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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从小就怕我爸。
尽管他从没对我动过手,甚至从未骂过我,但我就是怕他。
怕到28岁的时候,我还不敢在他面前喝可乐,只因为小时候他说过,喝可乐对身体不好。
其实我爸身高不到一米七,瘦瘦小小,长得也不凶,只是因为常年喝酒抽烟,睡眠不好,导致眼袋有些浮肿,而我隔代遗传了爷爷,高中时就一米八二了。
我站在他面前,永远不敢挺直脊背,总是微微俯身看着他。
我至今不知道,我对他的恐惧是如何产生的。
直到我爸出事。
02
据我妈说,我爸为了生我,付出了很多。
我爸兄弟姐妹9个,最小的妹妹只比我大13岁,我爸是家中长子,因为爷爷做点小生意,有钱供他读了些书。
我爸在福州读的中专,那个年代的中专还是不错的,毕业后他留在福州工作,也交了女朋友。
但是我爷爷坚持叫他回老家发展,说给他安排好了工作,我爸是长子,从小就听爷爷的话,于是跟女朋友分了手,回了老家,进了供销社工作。
我爸为了帮衬年幼的弟弟妹妹,蹉跎到了30多岁,爷爷才给他解决终身大事。
1986年,我爸经人介绍后认识了我妈,我妈也算知识分子,在学校代课,因为长得不算漂亮,到25岁还没结婚。
没想到,我爸妈互相看上了,往后开始了一年的书信来往。
我爸的字,写得特别漂亮,文采也好,写了一摞的情书。
1987年年底,我爸妈结了婚,1988年,大姐出生时,已经开始计划生育,但是我爸很想要个儿子,也许是福建人根深蒂固的思想吧。
于是在我妈悄悄生了二姐,我爸把二姐藏到了乡下姥姥家里,后来我妈怀我的时候,被我爸送到了广州的朋友家里,躲躲藏藏才终于生了下来。
我爸接到我妈的信,知道是男孩后,第二天就向供销社交了辞职信。
第三天,我爸把二姐也接了回来,我们一家五口终于完整了。
03
从供销社辞职后,我爸就去贷款,准备到县城办厂。
幸运的是,我爸的餐具厂,办得很顺利,很快我们就在县城买了房也买了车,那是2003年,我妈说,那时候我们家的现金存款有三百多万。
可是,我爸对我和两个姐姐都很严苛,从不给零花钱,家里也从不买零食,因为我爸说,孩子要穷养。
然而,我爸却心甘情愿负担,我的几个小叔叔和姑姑,从小到大的学费,生活费。
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六叔要读大学,爷爷奶奶没钱,六叔就来找我爸,我爸二话不说,承诺了他大学四年所有的费用。
我妈每次抱怨,他永远只有一句话:“我是大哥,我能怎么办?”
