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2001》《银翼杀手》都会失色

作者：Karen Jaehne

译者：易二三

校对：Issac

来源：Sight & Sound

（1985年春季刊）

上周一，好莱坞科幻片视效大师道格拉斯·特朗布尔因癌症逝世，享年79岁。特朗布尔以参与《2001太空漫游》《第三类接触》《银翼杀手》等经典影片的视效制作而享有盛誉，他本人也曾执导《宇宙静悄悄》《尖端大风暴》等多部长片、短片。

《视与听》曾在1985年采访特朗布尔，请他分享了与库布里克、斯皮尔伯格等大导的合作，以及自己执导筒的经验。

问：你在科幻电影的视觉效果领域耕耘了多年，不过也曾在1971年和1983年分别执导了《宇宙静悄悄》和《尖端大风暴》两部影片，能不能谈谈转行当导演的契机？

特朗布尔：60年代末，《逍遥骑士》以25万美元的制作成本拍成，让很多人大吃一惊。而环球影业那时酝酿了一个企划，目的是以平均低于一百万美元的成本拍摄五部电影，邀请完全不知名的导演，开发不知名的故事——也就是说，是非常实验性的电影。

拍摄《宇宙静悄悄》的机会要归功于我的朋友迈克尔·格拉斯考夫，他当时是一个经纪人，也是环球影业项目主管内德·坦恩的朋友。在处理剧本的过程中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概念，而且在拍摄时也打算以这个概念为中心，但最终拍出来的电影与剧本还是有很大的出入。在那些日子里，我几乎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并没有意识到我们拥有了多大的自由。

《宇宙静悄悄》

我一直在思考技术和机械及其在历史上扮演的角色，而《宇宙静悄悄》以太空运输机上的无人操纵机器人作为故事发展的线索。有一天，布鲁斯·邓恩扮演的35岁人类操作员突然被通知，他不再被需要，他所做的和所相信的东西都过时了。

因此，他把太空运输机变成了一艘特立独行的飞船，独自一人前往了抽象的「外域」进行冒险，并与机器人之间建立了一种特别的关系，就像雪地上的爱斯基摩人与他的雪橇犬那样。

在电影的最后，机器人传送给他一张遥测图像。在原来的故事中，机器人的体型就像蚂蚁一样，而且有几百个这样的机器人，但由于成本原因，我们没办法这样挥霍。

说实话，这是一部相当晦涩的电影，它可能会获得一定的票房，但我面临的压力是在创作那种夸张的好莱坞戏剧的同时，将生态信息植入到画面中，而这在原来的故事中只是一个很小的元素。

问：科幻电影似乎常常都是传达信息的媒介？

特朗布尔：我不清楚。我不是科幻小说的狂热读者。当然，小时候我读过海因莱因等作家的小说，但我更多地是被其中的冒险故事所吸引。然而，大多数时候，我都会被那些噱头十足的技术铰链激怒。我反对为了追逐技术而科幻。它永远无法呈现人类关系的真正张力。

问：但你本人制造了很多技术奇观——《2001太空漫游》里的「星际之门」，《第三类接触》里的「母舰」以及《尖端大风暴》里的实验室。

特朗布尔：我对科幻小说的兴趣实际上非常杂糅。我曾经是一名插图师，一个艺术家，思维非常形象化。我理解高科技，但也是从一个艺术家的视角出发的。我对它没什么意见，尽管我们都被它包围着。它不会到来，它就发生在此刻。

《2001太空漫游》

问：那么你是如何接触到这些未来主义风格的东西的？

特朗布尔：我曾经在一家科技电影公司从事背景艺术家的工作，负责绘画星球和天体。1964年的时候，我参与制作的纪录片《飞向月球》（To the Moon andBeyond）在世博会上亮相，引发了一定的轰动。库布里克当时也看到了这部影片，于是邀请我担任他的先锋之作《2001太空漫游》的设计顾问。

