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与听》杂志：纪念《教父》问世50周年

作者：David Thomson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Sight & Sound（2022年四月刊）

50年来，我们不厌其烦地观看着《教父》系列电影，就好像我们是无名但忠诚的柯里昂家族成员。我们等待着被「教父」召唤、贡献自己绵薄之力的机会，所以我们一直保持关注。

《教父》

如果你有幸在公映之初（1972年3月14日）就观看了《教父》，那么你现在很有可能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了，而且可能还会每隔一年都会去重看一遍，默默地渴望成为那帮人中的一员。

我不确定同年龄段的女人会不会有这种幻想，毕竟在这种狂暴的氛围中，女性的力量或声音是十分微弱的。反而，我怀疑她们会因为那些正派的、胆小的、迟钝的男人沉迷于这种魔力而叹息和微笑。

当然，我也不能免俗。第一个清晰展示了柯里昂家族是如何运作的段落和好莱坞大佬杰克·沃尔茨有关。平淡无奇、自怨自艾的歌星约翰尼·冯塔纳来参加柯里昂家族的婚宴，急切地想在沃尔茨即将推出的作品中获得一个重要角色。维托决定这件事由军师汤姆·黑根（罗伯特·杜瓦尔还演过比这更好的角色吗？）来负责。

镜头一转，这位低调的军师去了洛杉矶。如果你是这个家族的一员，你可能会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而疯狂：1945年的舞曲中突兀且低沉的铜管声，纷繁的灯光，似乎有螺旋桨飞机的降落，以及对好莱坞的概述，都仿佛是从1937年版《一个明星的诞生》中截取的镜头。

这种安排一直都很奏效：它是对老电影不加掩饰的怀旧和致敬。然后我们见到了杰克·沃尔茨，他一开始表现得很有礼貌和风度，但很快他就进行了一场华丽的自我展示。

这里有证据表明，科波拉和他的剧组都认为有权者说话会带着炫耀的姿态，他们想把自己的存在看作一部电影。沃尔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盛气凌人地试图解释和表现自己，简直就像是特朗普的前身。

「你不明白。约翰尼·冯塔纳永远不会参演那部电影。这个角色很适合他，而且将使他成为一个大明星。而我要把他赶出这个行业，让我告诉你为什么。约翰尼·冯塔纳毁了『沃尔茨国际』最宝贵的新星之一。五年来，我们一直在训练她：声乐课、表演课、舞蹈课。我在她身上花了几十万美元。我打算让她成为一个大明星! 老实说，我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这并不完全是钱的问题。她很漂亮、很年轻、很纯洁。她是我有史以来见过最棒的美人胚子，而我在全世界都有......」

在约翰·马利的咆哮声中，带有不详意味的快板不断响起，预示着可怜的沃茨的头颅将被放置在因果报应（《教父》系列反复出现的一种法则）的砧板上。

然后我们看到了宁静的黎明降临在了沃尔茨的豪宅。而沃尔茨醒来后，在光滑的床单上扭动了几下，感觉床铺有点脏乱——他是在做噩梦吗？随后他愕然发现，身旁卧着自己那匹获奖种马的断头。

这场戏出现得如此之早，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警告和铺垫。爱马人士和轻度睡眠者可能都惊呼了起来，不过，马头只是道具、场景装饰，那么血呢？我们那时也已经习以为常。在这类题材的电影中，看不到血才奇怪。

引人入胜的剪辑消除了我们对黑根（和他的打手）如何在不惊醒杰克的情况下把马头变到床上的焦虑，就像观看许多其他美国电影时那样，我们会被超越现实的复杂手法吸引注意力。

此外，阿尔·帕西诺饰演的迈克尔已经给他的女友凯讲了一个故事，关于过去这个家族是如何去打造一个没有人可以拒绝的提议的。当迈克尔给她讲这个故事时，无精打采但又出神入迷，你就知道他是一个准备堕落的天使了，去接过家族的重担。

