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桂林城里有家磨坊,磨坊主人叫党大有,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取名仁恭,女儿名唤玉英,家境尚过得去,每日里都是早出晚归,整日里磨出面粉贩卖给各家面馆、包子铺为生,尤以党玉英自幼聪明伶俐,在私塾启蒙后就帮衬着家里打理生意,尤其对钱目账款精熟于心,有些见识甚至越过其父,时常辨别出别有用心之人送来的残次豆子,深的党大有器重,平日里经常听取玉英的见识,将磨坊经营的有声有色,还雇了两个伙计在店里帮衬,唯独有个缺陷就是这党玉英身患先天足疾,行走一高一低,所以年到十八尚未许人,就是因为别人认为其身带残疾,恐对后人不利,不肯前往提亲,党大有心里也不是滋味,可是又不好说,每逢晚上就是长吁短叹,党夫人免不得一番安慰,为此事老两口经常你一言我一语的相互议论半夜方睡去。
且说城东头住有一家程员外,开家绸缎庄,家中只有一个独子叫程进,幼时因父母溺爱,顽劣异常,在私塾里读书到十四五岁就再也不肯在书本上下功夫,终日里与几个同龄泼皮瞎混胡闹,为此程员外烦恼不已,这程进不是在李家酒楼酗酒打闹,就是在赵家茶馆嬉笑玩耍,程员外没少操心,每日提心吊胆就怕程进在外惹出麻烦来。这天程进等一伙泼皮正在茶馆嬉闹,看到旁边一桌两人在饮茶,一个长的眉清目秀,就想调戏一番,走过去将手放在对方肩膀上,对方伙伴站起来将程进的手扒开,程进从未受过如此待遇,顿时就恼怒起来,一生呼唤,众多泼皮马上一拥而上将两人围起来,岂料那个伙伴竟然力大无比,身怀武艺,不消几个回合就将程进一伙打摊在地,程进看到这种情景,马上冲上去,却被对方一手抓住,从楼上扔了下来,幸而酒楼门前的架着一个木架支撑挡了以下,从支撑上滚下地来,当时就没了知觉,对方眼看程进一动不动,也慌了神,带着同伴一溜烟跑了。
众泼皮慌忙从楼上连滚带爬下楼来看程进,幸好还有气,连忙七手八脚将其抬到程府,放在门口见程进还是无法动弹,害怕责骂便使劲敲门后赶紧跑散了。程员外听到门外有动静,忙命人出去看看,家丁走出来打开门见公子躺在门口,忙招呼几人一起将程进抬到卧房,程员外一看情形赶紧命人快去请郎中,郎中很快来到家里,进入房中仔细诊脉后,用手摸了摸左腿关节部位,对程员外说道:“公子受外力所伤,左腿恐怕会留下残疾,后半生将拄拐杖了。”程员外一听当即祈求大夫道:“还请先生一定要想方设法让我儿痊愈,不可落下残疾呀。”郎中摇头道:“如要痊愈另请高明,我能力只到此。”
此时程进才悠悠醒来,顿时疼的死去活来,连声喊爹娘救命。程员外没好气的说道:“这都是你自找的,平日不听劝,今天知道后果了吧。”程夫人哭道:“老爷别说了,进儿都这样了,先请郎中诊治要紧。”程员外见此情景兀自在气恼之中,一面骂骂咧咧,一面请大夫开方子,一面差人前往官府报案。大夫很快开出药方,程员外送走大夫,忙命家丁前往集市药铺买药,知府接到案情,随即派出两名差役赶到酒楼查访,得知打人者已跑,且是路过客商,并未住店,只是吃饭歇脚,伤人后眼看情势不妙,早已不见踪影,加上程进在街坊早就声名狼藉,人人厌恶,面对差役询问街坊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纷纷回答不知晓,又没有闹出人命官司,差役只好根据店小二描述画影图形交差,知府也就发出海捕文书了事。
程府一直忙到晚上亥时程进才悠悠睡去,自此程进天天在家调养,众泼皮打听到程进并没有死,假装来看望程进,本想能在他这里得几两散碎银子继续消遣,再不济也能混餐饱饭,进到府中眼见程进无法走动,程员外也没有好声气,只好在床边陪着笑好言安慰了几句,自觉没趣就离去了。
程员外见众泼皮走后,挖苦程进道:“你的那些兄弟不是都有过命的交情,怎么不帮你查访凶手,倒是来这里来打秋风?”程进起初还辩白几句,谁知这些泼皮最是趋炎附势的,有好处就来套近乎,没好处是见不着人的,只来过一次就再也不见,程进心里失望一阵后,也就不再指望,加上自己无法动弹,便安心在家静养。
直到半年后程进才终于能慢慢扶着下地活动,仍然无法外出随意走动,便在家跟着父亲学习店铺经纪,直到寒冬时节腿脚才逐渐好利索,能下地走动,始终是一瘸一拐的,走路仍是一高一低,好歹是恢复到能自行活动,程员外稍微宽心。
眼看程进已能行动自如,程员外开始张罗着寻门亲事,声称不论门第如何,只要对方勤恳,不嫌弃程进就好。寻来访去,唯有党磨坊家女儿因残疾尚待字闺中。程员外便与夫人商议,程夫人寻思着也只有党家女儿人好,而且也是经纪人家。