问：从一开始《2001太空漫游》就是往先锋电影的方向发展的？

特朗布尔：库布里克从没想过把它拍成故事片。他不会把「这是艺术」这种话挂在嘴边，他常常说的是「这是一种体验，」虽然对他来说，这部电影确实是艺术。很重要的一点是，他希望观众能够直接体验并沉浸在这部电影之中，而不是置之度外，以第三人称视角观看着银幕里发生的事情。我觉得这一点令人神往。

库布里克对我有很深的影响，更不用说拍摄过程中使用潘那维申超70毫米系统、宽银幕镜头、全景电影（Cinerama）以及六轨立体声等前沿技术所带来的愉悦。显然，这部电影确实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体验，而我有幸参与其中，解决了一些关于微型模型、星际之门等各种各样东西的视觉问题，它们对于制作和观看来说都是一种挑战。

问：《第三类接触》的保密政策有限制你的创作自由吗？

特朗布尔：斯皮尔伯格坚持避免路透的政策并不仅仅是为了保留惊喜。一旦有人听说斯皮尔伯格、卢卡斯或库布里克要拍摄一部电影，那么在短期内，就会有很多拙劣的效仿之作抢先轰炸电影院。那些势利的人常常这么做，而且围绕《第三类接触》的官司也打了好几场。

《第三类接触》

问：有人说，你或许比导演更能掌控一部影片的风格？

特朗布尔：偶尔吧。前提是与导演保持着非常密切的合作关系，有时候我也会全力辅佐导演的工作——虽然这并不是我的最终目标。不过有时候我所需要做的只是一些爆破和特效的工作。

在拍完《宇宙静悄悄》之后，我本该继续去执导由亚瑟·雅各布斯监制的《海底探险家之旅》（暂译，Journey of the Oceanauts）——《2001太空漫游》的水下版本。我们筹备了两年，然而亚瑟因病逝世；由于他对于这个项目尽心尽力，而且可能是唯一能够把它推进下去的制片人，其他人都对此望而却步，这个项目也就搁浅了。

后来我受米高梅影业之邀参与《金字塔》（暂译，Pyramid）的制作，这是一部末世电影，由戴维·古德曼操刀剧本；当时剧本、布景已经就位，模型也开始制作了；然后米高梅影业突然决定叫停，他们卖掉了片场，修建了一座拉斯维加斯风格的酒店。

不久，我又接触到了一个所谓《疯狂轮滑》的前身的项目，讲的是一种新兴的感官娱乐活动完全占据了人们的生活。这个项目当初是华纳兄弟的，后来所有工作人员都被解雇了，扎纳克接替了泰德·阿什利的董事长职位，而他抱着一种「这不是我的项目」的态度。

你无法依靠这些被扼杀在摇篮中的项目过活，因为在开始拍摄前你都拿不到酬劳。所以我当时有点心灰意冷，于是找到派拉蒙的总裁弗兰克·雅布兰斯，询问他们是否有兴趣成立一个由我来领导的研发部门——这才有了后来的未来通用公司（Future General Corporation），专注于研究电影制作的未来会是怎样的，以及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去拍电影。

问：你发现了什么拍电影的更好的方法吗？

特朗布尔：在公司创办的第一年，即1975年，我发明或者说开发了Showscan技术（即以每秒60帧的速度拍摄和投影65毫米或70毫米胶片）。但不久后，弗兰克·亚布兰斯离开了派拉蒙，新的管理层并不关心我在做什么，不过我最终还是设法挽救了这项技术，但与此同时，我几乎完全投入到了《第三类接触》的拍摄中——「母舰」的制作被拖到了最后。

当我来到片场时，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正在进行飞碟的实验，它很粗糙：有悬挂的圆盘，里面有灯饰，用电线串起悬挂在妖雾缭绕的摄影棚内。当时已经有了一个「母舰」的模型，是由一位物理效果师而不是光学效果师设计建造的，看起来像一支闪闪发光的卡祖笛。形状非常之奇怪，让人摸不着头脑。