沃尔茨的这条支线为戏剧性的累积奠定了一个基调：不仅仅是语言和说法的方式；不仅仅是马利的绝佳演绎（选角大师弗雷德·鲁斯功不可没）。除此之外，剧组的所有工作人员都紧密地配合在一起：戈登·威利斯给房子打着昏暗的光；艺术指导迪安·塔沃拉里斯和几位布景师装饰着房间；还有掌控着整个场景的导演。

50年来，我们这些观众一直享受着这种惬意、致命的控制氛围。《教父》就像是一个神圣的神话，完美且有书面记录（如同上帝的箴言）。这就是为什么在这类电影中很少需要警察。

传说冯塔纳的原型是弗兰克·辛纳特拉，角色塑造模仿的是《乱世忠魂》里的马乔。这种暗示没有任何证据，但它仍然存在，因为它恰好符合了我们对这种事情的想象。气氛和传说就像沃尔茨那光洁的床上的血一样，在事实和历史之间徘徊。从一开始似乎就有一个内嵌的代码，低声告诉我们要相信对于壮观场面的控制。这不正是电影的主题吗？

这种惩罚的秩序是影片的核心。接下来的一个晚上，马龙·白兰度饰演的维托身受重伤而躺在医院里，迈克尔猜测，最终的审判近在眼前。于是，他和面包师恩佐站在医院外面，这两个穿着深色大衣的小个子男人试图释放出来者不善的气息，因为不怀好意的警官来了。

斯特林·海登饰演的警官打破了迈克尔的下巴，但他来得太晚了，因为从常青藤毕业、曾加入海军陆战队的迈克尔敏锐地注意到，他点烟时手并没有颤抖：这无疑证明了迈克尔是为了这个家族而生的——那是我们进入迷宫的真正入口。

没过多久，我们就等来了复仇，海登所饰演的腐败警官被枪杀致死——当时他在镇上有着最棒的小牛肉的餐馆里吃饭，地铁在几英尺外呼啸而过。

在《教父》系列的前两部电影中，行动的权威性总是如此令人陶醉，以至于我们的双手和道德关怀都丝毫不会动摇。

或许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这种权威性是电影的力量所在。同时，这也就是为什么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待这些影片会出现争议。1970年代初，好莱坞迎来了一场新的独立电影制作的复兴，这说起来似乎很简单，也很令人振奋。那是《五支歌》《最后一场电影》《生死狂澜》《美人迟暮》和《漫长的告别》等新锐之作不断涌现的时代。

我指的是那些展现了笨拙的、被误导的、充满激情的失败者的影片，这些主人公像是生活在小说中或身处于美国的混乱中的真实人物，而没有被银幕上的繁荣所粉饰。

《美人迟暮》

这批新电影人也从前辈或外国导演的同期作品中汲取能量：《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阿基尔，上帝的愤怒》《两个英国女孩与欧陆》《柏蒂娜的苦泪》《巴黎最后的探戈》《呼喊与细语》，甚至还包括威尔斯的《赝品》和约翰·休斯顿的《富城》。

因此，《教父》似乎很适合放在这些作品之列：科波拉上过电影学院，对改变美国电影业有着丰富的想法。这难道不是新一代的孩子掌控世界的一个伟大标志吗？在这个世界，人物就像《五支歌》结尾的尼科尔森或《漫长的告别》结尾时杀死吉姆·布顿饰演的特里·伦诺克斯后漫步离开的埃利奥特·古尔德一样，对世界感到幻灭。

《漫长的告别》

这似乎是活着的最佳时代（同时也发生着杀戮）。在《教父》系列的前两部影片之间，令人惊叹的科波拉有着充沛的精力和需求，拍摄了《窃听大阴谋》（1974），这是对新世界中独立情报机构的境况的最不祥的预言之一。

即便如此，在乔治·卢卡斯和史蒂芬·斯皮尔伯格的带动下，同一个科波拉（他一直是一个情感矛盾的人）将帮助引领电影商业的回归。因此，现在回头去看《教父》，观众很容易看到新的、大胆的东西与回归商业幻想的力量之间的冲突。如果你住在好莱坞附近（或者只要你相信它的存在），你肯定就见过那些附庸风雅的男人，他们的着装和对话在很大程度上都是从那些经典电影学来的。

