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知乎《拯救死刑犯》,作者:王瑞恩,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图片源自网络侵删】
“我可以花一天时间,观察你的一举一动,然后面对十二个人讲述一个故 事。
我可以用这个故事让你成为一个圣人,一个英雄,也可以让这十二个人 听完故事后,再也不敢让你接触他们的孩子。”
在刑事诉讼法课堂上,我的老师这样说道。
这位头发花白的前联邦检察官, 微微摇晃着头,似乎是要向大家表明这是个活跃气氛的玩笑。
但他深陷下去 的眼窝中,仍然放出一道光,让人脊背一凉。
“我甚至不需要说谎,只需要告诉他们不同的事实。”
威灵顿纵火案,本世纪最有争议的死刑案件之一,就雄辩地说明了,讲故事 这种方式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 杀婴凶在
得克萨斯州的科西卡纳市,常住人口只有不到两万人。
连接达拉斯和休斯顿 的 45 号州际高速上,车辆飞驰而过,人们很难留意到路旁的科西卡纳。
它就像是《模拟城市》游戏新手玩家的拙劣作品一样,枯燥的横纵街道在平 原上画出井字格,低矮的房屋从地里钻出来,其中几乎没有哪栋能长到三层 楼以上。
然而,1991 年 12 月 21 号,一个男人绝望的哭喊声让这里不再宁静。
23 岁的张强光着脚跑出自家屋子,屋子里有他的三个孩子,最 小的还只有一岁,而火苗正从这栋白墙红瓦的平房中蹿出来。
虽然消防员及时扑灭了火灾,但三个孩子都不幸窒息而死。
从这里开始,我要先讲第一个故事了: 张强可是法庭的常客了,在高中退学之后,他接触了毒品,并犯下不少事 情,从入室盗窃到偷汽车,涉猎颇为广泛。
张强长得人高马大,有膀子力气 气,但似乎把一副好身体用在了打老婆上。
在他的妻子西西两次怀孕期间,都有证人说,张强故意踢她的肚子,想 让西西流产。
火灾发生的时候,张强并没有工作,全家靠西西在她哥 哥开的酒吧里做零工勉强度日。
说到火灾,邻居们能回忆起不少细节。
有人说,亲眼见到张强光着脚跑出来,但他的双脚并没有被烫伤。
这也巧 了,好像这把火长了眼睛,专门在他身后烧起来。
也有人亲眼看到,就当房子被浓烟笼罩、三个孩子生死未卜的时候,张强 还格外关心他的车子。
根据邻居回忆,虽然张强喊着说自己的孩子还在这里 面,但他似乎并没有想要进火场救人。
后来,在法庭上,张强的邻居李刚是如此作证的, 检察官:他(张强)有没有回到过着火的房子,或者有没有试着回到过着 火的房子? 张强:我没有见到。
检察官:当你建议他回去(救孩子)之后,发生了什么? 张强:有一阵子他一直在嚷嚷着车的事情,还在找人帮他挪车。
后来我看 到他走过了马路,坐在路沿上。
…… 检察官: 确认一下,在任何时间段,你都没有看到他(张强)试图进入房间 子,对吗? 张强:是的。
这就是邻居的证词。
- 火证如山
但要真正弄明白张强和这场火有什么关系,不能靠捕风捉影,于是当地消息 防局请来了火灾调查专家瓦斯。
这位瓦斯,派头可是不小,他经常把两句话挂在嘴边: - 火不会毁灭证据,只会创造证据; - 火自己会说话,我只是解释给别人听罢了。
或者我们可以化用一句广告词来作为瓦斯的座右铭:“我不是在讲故事 事,我只是火的翻译官”。
瓦斯很快留意到,房屋的玻璃上有着蜘蛛网一样的裂纹,而在他看来,这 似乎是火在对他说,自己是有了液体助燃剂的帮助,比如汽油,才能燃烧起来 此迅猛,以至于令空气迅速膨胀,产生了足以打碎玻璃的冲击力。