但是,我六叔没能考上大学,因为英语不及格,于是我爸把我六叔拉到我们家,关在小房间里,整整关了一个月,让他恶补英语,背单词。
于是,第二年夏天,我六叔考上了厦门大学。
90年代的厦大毕业生,注定前途无量。
我上中学的时候,二叔犯了事进去了,我爸也是瞒着爷爷奶奶,每年替我二叔交家用,整整交了6年半,二叔家孩子的学费,也是我爸出。
我妈常常偷偷跟我们姐弟抱怨,我爸独裁。
我爸总是很忙,不是在工厂里忙,就是在外面喝酒,回家后倒头大睡,所以他虽然疼我,但是我们却不大亲近。
我两个姐姐也一样,只要他在家里,我们连说话都小声,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有什么事,也从来都只敢跟我妈说。
04
我读高二那年,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我家的餐具厂因为接不到订单而面临倒闭,我爸想跟朋友合伙做化工厂,租了厂房,还把所有存款都拿出来办厂,盖了个大烟囱,结果营业执照申请不下来,朋友还卷了剩下的钱跑路了。
但是,我爸不让我妈告诉我们,让我们安心读书,那时候两个姐姐都已经到外地读大学。
我妈每天以泪洗面,我爸却没那么慌张,他好像永远都可以那么淡定。
他说,他以前能赚钱,以后也一定能。
可是,餐具厂已经经营不下去了,需要一笔钱来周转。
那时,我六叔在上海的外企公司当高管,娶了上海媳妇,也在上海安了家。
我妈让我爸去跟六叔借钱,但是我爸坚决不同意,他说他是老大,不能找弟弟借钱。
我妈偷偷找了六叔,可是六叔刚在上海买了房子,拿不出钱来,连一分都没给,我爸知道后,跟我妈狠狠吵了一架。
最后,我爸把我们家的房子抵押了。
贷款的钱继续砸进餐具厂,但是却不赚钱了,只能勉强维持,我妈愁得老了十岁,我爸仍旧是照常喝酒,醉生梦死。
第二年我高考,考了个二本,我一直很想读中文系,但是我爸不同意,他让我学传媒,因为六叔学的传媒,到时候去上海让六叔帮忙找个工作。
从小到大,我都不曾忤逆他,所以这一次我也选择了妥协,报了传媒。
可当我真的毕业后,去了上海,六叔请我吃饭却告诉我,传媒不好做,上海也不好混。
我只好灰溜溜地回了家。
05
我上班第一年,我爸已经快60了。
那时候,我家的餐具厂已经是苟延残喘,但他人老心不老,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把厂子起死回生,工厂请不起司机了,我爸就去考了驾照,开着他的旧捷达到处跑订单,偶尔也送送周边的小订单。
他还跑去外省,想发展其他的门路,结果砸了一笔又一笔钱,最终都不了了之。
最终,我爸说,把厂子交给我,我是年轻人应该多学习学习,于是我辞职回了家。
我爸把厂里所有余钱都转给了我,带着我四处认识人,跑订单。
某天,等红灯的时候,我爸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平时我很少直视他,他睡着了我才敢仔细打量他。
我发现他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已经固定在脸上,头发也花白了,眼袋比以前肿得更厉害了,脸颊上也有了几粒老年斑。
他似乎睡得很难受,发出沉闷的哼声,我立刻移开了视线。
我在厂里待了两年,学会了修技术员都修不好的机器,分辨各种产品,但是谈生意我一窍不通。
因为我爸在,我总是不太敢开口说话,我怕说错,于是我爸嫌弃我口才不好。
他更加不放权让我单独去谈,于是形成恶性循环。
有一次,我听见他跟我妈说,我太内向了不合适做生意,应该让我出去锻炼锻炼。
其实,我只是在他面前这样,我性格很活泼,在大学当文学社社长,参与各种社团活动,我总是能迅速跟人搞好关系,我甚至交过两个女朋友,但是我一点也不敢让他知道。
毕业第三年,我爸让我继续出去上班了。
06
我爸60岁生日,宴请了所有的亲朋好友。
那些叔叔和姑姑们都来了,他们坐一桌,谈笑风生。
其实,这是我们家司空见惯的事情,虽然我们姐弟三个,跟我爸都不算亲昵,但是他和他的兄弟姐妹们感情非常好,除了远在上海的六叔和最小的姑姑,其他几个,隔三差五就聚在一起喝酒聊天。
我爸60岁生日不久后,二叔突然查出肝癌,并且不到3个月就去世了。
我跟我爸去参加葬礼,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沉默,眼眶里闪烁着泪光。
到家里后,他忽然要跟我喝酒,也许是喝了酒,我胆子也大起来了,正常和他平视,他跟我聊二叔,聊他们兄弟姐妹小时候的事情。
