡是艰难的，

但为了活下去，

也只能继续。

第二次偷渡，

Amin和母亲、哥哥在一起，

夜幕中的边境，无声的行走，

天气很冷，衣服不够，

但也只能在森林中等待。

“我们会枪毙她，然后把她留在这里。”

——步履维艰的老太太，险些被人贩子枪杀。

而一行人等来的，

只是一条破旧的小船，

——母亲怕水，但也只能上船。

狂风骤雨，海水浸透船舱。

没有无线电，

藏在甲板下的人们只能排水自救，

面对此情此景，

Amin脑海中只有一个问题：

“船沉了我应该先救谁？”

你以为折磨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人生最痛苦的事情，

莫过于看到希望，

又奔向绝望。

经历风浪的小船遇见游轮，

偷渡客们仿佛看到曙光，

但Amin内心毫无欣喜，

羞耻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游轮上的乘客争相拍照，

小船里的偷渡客挥手求救，

等来的，却是无情的遣返宣言。

——这是多么讽刺的对比！

有人抒发“何不食肉糜”的感慨，

有人只想着能活下去，

镜头定格的画面，

似乎是对现实人性的一种无声控诉。

爱沙尼亚，难民收容所。

严厉的看管，恶劣的环境，

记者们的到来，

似乎也只是为了提取新闻素材。

选项只有两个：

留下直至腐烂，

或者回莫斯科。

两害相权取其轻，

Amin一家选择了后者，

而为了不被遣返回阿富汗，

他们将最后的钱财，

都交给了腐败的俄罗斯警察。

到底何处是家？

Amin不知道答案。

压抑之下的一次外出，

换来的是警察的拷打，

麦当劳盛大的开业典礼旁，

是警官奸污着少女的警车，

两个青年却无能为力。

逃亡艰难，

但，也只有这一条路了吧。

魔幻现实主义的故事，

每天都在发生，

只因没有出现在我们身上，

才会认为世界总是如此美好。

03

「家」的方向

“从现在起，你没家人了，他们都死了。”

中介对又一次偷渡的Amin如此说道。

哥哥又一次凑够了让他离开俄罗斯的钱，

这是一次选择，也是一次告别。

选择的是新生，告别的是过去。

人的一生，又何尝不是在选择和告别中度过？

离开俄罗斯的路上，

两个少年并肩躺在一起，

情愫在Amin心间油然而生，

分道扬镳的机场，

偷渡中介告诉他目的地是丹麦而非瑞典，

原来生活总是充满未知与变化。

Amin等待着与家人在瑞典团聚，

结果却是飞往哥本哈根的方向，

刚刚让自己产生好感的少年，

转眼就要前往瑞士，

——Amin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马桶中撕掉的旧护照，

是少年与过去彻底的告别，

他以难民的身份接受海关询问，

讲起那个中介编造的故事，

却不禁失声痛哭。

“我的家人都死了，现在的我孤身一人。”

大概只有内心深处的共情，

才能引起真情的流露吧。

这一次，霓虹灯后的不是遣返的信号，

而是崭新的生活，

但战争、流离和逃亡的经历，

又怎么可能轻易抹去呢？

Amin直到大学才变得开朗，

他之前谈了一个男朋友，

但对方却用他的经历来伤害他，

甚至威胁要告发他，

说他的难民身份建立在谎言之上。

一边是拒绝将无路可走的难民遣返，

一边又逼着难民编织谎言偷渡，

导演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

讽刺欧洲的难民制度。

Amin知道家人为自己付出的一切，

他必须努力学习工作回报他们。

为了不失去现在的生活，

他只能活在谎言虚构的过往之中，

为了不失去家人，

他无法说出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

然而当Amin向久别重逢的家人宣告出轨时，

大哥只是沉默地给了他一把钞票，

将他带到了同性恋酒吧。

“我们一直都知道。”

大哥如此说。

原来家人永远都在，

有爱的地方，才是家。

于是，在故事的最后，

吐露自己悲伤过往的Amin，

也做出了他的选择。

电影开头，

Amin获得了去美国读博士后的机会，

在爱人和学业间始终徘徊。

电影结尾，

Amin放弃了这次机会，

带着自己的猫，

陪着爱人来到河边的木屋中，

他终于再次拥有了自己的“家”。

导演安排的最后一个镜头，

动画变成了真实的画面，

仿佛在以这种方式告诉观众，

故事是真实发生的。

事实上，

电影导演与Amin确实是相识25年的高中同学，

一个想要说出心底的秘密，

一个愿意用动画的形式展现出来。

《逃亡》这部动画纪录片，

叙述的远不止难民逃亡本身，

还影射着战争、难民政策和家人的诸多方面。

影片中穿插大量的真实镜头，

炮火中死亡的孩子，

环境恶劣的收容所，

仿佛在用无声的方式呈现战争的残酷。

硝烟背后，

有大国的博弈，政客的利益，

而硝烟之中的每个人，

命运都在发生剧变。

身处和平国度的我们，

想要共情确实很难，

但依旧可以从Amin的故事中，

体会到难民流离的艰辛。

Amin是幸运的，

至少他在辗转之中对重新拥有了“家”，

不管在阿富汗，俄罗斯，瑞典还是丹麦，

有爱的地方，就是家，

但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还有更多流离失所的人，

找不到问题的答案。

《漂浪人生》是这部影片的另一个中文名，

原来每个人都在流浪，

但并不是人人幸运。

以保护“家”的名义，

去摧毁另一个“家”的故事，

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我们都身处历史的洪流之中。

很多时候，这个世界依然黑暗，

很多时候，这个世界也依然存在希望。

因为，

我们还有家人。

· END ·

【版权说明】

本文图片来自动画纪录片《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