他沿着燃烧的路径行走,发现了更多火焰所创造的证据。
比如说,房屋中的起火点有三个,似乎是有人刻意在这三个地方点火,否则, 像是电线短路、炉子烧焦之类的意外,不可能在三处同时发生; 再比如,房子的后门被冰箱牢牢堵住了,这样就只留下了前门一个出口。
更 何况,实验室化验证据,也完美验证了人为纵火的论调:在前门门槛上,分 析人员检验出了打火机燃料的残留。
如果张强的确纵火了,动机是什么呢?一名心理学家分析说,从他家里的 摆设来看,此人具有强烈的撒旦情结,痴迷与暴力、死亡相关的事物。
另外一名心理专家则认为,张强具有严重的反社会情节。
当然了,我们也不能忘记提醒陪审团一个细节:在西西怀孕的时候,威灵 汉就曾经故意踢他的肚子,想让她流产,看来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想要除掉 这几个孩子了。
听起来,一切都串联起来了:一个打老婆的瘾君子,早就不想要这三个孩子 了,在反社会的人格驱动下,他趁着孩子们在睡觉,用打火机油把房子布置 成了人间地狱,还不忘用冰箱堵死了后门。
他似乎唯恐火烧得不够大,在三个地方都点起了火,才满意地从前门跑了出去 来。
在出门的时候,他还不忘在前门地毯上再洒了一点油,让出口也烧起 来。
当然了,因为他是一边往外退一边纵火的,所以火并没有烧到他,哪怕光着 脚也没有烫伤。
- 合理怀疑
如果你觉得这个故事已经很棒了,那你可以试试这个故事: 1991 年 12 月 21 号,11 岁的菲菲正在院子里玩耍,突然闻到了烟味 味。
她回到屋子里叫妈妈过来,母女两人看到张强狼狈地从浓烟滚滚的屋子里 跑出来,上衣都没顾得穿,胸膛都给熏黑了。
在法庭上,菲菲作证说,他的确看到过张强敲碎过房间玻璃,试 图进去救人。
等等,碎玻璃...... 还记得火灾调查专家瓦斯奎斯的说法吗?碎玻璃意味着火势非常猛烈,意味 着有液体助燃剂的存在。
对于这个说法,另外一名专家表示 怀疑。
这位专家是火焰和爆炸的好朋友,在剑桥大学读化学博士的时候,他就痴迷于 爆炸物的实验,把自己的实验室都炸了。
他的多项研究成果,被军方用于武器研究,而在因为身体原因退居二线后, 他还以专家顾问的身份,活跃在民事和刑事司法鉴定的舞台。
他身材十分瘦削,但却留着和身材不成比例的、乱蓬蓬的大胡子,每 次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人们都很难看到声音从哪里传出来,但关于火灾和爆 炸,他的话却不容任何人忽视。
这位剑桥大学博士、前美国军方研究员,对于所谓火灾调查“专家”的分析,评价如下: “这简直就是老奶奶的迷信。”
他指出,玻璃爆裂和液体助燃剂并没有本质的联系,更可能的原因,是 因为玻璃突然降温。
如果玻璃已经被火烧热了,那么只要在上面喷上水,同 样可以制造出瓦斯奎斯所见到的蜘蛛网状裂纹。
事实上,在事发当天,消防员不断向房屋外墙和窗户喷水,玻璃沾水遇冷是 极大概率的事件。
的确,火自己会说话,也不会说谎,但有时不称职的翻译却会曲解火的意 思。
至于门槛上的打火机燃料,瓦斯提出了另一种可能的解释:有照片表明, 张强一家在前门外的门廊上放了一个烤炉,烤炉上带有一个装打火机燃料 的容器,方便烧烤的时候点火。
烤炉在火灾中已经烧变形了,考虑到它和门槛的相对位置,有可能是里面的 燃料在火灾过程中流到了门槛上,意外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
