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影走出去：哪些华语片在其它国家卖得最好？

本文源自《环球银幕》2021年12月刊

1月29日，在北美地区成功发行过《战狼2》《流浪地球》等中国电影的华人影业宣布：《长津湖之水门桥》将于2月11日在北美、澳洲上映。

一直以来，中国电影的海外发行与版权销售并没有为大众熟知，本着探讨拓展中国电影国际发行网络的出发点，《环球银幕》采访了多年来一直专注于中国电影海外发行的华狮电影娱乐公司总裁蒋燕鸣，以及专注于中国电影国际版权销售的齐放娱乐创始人丁小寅。

谈到中国电影的海外发行，蒋燕鸣和丁小寅都提到了一个认知误区的问题：一部中国电影的国内票房数字，和海外票房、版权销售的数字，不一定成正比，甚至有着令人意想不到的反差。

《哪吒之魔童降世》在北美院线公映时率先在IMAX影院上映

丁小寅举例：当时国内票房不足一亿元人民币的《绣春刀》，海外发行版权不仅被卖到了全球，而且销售成绩相对都比较好，而今年的灾难电影《峰爆》，国内票房不足五亿人民币，但因为其强烈的灾难片商业属性和出色的宣传物料，却成了她职业生涯中“卖得最顺利最轻松”的一部电影，甚至海外版权买家还纷纷展开了竞价。

《绣春刀》

通过对近五年中国电影海外发行的不完全数据统计，作为中国电影的传统海外票仓国家，马来西亚、新加坡等东南亚国家上映的中国电影的票房总和仍然突出，但澳大利亚尤其是北美地区经过华狮电影、华人电影等发行公司的多年专注和深耕，已经成为中国电影海外发行不可忽视的重点国家和地区。

根据BoxOfficeMojo网站数据显示，2019年《流浪地球》、《哪吒之魔童降世》、《少年的你》和《叶问4》都在北美突破了百万美元票房，其中《流浪地球》在北美和澳大利亚的票房分别达到了597万美元和120万美元，《哪吒之魔童降世》则分别达到了369万美元和156万美元。

2010年成立华狮电影并试图探索“把中国电影扩大到全球市场”，当时的实际情况让蒋燕鸣认识到，西方观众因为缺乏观看带字幕的非英语电影的习惯，造成了在海外发行中国电影的巨大障碍，而东南亚国家之所以成为华语电影海外最大的市场，在于当地的华侨对于中国文化、语言比较理解和接受。经过前期摸索和经验总结，华狮电影将北美目标观众群体调整为华人，在进行了大量调查和数据分析研究之后，慢慢开始了针对华人新移民群体和留学生群体的精准推广营销模式，并逐渐实现了带动当地观众的效果。

而文化和语言的不同，某种程度上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古装动作电影以及功夫电影一度盛行国际，因为这些影片以动作为主而对白相对较少。

丁小寅也提到，《狄仁杰》系列和《太极》系列卖出过“不可企及的销售数据”，相比这些带有东方魔幻或古装动作元素的电影，五六年前青春题材电影虽然在国内火热一时，但当时在国际版权销售方面就颇有难度。

不同区域和国家的华人观众，选择倾向也各有不同。比如北美和澳洲的华人观众，在对新片的关注和观看兴趣上，会基本与国内保持同步，比如《战狼2》、《红海行动》、《流浪地球》、《哪吒之魔童降世》和《少年的你》两地票房都比较喜人。

而东南亚地区的华人观众，因为长期保持着看中国香港电影的习惯，就形成了《美人鱼》和《叶问3》2016年在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相继创下惊人的票房佳绩，以及《功夫瑜珈》2017年火遍东南亚各国的盛况，而《赌城风云3》、《西游伏妖篇》和《捉妖记2》也都在东南亚票房相对过硬。

当然，文化认同的力量也能够让一部中国电影在海外非华人观众群体中引发追捧，比如2018年《妖猫传》以“大唐盛世”之力在日本取得了1279万美元的票房，创下《赤壁》（上、下）之后中国电影在日本的最佳票房成绩。不过，《赤壁》（上、下）以“三国文化”之力在日本豪夺的一亿美元票房，至今仍然无人能及。

因为《妖猫传》日本票房惊人，日本发售的《妖猫传》蓝光套装十分豪华

另外，随着流媒体的迅速崛起，像网飞这样的超级流媒体平台也慢慢成为了一些中国电影“全球发行”的选择之一。但据完成了《流浪地球》与网飞交易的丁小寅介绍，当时就有人认为在网飞播放并不算是“发行”，接受在网飞播放一部电影而不是优先在电影院放映一部电影，至今仍然是一种发行观念上的挑战，即使疫情的特殊情况让接受度变得高了一些。