斯皮尔伯格阅读了所有关于飞碟的书籍。新闻报告里充斥着关于飞碟散发出的灯光的胡言乱语，而且解释都很模糊，所以我建议我们忘记飞碟，转而考虑：梯形、汉堡包造型、圆形、尖顶。我们试图在潜意识中创造出它们的面孔。

所有的飞碟都有眼睛、鼻子、嘴巴——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如果要看到细节，就必须直视刺眼的光线。我们在拟人化的飞船前放置了一排又一排的灯。

问：这和一般的制作流程有什么不同吗？

特朗布尔：那时还没有既定的标准程序。他们最初在计算机绘图方面花了很多钱，但结果是灾难性的。我觉得计算机绘图远没有微缩模型以及光学和摄影创造的效果那么复杂和漂亮，后者能制作出更精致的影像。

问：你对于《电子世界争霸战》这部影片作何评价？

特朗布尔：《电子世界争霸战》是一部大胆的突破之作，制作过程与一般的故事片和动画片很不一样。这种尝试很新颖，但剧情相当空洞。你可以堆砌各种各样的高科技手段，但如果没有一个好故事，它就什么都不是。我相信会有更多这样的电影，它们的质量也会越来越好。

《电子世界争霸战》

问：虽然《尖端大风暴》1983年才开始拍摄，但你其实很早就开始着手制作这部电影了，而且据说你本打算用Showscan技术拍摄脑中探秘的段落。这中间都发生了些什么?

特朗布尔：执行制片人乔尔·弗里德曼给我发了这个故事的初稿，是由一个不知名的编剧写的。它原本转向了一个比较令人沮丧的科幻结局，整个世界似乎是由磁带与磁带之间的对话构成——我们修改了这一点，因为它是反人性的。我对于故事的创作参与程度相当之深，在其他几位编剧的协助之下，我撰写了终稿。当时我与派拉蒙签订了独家合同，并试图使用Showscan技术，但未能成行。

最后，查尔斯·布卢多恩看到了它，并在公司的一次主管会议上说：「先生们，如果不用这种技术拍部电影，我们就是傻瓜。」事情开始出现转机，而我的任务是找到一个剧本，可以部分用Showscan技术拍摄，部分用35毫米胶片拍摄，所以唯一的风险是影片的三分之一要用Showscan技术拍摄——也许要拍摄20天。那个剧本就是《尖端大风暴》。

《尖端大风暴》

没多久，《星际迷航》找了过来。派拉蒙雇了一家外包公司做特效，花了500万美元，却没有一点成果。派拉蒙还保证《星际旅行1：无限太空》将于1979年12月7日在750家影院上映，并且给放映商预付了约3000万美元，据称是有史以来数额最大的预付款之一，但突然之间，电影可能无法及时公映。有报道说，放映商将提起诉讼，因此，派拉蒙必须按时推出这部电影。无论花费多少成本，它都必须在12月7日上映。

《星际旅行1：无限太空》

尽管我不太喜欢这部电影，但我还是同意签订合同参与特效工作，条件是完成这部电影之后，我可以和派拉蒙解除合同，并把《尖端大风暴》和Showscan技术带走。他们可以选择用Showscan技术制作《尖端大风暴》，但如果他们不想这样做，我希望它们归我所有。

《星际迷航》的工作是一场噩梦。我们只有六个月的时间，而我的工作人员分三班轮流工作，昼夜不停。我没回过家，一直吃垃圾食品，最后进了医院。我们大概在特效上花费了1900万美元，但我在某个时候放弃了记账，其中大部分成本耗费在了加班上。

片中有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摄影，也有一些糟糕的镜头。这部电影的特效镜头的数量相当于《星球大战》和《第三类接触》的总和，但只用了四分之一的时间来完成。这里面有一些不错的东西，让观众保持兴趣。但远不如《尖端大风暴》有趣，因为Showscan技术赋予了它另一层体验的维度。对观众来说，每当影片中的角色戴上那些小头盔的时候，就似乎展现了一种完全开放的、前卫的、库布里克式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