类似于「我会给你一个你无法拒绝的条件」的古老威胁，现在听起来像是前戏的爱抚。因此，提醒自己这是一句人们可能从盖世太保或其他灰色势力的打手那里听到的台词可能是有用的。

《窃听大阴谋》

此外，1972是一个多事之秋：鲍比·费舍尔击败了鲍里斯·斯帕斯基；理查德·尼克松拜访了中国；人类最后一次登上月球；加利福尼亚州试图废除死刑；慕尼黑奥运会上发生了恐怖事件；道琼斯指数升至1000点以上；华盛顿特区的水门酒店发生了闯入事件；几个月后，尼克松在选举团中以520比18赢得总统选举。这些事件不仅仅是历史背景。它暗示了当时的电影很难跟上或公平对待我们在现实中所面临的混乱。

水门事件的后果可以被解释为对暴政的巨大报应和自由的光明时刻。但别忘了，1972年11月，有多少美国人想要尼克松当选（他得到了4720万张选票，占普选的60.7%）。

这是一个糟糕的世界——我们都这么说——尽管在1972年，很可能本杂志的读者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接触着性、毒品、种族平等、女权主义和绿色思想。但这只会让大多数人更加痛苦。

《教父2》

我这样说是为了说明，《教父》中的权威意味预示着对电影叙事秩序以及英雄式怪物的惊人力量的回归。因此，《教父》当时会被视为新事物和勇敢的预兆。

但从2022年回看，我们如何能够忽略邪恶的、去人性的迈克尔成为了「只谈生意」的总统式人物，他坐在黑暗中，沉思着秩序的虚弱，琢磨着这个家族如何去抹杀任何想要离开它的人？但是，或许也没人想到，有一天科波拉会拍出《教父3》（1990）那样一部混乱而不准确的电影。

从政治的角度来看，《教父》和《教父2》的保守程度令人震惊。这可以从男性秩序的不容置疑和女性的稀缺中感受到。但它在像沃尔茨这样的片段的质感中是最容易感觉到的。这是一种慢性需求，即一切都要合适。不拖泥带水是一种偏执。

《教父》所彰显的激情类似于警察国家的宗教：它是一种服务于不容质疑的秩序和虔诚地尊重仪式的方式。因此，这两部电影可以被解读为以好莱坞有声时代为背景的叙事风格的巅峰之作。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场面调度」，即一组编排细致和摄影优美的镜头，辅以悬念和呼应，而且涉及到电影制作的每一个环节，因而也需要大厂的支持。

在科波拉所保留的团队中，他本人创办的西洋镜公司（Zoetrope）是最后的电影制片厂之一——而他却仍然想要在加利福尼亚州北部重建起旧的好莱坞王国。

我不确定科波拉算不算一个作者导演或一个有远见的艺术家（就像希区柯克、威尔斯或斯科塞斯那样），但他应该是一个暴戾而诚恳的教父。他了解并信任威利斯、塔沃拉里斯、鲁斯和沃尔特·默奇等合作伙伴，他拍了两部充满了诱人的流氓配角的电影，我们像恩佐或克莱门扎一样准备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像霍克斯、福特或普莱斯顿·斯特奇斯等导演一样，他喜欢和他的工作人员、明星伙伴待在一起，而我们也想成为这群人中的一员。

这就是我们反复去看这些电影的原因。我们渴望成为男人。

时值50周年纪念，我们又该如何看待《教父》系列的前两部影片？正如此前所承认的那样，我准备今晚再看一遍它们，因为我沉迷于银幕上对生活有效和迷人的渲染——美妙的场面调度——和一群魅力四射的人的陈列。

然而，我为自己的品味感到羞愧。我相信它们是伟大的电影——《教父2》是建立在额外的雄心之上的，而《教父》也当之无愧是一部轰动之作。但我反过来一想，这种伟大电影所表达的文化是否符合我试图融入其中的生活和经历。我是想指出，这些作品极度缺乏幽默、女人和不确定性。而这是我想要的三位一体。

