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我们邀请了4位独立音乐行业的女性,借着今年国际三八妇女节的主题#Break The Bias(打破偏见),聊了聊独立音乐场景里的性别偏见以及她们理解的女性主义。
?作为普通乐迷,我们是不是自认为尊重女性,又不自知地带着性别偏见的眼镜
?作为女性,我们是不是以男性为对立 表达“女权”,又逃脱不掉自己潜意识的“厌女”
?作为个体,我们会不会觉得不差自己一个,而面对铁链下、拳头下每一张具体且痛苦无助的脸无动于衷
乐评人/音乐写作者 /音乐播客主播,著有《沙沙生长》《生而摇滚》等音乐专著,另在《乐队的夏天》《明日创作计划》《乘风破浪的姐姐》等担任评委。
SUBS杀不死乐队主唱
麦田音乐旗下音乐人,
The Walker乐队主唱
赛吉来信乐队鼓手
“我没法跟这个世界妥协,因为我跟这个世界妥协了,那我就没有办法跟自己妥协了。”
我不是一个音乐人,但是我看演出比较多。大家在看或者谈论某场演出的时候,经常会特别地标注“这是有女主唱” 或者是 “女贝斯手特别好看。比如说你平时去看演出,有人这样说一句“我今天去看赛吉来信,它的鼓手是个女孩儿”
我觉得这些日常谈话的潜意识里都是有一定的性别偏见的,还是觉得摇滚乐可能更多是男孩儿的游戏,女孩儿玩这个就有点儿特别,这个潜意识你细想还是有点儿偏见的。
我们昨天刚刚跟丢莱卡在宁波演完一场拼盘,然后随手一搜微博或者网易云评论,就会看到(说)女鼓手怎样...
我个人没有说很被冒犯到,但就是为什么其他乐队的男鼓手没人说这是男鼓手?鼓手就是鼓手,你必须要把前面加一个前缀,好像我们是那种非常非常珍惜的动物一样。你既然没有那么叫男鼓手,你也不用叫我女鼓手,大家都是乐手。
我之前喜欢的两个乐队,她们是三个人,但都是女性嘛,她们在媒体平台的介绍,就是all female(全女子)。他会把这个特别拿出来去提,我不知道是为了一个噱头还是吸睛,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特别提这个问题。我觉得男女都是一样的。
当你出现在舞台上,作为乐队的一个成员,绝大多数人对于一个男性乐手的评价,会倾向于他的音乐成就、他的演奏技能等等。当然也不可排除有的时候会对于他的为人,甚至气质,做出评价。
但是女性乐手受到的最直接的评价,是这个女的长得太难看了,这女的太胖啊,这种东西是非常常见的,甚至说近乎全部。其余的一部分是对这个女性的一些行为做出评价。这个行为评价,我单独拎出来说,是因为较之男性的为人和气质评价还是不一样的,比方说行为包括这女孩儿穿了一件什么衣服,或者她刚刚跟几个人说过话,甚至跟谁开玩笑的时候碰了一下,等等,这些都有可能成为被指摘的点,以此波及出来的,还有可能是什么荡妇羞耻。
我只能说这个情况……一二十年前的时候更加不可想象,现在好了很多。可是没有好到宪法那种程度:我们国家是一个把男女平等写入宪法国家。这个我们觉得理所应当的事情,其实是很难以得到的一个人的权利得到保障的基本背书。
在西方很多国家,他们在女权运动当中做出了大量的斗争,运动争取到最后,男女平等这句话还是没有被写入宪法。所以中国这一点是难能可贵的,只是执行的时候,女性的形象受到这个环境的规训是非常严重的。
我觉得现在女性的形象,是完全出在一个规训的状态下。
除了我们知道的,尤其是以中国为背景来讲,这个长权制社会、父权制社会、男权制社会的普遍压力,我觉得还有一个,尤其是在现代,可能更加严重的压力是来自网络。
网络现在成为我们生活获取资讯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渠道,我们的眼睛每天除了吃喝拉撒睡、工作做音乐以外,都盯着屏幕,在网络里。这像一个信息茧房。
除了我刚才讲的来自于男性权威的压力外,还有一种来自于同性别的压力,这个压力就是你每天在网络空间里看到那么多的美女,这些美女用她们的漂亮和受欢迎在告诉大家说,这才是女性应该被规训成的样子。这第二方面的压力是比较隐性的。