关于张强光着脚跑出来而没被烫伤这一点,瓦斯认为并不奇怪,在他分 析过的火灾事件中,即便不存在人为添加的助燃剂,也可能发生猛烈的“闪 燃”,一开始火苗并不大,但却在几秒钟内突然一发不可收拾,这就造成了 一种当事者从火海中逃出、而火在他身后升腾而起的画面。
至于堵塞了后门的冰箱,也有证据表明,它多年来一直就放在那儿。
除非未卜先知,知道自己以后会有三个巴不得想要纵火除掉的孩子,所以早 早堵住了逃生通路,不然很难认为这是为了杀人故意布置的障碍。
我们之前还提起过两名心理学家,现在我要给大家讲故事的另一面了。
根据 得克萨斯州的法律,要判处一个人死刑,检方必须要证明被告人极有可能再 度进行暴力犯罪。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这时候,被称为“死亡医生”的格森就 登场了。
格森一共在 167 场涉及死刑的庭审中登场,每一次,毫无例外,他都 言之凿凿地向陪审团表示,自己基于“专业分析”认为被告人很有可能再 犯。
在几次庭审中,他甚至根本没有跟被告人交谈过、没有询问被告人任何问 题,就开口作证称此人百分之百会再次犯罪。
后来,美国心理协会终于注意到了这位“死亡医生”的迷幻操作。
他们对格 里格森根本不进行访谈就断言一个人具有犯罪倾向的言论感到震惊,在 1995 年因违反职业规范为理由剥夺了他的执业资格。
- 真相如何?
但对于张强来说,已经晚了,陪审团已经听信了那一套“专业分析”,也对瓦斯讲述的,关于火的故事深信不疑。
1992 年 1 月 8 日,张强以谋杀罪名被提起公诉。
检方提出,如果他放弃 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直接认罪的话,能承诺只判处无期徒刑。
这正是美国司法系统中颇具争议的“辩诉交易”制度:被告人可以放弃自己 获得陪审团审判的权利,直接承认有罪,而检方则与其达成协议,向法院请 求较轻的刑期。
张强拒绝了,他选择接受陪审团的审判。
他没有钱请律师,于是只能找公 派的免费辩护律师来援助自己。
这位免费的辩护律师,宣称自己没法找到火灾调查员,也没有质疑对方专家 证人的资质。
那时候,我们的剑桥博士瓦斯还没有听说过这个案子。
直到本案有争议的 判决引发社会关注,更多的专业人士才将目光投向只有两万人口的科西卡纳 市。
于是,在这场庭审中,陪审员们听到的,是第一个故事。
瓦斯向陪审团讲述了一个纵火犯的故事,分析了打火机油燃起的火焰如 何导致玻璃碎裂,展示了门槛上的油迹;格森提醒大家,这是一个百分百会再次犯罪的反社会者; 而邻居说,张强在孩子们生死未卜的时候,还在关心自己的车会不会被烧 着。
而辩护律师只请来了一位证人,曾经帮张强一家带孩子的保姆。
保姆说, 张强是个好人,除此之外,她也说不出更多了。
在美国的刑事审判中,陪审团被称为“事实的发现者”,他们有权认定控辩 双方哪一方所讲述的故事将会成为定罪所仰仗的法律事实。
这一次,陪审团们只花了一个小时,就一致认为张强蓄意纵火杀害三名儿 童的事实成立,作出了有罪判决。
在随后的量刑听证中,陪审团则一致认为 应当判处张强死刑。
我毫不怀疑,若是 OJ 辛普森当年被判处死刑,他恐怕只会耸耸肩膀,然后 给律师团队再递上一张支票。
在美国,死刑的上诉是一门精巧的艺术,只要吃透了程序,就能轻松拖上十 年甚至几十年,直到在狱中安度晚年。