影片中的女人都是谁？维托的妻子（你还记得她的名字吗？）就是当男人拒绝参与谈话——更不用说争论时，被置入画面的那种配偶。还有维托的女儿康妮（塔莉娅·夏尔饰），但我认为在对该片的任何分析中，她都是一个被忽视的角色，似乎仅仅是一个功能性的妻子。

迈克尔的第一任妻子阿波罗妮亚是一个非常生动的角色，但她的戏份极少，并且因针对迈克尔的一次刺杀而被炸成碎片。当然，角色最吃重的柯里昂家族的女性是黛安·基顿饰演的凯。

我过去曾认为，凯是对于发生在迈克尔身上的事情感到最愤怒的人物。她知道他的邪恶的力量，不仅仅是作为最直接的受害者，更是作为他孩子的母亲。

对我来说，《教父3》最令人痛心的是她想与迈克尔和解的方式，而她明明有各种正当的理由反对他。但她只能再次爱上他，如果他们以前确实是相爱的——而这一点很明显吗？我甚至曾经猜测，凯可能会去指证迈克尔，并遭受随之而来的报复。现在，任何观众都可以从这些电影中抽身而出，对其精确性感到满意，但对其放纵且无穷尽的刑罚感到恐惧。

那么本刊今年即将推出的「影史最佳」榜单会发生什么变化呢？十年前，《教父》和《教父2》在影评人的榜单里分别位列第21位和第31位。但在导演的榜单里，《教父》高居第七，《教父2》排在第30位。

我猜想，在新一轮的投票中，很多旧秩序会被打破。我无法想象《迷魂记》（1958）如何还能保持其榜首地位。迷影界的新势力应该会专注于过去20年的电影。而且我相信，很大一部分选民将无法忍受《教父》系列电影。

《教父3》

但这种民意调查也没有那么重要，就像我们一直顺应的政治投票与我们生活的本质及其问题的关系也越来越小。我不相信全新的民调态度会对《教父》经久不衰的氛围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简而言之，男人们将继续观看这些电影，并对一个幻想中的世界感到怀念，在这个世界里，像迈克尔这样处于重压之下的年轻丈夫可以在参与侄子的洗礼仪式的同时，处决他所有的敌人。这仍然是这一系列中最棒的因果报应场景，是无情的剪辑和创造性的死亡（我认为）的完美展示，由令人钦佩的人道且正派的沃尔特·默奇操刀。想想艾尔·奈里单膝跪地的样子，这样他的必杀技就会让巴尔齐尼从台阶上翻滚下来。

这是沃尔特最伟大的部分作品（当然，它也离不开弗朗西斯、罗伯特·埃文斯和派拉蒙影业的层层把关——这是系统的一部分）。它也是美国电影中最清晰地展示阴郁但得意洋洋的法西斯主义的作品之一。这也是我们必须勇敢地抛弃的陈词滥调，即《教父》系列电影中有组织的犯罪和黑帮主义的舞蹈。

在这些影片中，我们崇拜每一起谋杀案，并分享实施谋杀指令的快感。它们就像我们所想象的最糟糕的领导人一样专横。它们使我们蒙羞。无法掩饰的是，对于我们所鄙视和恐惧的人来说，它们会是鼓舞人心的标杆。

因此，当我们意识到这两部电影是如何做到系统所要求的东西的时候，我们才有理由对自己的快乐有所抽离。要特别注意幽默感或怀疑论的缺失。要明白弗雷多不得不在《教父2》的结尾处死去，是因为幕后老板认为那是我们想要和期待的。

即便如此，50年后，在约翰·凯泽尔扮演的弱者和傻瓜的形象之下，弗雷多似乎是这个家族中最有趣和最有自我批评精神的人，和我们更相像的人。

迟早有一天，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们必须接受一个尴尬的事实：这是一个喜欢看那种有着讨人喜爱的超人的电影的弗雷多社会，尽管这些超人可能会把我们扔到太浩湖的深处。当地有一种说法认为，湖水是如此纯净和寒冷，以至于尸体会被保存在湖底，不会浮出水面。我不知道个中虚实。这可能只是又一个人们不应该相信的辛纳特拉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