然后还有第三方面的压力,就是来自于资本家。消费主义的大肆横行,过度的消费主义在给大家不停地洗脑。在这个消费主义里头,把女性的生产能力、女性的才华、内在美德都直接忽略掉,抹杀掉。然后用女性的消费能力,你能够购买什么样的产品、能够抹什么脸白白的、弄什么秀发飘飘的、穿戴什么被看作独立和成功,用这些东西去代表了现在女性的形象应该被规训成的样子。
我觉得主要是以上三方面的压力。而这三方面的压力,我们今天作为乐队成员,在这个行业内,其实都存在。综上,首先男性社会能否接纳女性进入这个行业的观念;第二有很多女性可能是女观众,对女性乐手也不是很友好;第三方面就是消费主义下对自省力的挑战。
之前我是在音乐行业里做运营管理的工作,经营一个音乐互联网公司,但是这个工作越往后做它难度越大,性别带来的劣势也挺大的。尤其在一个资本会涉足的管理层,你越往后走,你的女性的特长和能力是发挥不出来的。同时在家庭层面上,我确实因为生育压力,转过很多职业方向,我身边的女性朋友也发生这样的状况,从设计师变成微商,因为带孩子实在没有大段专注的时间可以做设计。
生活的压力是当你成为妻子母亲的同时,你还是一个社会工作者或者一个公司的运营者。这带来了双重的压力和精力上的严峻考验。然后母亲或妻子的刻板印象依然会在你身上特别明显,大家更关注你能不能带好孩子,下班能不能按时回家,如果没有就是没有尽到母亲或妻子的责任,但工作上的困难和压力是没有人可以分担的,甚至是没人理解的。而无论是整理房间家务还是公司财务报表这些劳动都能同时压在你身上,而你做不好就是不能平衡家庭与事业,你就不够成功,甚至是双重失职的。这些实际劳动和刻板印象的苛都会压在一个有家庭和事业的女性身上,这样多重的压力伤害其实是非常巨大的。
为什么没见过说帮爸爸做家务?
做乐队也是这样,一开始我们提到了《乐队女孩》这本书么,金戈登都面临平衡不了做乐队,做艺术和做一个妻子的多重身份。那么酷的女孩,后来也因为乱七八糟的家庭里的琐事被搞得鸡尾狗跳的,后来乐队也不能做了,也分手了...
金戈登
我不是说女生不能做家务,而是发现所谓的“家庭和事业平衡”这个刻板要求也会困扰到像她那样有艺术成就的女性,我觉得这个东西是无解的,这都客观存在的事实,其实过度讨论也没用,我抱怨一下,也不能改变我的生存状况,还是要尽量去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对我而言,一方面是我要调整改造我自己,找好重心和基本,把我的时间精力调整到一个我认为最重要的事情上,然后尽量跟社会同步,以及跟我自己的年龄精力这些同步,以及尽量去洞察这个社会和这个行业的需求,尽量做适合自己也不会被轻易淘汰的工作,跟这个行业的需求尽量同步,其他的方面就抓大放小,顺其自然。但这是一个漫长痛苦的,需要自我塑造和自我寻找的一个过程。这个过程中你也会遇到到非常多你作为一个女性的无力和无助感,但大家可能都活在这种痛苦和焦灼当中,男性也要去适应社会的变化以及寻找自身的意义。
我只是想说,比如说我们面对困难的时候,有时候要意识到你面临的问题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困难,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不要过度自我审视,是不是我不够好,我能力不行,我不能平衡家庭与事业…… 是不是我的工作造成了我找不到合适的男朋友,或是没有人真的理解我,或者是因为我经常要去巡演,我可能守不住一份稳定的感情...我想说的是,这不是女孩自己个人的问题,它有非常多当下整个社会的问题,还有有很多历史遗留下来的刻板印象等,都会叠加到一个当代女性身上。
女性在自我觉醒和成长的过程中,我觉得要学会的几点:一个是自我解压,意识到有些问题不是自己的错误。无论你有很多多少压力和困难,你要学会一个自我调节的能力。
比如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自我安慰或者是能够融入到一个可以给你带来治愈或者带来力量的一个群体,找到自己的伙伴,甚至说找到自己的榜样。这些都是非常需要的,而且是非常具体的方法。有很多,我们首先要有这个协调能力,然后尽量对自己好一点吧。
谈女权就是在谈人权,这一点是没有什么可疑议的对吧。但是我们谈到男女平等这东西,也是要看清楚到底平等的是什么...