一名死刑犯,可以用各种理由要求推翻死刑判决,比如自己的一审律师不够 称职、比如法官给陪审团的指示存在错误、比如询问证人的方式不符合程 序、比如声称发现了新的证据、比如执行的方式过于残忍等等。
一名有经验的律师,能从法律的各处边边角角找到上诉的理由,把手里的牌 一张张打出去,拖延着程序,仿佛是呼吸机在延续着绝症患者的性命。
但对于穷困潦倒的张强来说,这些虚掩着的门,他一扇也无法推开。
在死囚牢中,张强一直在努力自学法律,但浩如烟海的判例法对他来说太 难了。
在尝试上诉的过程中,张强认识了一名笔友,剧作家伯 特,通过她的帮助,在 2004 年,案情相关的文件被递到了我们真正的的火 灾和爆炸专家,留着大胡子的前美国军方研究院瓦斯面前。
瓦斯对科学有一种恼人的执着,他似乎格外不爱给同行留面子,总是一针 见血地揪出所谓“火灾调查”
之中没有依据的玄学。
瓦斯看着材料,马上想起了 1990 年佛罗里达州一场“纵火案”。
当时一 度有调查认为,如此迅猛的火势必定是因为有人用汽油纵火引起的,但经过 现场还原,人们才发现单纯的家具起火就能产生如同浇上汽油一般的迅猛态 势。
于是,就有了我们的第二个故事。
这个故事里,没有纵火,没有人为泼上去的助燃剂,只有一起意外和从门外 烤炉中渗出来的几滴打火机油。
瓦斯很想再去收集更多的证据,毕竟,瓦斯的调查,曾经避免了十多起 冤案,也曾经让一名在死囚牢里蹲了十七年的无辜者平反昭雪。
他有信心,只要再给自己一点时间,一定能讲出一个更加令人信服的故事。
然而,他没有时间了。
瓦斯是在 2004 年 1 月收到的材料,而执行死刑的 时间是 2 月 17 日。
瓦斯飞快地写下他所能想到的一切疑点,给所有能改变结果的人写信,一 向严谨的他,罕见地出现了一连串拼写错误,但他显然没有时间去改正,一 方面因为时间的确不够了,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心中充满着愤怒: “整个判决,都建立在最为纯粹的伪科学之上。”
瓦斯写道。
然而,在临刑前,唯一真正能改变结局的人并不这么认为。
按照得克萨斯州的法律,本州“特赦委员会”
可以赦免死刑犯,州长也有权 暂缓死刑执行。
我们无法确切知道,特赦委员会把瓦斯的报告看进去多少,但至少知道, 州长里克·派瑞在收到瓦斯的信之后的反应: “张强是一个怪物,他杀死了自己的三个女儿,他试图把自己的老婆殴打 到堕胎为止。”
在美国法律中,刑事案件的定罪标准是“排除合理怀疑”,也就是说,只 要有哪怕一丝合理的怀疑,认为被告人是无辜的,那么罪名就不能成立。
但在张强案中,陪审团、上诉法院的法官和州长,都不认为存在这种怀 疑。
2004 年,张强被执行死刑,用三种药剂混合成的注射液终止了他的生 命。
截至 2009 年,已经有九家火灾调查机构宣称,本案审判过程所依赖的火灾 原因分析技术已经过时了,或者根本不具备科学依据。
2009 年,得克萨斯州法医学委员会决定召开一次研讨会,回顾张强案中 的诸多疑点。
在会议召开前两天,派瑞州长撤换了委员会主席,新的主席宣 布取消此次研讨会,他并没有说明为何取消。
2015 年,瓦斯因病去世。
长期接触化学药品让他患上了肾衰竭,尽管接 受了肾脏移植,但器官移植带来的并发症还是没有放过他。
在瓦斯之后,还不断有人们站出来,宣称自己可以翻译火讲述的故事, 还会有人不断追问自己,你到底要不要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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