程夫人便选个吉日,准备了一份厚礼来到马家,向马婆说明来意,马婆向来与党家时有来往,开始不太乐意,程夫人便说道:“现今党家女儿也身患残疾,与我儿刚好一对,等党家女儿过门后我们程家自然不会亏待,就如自家女儿一般,掌管我们家店铺,且同在街上从事经纪,如想回家看望父母也颇容易,片刻即能到家,如若马大婶能玉成此事,我们老爷还有厚报。”马婆看在程夫人带来的厚礼和许诺厚报的份上,便说道:“好吧,老身姑且前往试探,也是看两人的缘分了。”程夫人看有盼头,自然是千恩万谢。
马婆便抽空带点见面礼来到党家,见党大有正在家中歇息,便说明来意,党大有看自己姑娘已长大,又一直没人上门说亲,心里正不好受,听马婆如此说,便让马婆去与党夫人商议,马婆便来到内室找到党夫人,将程家之意说清楚,党夫人听到马婆说是程家,便说道:“早就听闻程家之子最是顽劣,从来不务正业,去年在街上被人打了一顿,就再也不见踪影,也不知结果如何,虽说我儿身患残疾,可是身残志不残,想我们之间也是老邻居,你老更是有身份的,总的保住咱们相处多年的老脸,你是看着我儿玉英长大的,断不能让她往火坑里跳呀。”
马婆一听也正色说道:“党家娘子,我也不瞒你,程家公子就是吃那一顿打,落下了残疾,现在路是能走,就是不太灵便,况且现在也不出去闹腾了,一年来专心在家帮衬程员外搭理家业,现今早已不与那些泼皮来往,已经洗心革命了,你看玉英也是腿脚不利索,人又贤惠,况且程家有言,一过门就可以掌管家业,再说程员外夫妇也都是和气之人,肯定不会亏待她的,到时候你们两家相互帮衬,生意只会越做越好,你我皆是多年邻居,自然是希望玉英将来能找个好人家,过上好日子。”两人在房间叽叽咕咕了半天,党夫人才应允,并告诫马婆自己还要听听玉英的想法,马婆便先告辞回家不提。
是夜党夫人便与女儿党玉英说起与程家的婚事,党玉英一听是程家当即一口回绝,好在党夫人在一旁一个劲的劝说党玉英:“我儿你也是身患残疾,虽然程公子早年间顽劣,现在也已无法外出,想出去闹也不能了,还帮衬着程员外搭理家业,况且程家家大业大,过门后谅不会亏待你,我儿总不能一辈子守在父母身边呀。”党玉英哭道:“娘,我就是不想与那个纨绔子弟在一起,谁家都可以。”党夫人也陪着哭道:“咱们女儿家总归是要嫁出门的,再说你身带残疾,好人家又看不上你,再说程家就在街上,你想念我们了也可以常来家里看看。”母女两相互依偎着说了一夜,党玉英才哭着勉强答应。
次日一早,马婆就来到党家探听消息,党夫人告知女儿已同意的消息,马婆当即来到程府告知程员外,程员外得到信息,当即准备聘礼,带着程进、马婆上门与党大有商议成婚之事,双方互换八字选定腊月吉日成亲,接着各自开始准备婚礼物品。
很快就是半月过去,腊月吉日已到,程员外为庆祝自己独子的百年大喜,更是大摆宴席,遍请街坊邻居前来捧场,随着迎亲队伍的到来,气氛更是达到了高潮,连续热闹了三天才作罢。
有那一般泼皮打听到程进身体康复并已成婚,又开始结伴而来,名为庆祝,实为探听虚实,内中与程进最为友善的一个走到程进面前说道:“为兄近来听说你已康复,此等快事理当庆祝,我等明日可否前往聚贤楼一聚?”程进说道:“不知兄台可知哪家有钱又有闲的主,也带我一起去会会,小弟也能多少有点好处。”众泼皮听话不对头,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逐渐散了。
新婚之夜,程进进到新房,对新娘颇为有礼,挑开盖头见新娘面露不悦,轻轻说道:“兴许娘子今日累了,且在床上安歇,我在书房睡。”说毕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到书房,在软榻上安睡一夜。翌日一早,党玉英刚起来,程进已在房间外等候,与党玉英一起给父母送早茶。程员外见儿子儿媳相敬如宾心里颇为高兴,心理的石头也终于落下了。
此后每逢党玉英不高兴程进都屈身侍奉,既不勉强也不告诉程员外,坚持每天嘘寒问暖,颇为体贴,从不懈怠,每逢经纪上拿不定主意时都与娘子商议,党玉英也逐渐意识到程进确已痛改前非,才真心实意与其共同孝敬程员外夫妇,逢年过节两人也时常乘坐马车来往党磨坊家看望、孝敬党家夫妇。在党玉英的操持下,程员外的绸缎庄生意比以前更上一层楼,夫妇后来育有二子一女,两家来往更是频繁,直至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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