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刚刚接触女权运动的时候,我也比较刻板的去做事,但是后来意识到到有一些东西不该特别刻板的求同:同样不是平等。
就说男性帮你拎那个乐器设备。大家可能都知道乐器设备是有很多的大铁坨子的,确实很重。男女生理体能本身存在差异点,男性给女性力量支持,我现在也觉得不用刻板地去拒绝……力量范围内我一般都是自己拎,还帮别人拎。
但是我要强调的不是这个点……很多人有一点矫枉过正。有一些女孩,她们喜欢穿那种展示自己性征,比较袒胸露怀、紧身有蕾丝亮片的衣服。但是另外一些呢,注重于搞女权运动的人呢就转而去穿oversize无性征的,甚至说很男性化的衣服。我觉得这个应该是自我选择,而不应该说穿哪一种就是女权了 或者 不女权了。这个去标签的概念一定要提出来。
我前不久发现一个蛮逗的事情,我自己还挺惊诧的,就是oversize这个概念也是资本家包装出来的。资本家为了让自己利益最大化创造出来oversize潮流,让衣服变成大中小三个尺码,甚至说均码,这样可以规避因尺码过多带来的生产、物流、仓储、铺货,甚至是消费者不合身而退货的成本。
我自己日常的装扮是偏于中性的,喜欢oversize。我发现这个事情时就在自我反省,我尝试去回忆到底是什么时候接受了这个风格的,我是否也是受了消费主义影响。我们都说去独立思考,但是到底独立了没有,它是需要深究的……
我们想要成为独立的女性,想要让自己摆脱所有的这些规训,摆脱一个被构建的形象,那我们到底做到多少,这是应该时刻思考的。
抗猫刚问自己是不是被洗脑了,我觉得我们应该保持这种自觉性吧。要反问自己,这样才能保持警醒。我是觉得能够这样来问自己,来质疑这些东西的人还是太少了。我们可不可以做一些事能够让更多人开始来想这个问题,而不是说我真的要去改变什么东西,只是抛出一些问题让大家去思考。
如果能够进行自我思考,自我反思,在了解这个世界、这个社会在发生什么事情,然后自己有一些对应的思考和交流,就是一个很好的流动,让大家不要停下脚步。我觉得是应该要发生的事,然后也是需要大家一起来配合做的一个事。
其实我觉得就我个人来说的话,我不会去在意外界怎么看我,或者说对我有什么偏见。
因为我觉得只要我专注自己,我做好我自己想做的东西,如果其他人知道我自己在坚持这个东西,无论是音乐的风格啊或者是我自己想表达的一些,他们或许会去思考为什么我一直在坚持。
我们作为音乐人,到底是独善其身?还是应该更多地去展示自己的领头羊的作用?我想尽量把两者都做好吧。
一方面我觉得人这一辈子就是自己的,我愿意愉快地,自我地甚至说是任性地度过吧;另外一方面,不知道是不是小的时候受了太多的思想品德教育,我就觉得一个人应该是有使命感和责任感的,所以一直对自己有这方面的要求。在有很多的选题上,我都尽量把先自己做好,然后再勇于展示。
早些年我们谈女权,它是一个非常新鲜的这个话题,很多人没听过的新词。我们来讨论的时候大家就会觉得,嚯!这是新东西。新东西带着朝气、先锋、希望。但是现在讨论的基调已经被带偏了,你只要一说女权,别人就会觉得是无聊的田园女权。那你能怎么办呢,既然这样,还得去做。被误解的不只是这个。
摇滚乐队的本质也不是现在综艺节目呈现出来的那种温顺的、华丽光鲜的东西。女权当然也不是微博里跟老公争取撒娇的权利。
所以我们只能一次一次不停的再去说,要是放弃了,那就彻底放弃了。我们可能会这样头破血流,但是还有什么办法吗?如果有好的办法我们会去试,一直在去探讨这个问题,这也是今天论坛存在的意义啊,是吧?
我们就是拿脑袋来撞这堵墙的人。你知道吗,历史是在改变的,我们就是拿额头,顶着历史那辆列车在往前走,一步一步地拱它。
对我来讲,还是不要停止对世界变化的观察体验,以及对自我学习的坚守。
可以撞头和血流就要冲上去的 ,但是我真的相信一个人的力量也是力量,不要因为它小然后你不去做...
这个东西都是一点点来,不能说我今天100个,我下次就1000个了,不可能有这样那么快。可能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这么好的机会,但如果有的话,我希望我也在那边,我也是见证那个奇迹的其中一个部分。
我从小到大,就听到我的父母、老师经常会对我们说,有的东西你改变不了,你就只能去适应。但是我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我就会想,如果每个人都去适应了,那谁来改变呢?
我曾经梦想改变世界,长大后发现是不可能的。但是我觉得可以改变我自己,甚至是我周围的人。去影响一部分的人,我觉得这种力量是我们能够有的,也是应该去传达的。不用去在意这个结果怎么样,我觉得现在就是做了这个事情,至少我们为它贡献一份力量,那也是好的。
我们可以说出这句话,就是我没法跟这个世界妥协,因为我跟这个世界妥协了,那我就没有办法跟自己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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