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 “豪放” 女：被错付被误解的鱼玄机

图源 |《唐朝豪放女》等

作者 | 郑渝川

本号原创首发

编者按：3月7日、3月8日都是属于女性的节日，学术星球谨以此文祝广大女性节日快乐。

鱼玄机（843-868）的生命历程短促而富有戏剧色彩。她生于长安，容貌姣好，文采杰出，也曾与状元为婚（妾），却被对方抛弃，之后成为女道士，暴得大名，与一众名诗人唱和，却蹊跷地以杀人罪而被处以极刑。鱼玄机更在死后被谤为“娼妓”。

从殒命之后不久，鱼玄机就开始被写入各路野史、传奇故事，乃至而今，也是穿越小说中，主人公进入晚唐试图“攻略”的女主角之一。

鱼玄机生前有过大量的诗作，而今仍有50首诗和5联断句传世。如上所述，这位经常进入野史、传奇故事的“艳女”，长期也受到了妖魔化的描述，被卫道士讥讽为十足的“娼妓”。

新出版的《唐代女道士的生命之旅》一书中，武汉大学传统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澳门大学兼职教授贾晋华讨论了鱼玄机的生平故事，根据鱼玄机的诗作、与其过往士大夫文人相关的资料等，重构了这位传奇女诗人、女道士的一生。

书名：《唐代女道士的生命之旅》

作者、译者：贾晋华

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九色鹿

出版日期：2022年1月

《三水小牍》称，鱼玄机的字为幼微。《唐代女道士的生命之旅》这本书认为，“玄机”的字面意思是深奥玄妙的旨意，而“幼微”指的是“幽深微妙”，这与鱼玄机的家庭出身颇为不符，这样一个姓名和字都应该是在被度为女道士后的新名。

《唐代女道士的生命之旅》书中也驳斥了将鱼玄机列为娼妓的说法。从《三水小牍》到《太平广记》，多部作品皆称鱼玄机是“里家女”，意思是普通市井人家的女儿。重印于十九世纪的一个《三水小牍》版本，则将“里家女”改为“倡家女”，这更像是对鱼玄机有偏见的人所篡改的。

鱼玄机15岁时，嫁给唐文宗大中十二年（858）的状元李亿为妾。之后，她随李亿辗转湖北和山西，这期间就开始留下了诗作，包括对钟祥石城、屈原墓、安陆县白雪楼的记述《过鄂州》：

“柳拂兰桡花满枝，石城城下暮帆迟。 折牌峰上三闾墓，远火山头五马旗。 白雪调高题旧寺，阳春歌在换新词。 莫愁魂逐清江去，空使行人万首诗。 ”

但因遭李亿正妻嫉恨，所以鱼玄机与李亿分开两地居住，有时相聚，为此也有名作《隔汉江寄子安》（子安是李亿的字）：

“江南江北愁望，相思相忆空吟。鸳鸯暖卧沙浦，鸂鶒闲飞橘林。烟里歌声隐隐，渡头月色沈沈。含情咫尺千里，况听家家远砧”。

满满的思念，渴求倾诉与聆听，盼望下一次哪怕是短暂的相聚，借助隔江两岸的景象描绘，凝练地表达了饱满的情感。这样的简洁而深情的表达，即便在唐宋时期也是很杰出的。

之后，她又陪同李亿客居太原——李亿在刘潼的河东节度使幕府中任职，鱼玄机还曾专门创作诗作来感谢刘潼。

但痴心终究错付了。咸通七年（866）年，李亿将鱼玄机抛弃。她只好度为女道士，居住在长安咸宜观——100年前，唐玄宗之女咸宜公主正是在出家所居。她写了一首《愁思》，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落叶纷纷暮雨和，朱丝独抚自清歌。 放情休恨无心友，养性空抛苦海波。 长者车音门外有，道家书卷枕前多。 布衣终作云霄客，绿水青山时一过。 ”

对于鱼玄机的《愁思》，不乏有人将之解释为鱼玄机不想过道士生活，想要恢复放纵生活的心念。这种解释相当牵强。在唐代，女道士的社会地位并不低。不同于《西游记》中的描述，唐太宗开始，唐朝朝廷对于道家的青睐程度很高，正如《唐代女道士的生命之旅》书中所说，唐代统治者和道家领袖共同致力于建立起了道家的宫观制度，还统一了此前主要派系的经典、戒律和道箓传授的等级法位制度。在唐代，道士可以获得朝廷的经济资助，女道士同样如此。而唐代的另一大特征就是女性社会地位较高，从皇家公主到民间女性，离婚、再婚基本上不存在政治伦理上的阻碍。

《唐代女道士的生命之旅》书中记述了唐代不同时期的女道士在不同领域的活跃。包括皇家公主在内，女性出家成为女道士，并不妨碍其社会参与。而女道士被召入宫中参与后宫教育，以及参加宫廷诗歌创作等做法也不鲜见。

尽管佛家的律令影响下，道家在唐代开始推崇道士独身。但考虑到道家许多经典文本对于成仙、上天的记述中，不乏涉及“神女”、房中术修道的内容，所以女道士无论婚否，性关系空间确实很大。

鱼玄机被抛弃后，其实是恢复了独身身份，她开始相当寻求自己的感情。《唐代女道士的生命之旅》书中指出，从鱼玄机的《迎李近仁员外》（“今日喜时闻喜鹊，昨宵灯下拜灯花。焚香出户迎潘岳，不羡牵牛织女家。”）的诗句，其实正是直白表达感情的方式。书中还指出，鱼玄机与温庭筠的酬答，则是友情的记录。

《唐代女道士的生命之旅》这本书指出，鱼玄机的一系列诗作，根本不是所谓“淫荡”的诗篇，而是深情地表达感情，“呈现给我们一个主动欲求的主体形象及女性爱情体验的真实声音”。书中通过对多首诗作的鉴赏分析，探讨了鱼玄机的创作理念，包括她的哲学观念，以及擅长使用情景交融的传统诗歌技巧来抒写情感的做法。

鱼玄机在成为女道士后，很大程度上实现了个人主体的觉醒、性别意识的觉醒，所以她很清楚地借助诗作将自己描绘为多情性感的传统女神形象，强调自己作为女性在追求爱情方面的选择自由。

她在《赠邻女》：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

表达了对自己过往依附性地位的反思。

而《卖残牡丹》：

“临风兴叹落花频，芳意潜消又一春。 应为价高人不问，却缘香甚蝶难亲。 红英只称生宫里，翠叶那堪染路尘。 及至移根上林苑，王孙方恨买无因”

则表明她对于女性从属性地位的社会现实有了更趋深刻的认识。

《唐代女道士的生命之旅》书中指出，《卖残牡丹》这篇诗歌的艺术境界很高，诗中字字皆既指牡丹，又指诗人，“花即人，人即花，人花合一。不可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