他作为大哥,永远都是站在他们前面,他愿意付出所有。
那晚,我们聊了许久,直到彼此都醉倒了。
回去上班前,我提醒他去体检,他却摆摆手,他说他身体好得很,他不是那种没文化的人。
可是,他还是出事了。
那是2019年10月底,我爸刚过63岁生日,我接到我妈的电话,说我爸病了,咳嗽咳得睡不着。
周末,我和两个姐姐回去看他,一个月没见,他整个人老了一大圈,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我们让他去看医生,他还说自己在网上查过没什么事,但最后在我们的坚持下,他还是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时,我们全家人都懵了。
我妈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的心,也一下子慌了。
疑似肺癌,而且是晚期。
我妈让我们先不要告诉他结果,医生也没完全确诊,但是在后续的检查中,医生告诉我,应该是肺癌晚期,而且已经有扩散的征兆了。
我爸不肯住院,说在医院不让抽烟,住的不舒服,不管我们怎么劝,他都不听。
这之后,我们每周都回家看他,劝他,他一概不听,还发脾气。
两个多月的时候,我刚到家,他就忽然喘不过气来,送到医院紧急抢救才救了回来。
这次,他才真正意识到危险,答应去住院。
但是因为两次穿刺,都抽不到癌细胞,做ct又显示病灶缩小,所以一直无法真正确诊肺癌,医生也无法用药,只能消炎。
07
因为疫情原因,福州医院一直能收治。
我爸坚持回家,一度要放弃治疗,我妈才跟我说,我爸已经知道自己是肺癌了,他不想治疗了,化疗又痛苦,还花钱,何况我还没结婚,要留着钱给我结婚。
那时候,我和女朋友正在筹备结婚,我一听就哭了,跟我爸说,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治疗。
我求着他去医院。
我爸说,那就等福州能收治了就去,于是等到2020年夏天,福州能收治的时候,我们带着我爸去福州住院。
那时候,他已经瘦得只有90多斤,我妈整日以泪洗面,因为疫情只能一个人陪护,我请了长假,在医院外面租了房子,每天可以进去看我爸一次。
2020年7月21日,去看过我爸后,我回公司处理了一些事情,结果到下午,我妈就打来电话,说我爸去抢救了。
我一听,整个人都傻了,匆匆赶回福州,我去的时候,我爸已经被推出抢救室。
我以为是抢救回来了,没想到,医生让我回去准备后事吧,人已经没意识了。
我赶紧去看我爸,他睁着眼睛,插着呼吸机,无法说话了。
我妈已经哭成泪人,去办理出院,和通知我爸的兄弟姐妹们。
当晚,我带我爸坐转运车从福州回老家乡下,我不断跟他说话,起初他还能回应我,后来他已经无法睁眼了。
在回到老家祠堂时,除了六叔没赶回来,所有的姑姑和叔叔都到了,大家围着我爸哭成一团,我不知道他能否听见。
我跪在他的床前,脑海一片空白。
虽然,我们都预料到了他命不久矣,也做了一些心理准备,但是没想到这么突然,这么快。
我离开医院时,他还像正常人一样坐着看手机,刷抖音,不过几个小时后,他下床就忽然不能呼吸了。
三个多小时后,我爸走了。
08
我爸的葬礼很快尘埃落定,但我还是无法接受。
总听人说,去世的人,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但真的体会到,还是觉得好难过。
我爸的音容笑貌,都历历在目,可他却永远不在了。
我爸去世两个月后,女友跟我聊起我爸时,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也许从你成年后,你爸爸就从未见过你真实的一面。”
我忽然觉得无比难过,比我爸去世那天还要难过。
虽然,我一直很怕我爸,我们不像别的父子那样亲昵,我们从未说过爱你,长大后也从未拥抱过。
但是不可否认,我爱他,而他爱我这一点,也毋庸置疑。
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我怕他,因为他像一座高山,我习惯了仰望他。
我不是怕他,是敬畏。
但如果,将来我做了父亲,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仰望我,敬畏我。
我希望我们能够像朋友一样。
最后,我想说一句。
爸,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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