我们出过一篇网飞上的华语片英文译名的盘点：《》

丁小寅认为，坚持让《流浪地球》登上网飞是正确的选择，当时网飞不仅非常用心地给影片做了数十款海报，分别突出科幻或亲情元素，而且根据不同用户的观看记录和习惯，会呈现不同的推荐页面，因此用户会看到不同的海报。

相比之下，传统的电影发行有时候很难让海外当地观众主动去选择看一部中国电影，因为他们可能根本就不了解中国电影。在现阶段，网飞可以让一部中国电影触及更多的观众。

蒋燕鸣专访（节选）

——中国电影出海，需要踏踏实实去做

从2010年成立华狮电影以来，有着40年行业经验的“电影从业者”蒋燕鸣已经将一百多部中国电影发行推广到了北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等国家，虽然开始三年损失了数百万美金，但出于对中国电影的情怀，总结经验教训并一路探索“把中国电影扩大到全球市场”至今的华狮电影，已经成为中国电影的重要海外推手之一。

Q2010年成立华狮电影，当时是出于什么样的一个契机和考虑？

A当时的思考，是想做一个把中国电影扩大到全球市场的探索：好莱坞影片可以在全球各个角落发行，那么中国电影是不是也有全球发行的可能？西方观众会不会像中国人看好莱坞影片一样喜欢看中国电影？但事实证明，不是那么切合实际。由于文化背景和观赏习惯的不同，西方观众一般不会选择观看非英语电影，他们不（习惯）看字幕，所以当时（发行）最大的障碍就是观赏习惯造成的。

另外，即使有一些西方观众可能会看华语电影，但也看不懂，一个是讲故事的方式不同，另外是不了解中国的文化。后来我们就改变了方向，认为很多海外华人也需要对中国大陆文化和变革有比较新的了解，于是开始针对海外华人去发行华语电影。

Q您之前说过，在2010年之前，很少有中国电影能够在北美取得过百万美金的票房收入，那么华狮发行的电影有这样成绩的多吗？

A有，但是很少，华狮到现在海外发行了一百多部中国电影，北美票房上百万美元的片子大概只有三四部，比如《夏洛特烦恼》、《老炮儿》，还有《寻龙诀》，但对我们来讲就很兴奋。

Q您之前说过，华狮的中国电影海外发行，开始主要针对华人观众，然后带动当地观众，目前来看有效果吗？

A我觉得是非常有效果的，大概的观众比例相对2010年要有所提升。目前在比较好的情况下，去电影院里看华语电影的观众中西方观众会有15%。为什么呢？因为有很多华人跟西方人组成了家庭，对方就对中国文化有所了解，会陪着一起去看，这种情况比较多。另外，美国有好多孔子学院，比如在亚特兰大孔子学院学习的西方人，他们对中国文化比较感兴趣的，会通过看华语电影来了解中国文化。

墨尔本的唐人街电影院

Q中国电影想进一步拓展海外市场或者说进一步走出去的话，您有什么样的建议吗？

A文化输出、传播文化不是一个短期行为，好莱坞影片渗透到全世界，几十年慢慢地形成了一种潜移默化的规则，完全是工业化的产品。文化是非常潜移默化的，需要长期的耳濡目染，才能形成一种文化认知。中国电影出海，需要踏踏实实地去做，从去年开始也有了相应的政策，我们作为民营企业希望能够得到政策或其它方面的更切合实际也更强有力的扶持，能够更好地拓展渠道。法国通过国外电影的税收和收入来扶持法国本土电影，制定的让法国本土电影走出去的政策就非常科学。

丁小寅专访（节选）

——做好中国电影海外发行，是我的理想

今年7月，丁小寅入选了英国权威影视行业刊物《Screen Daily》评选的“国际销售领域未来领导者”名单，而她本科在中国传媒大学学的是影视剧译制专业，硕士念的是南加州大学电影学院的Cinema-Television Critical Studies（现Cinema & Media Studies，即电影电视研究）专业，但大学时在华纳电影以及硕士学习期间趁假期回国时在华谊电影的实习经历，让她接触到了电影国际发行，从而进入了中国电影的国际版权销售领域。此后，从《寻龙诀》到《流浪地球》，从《八佰》、《金刚川》到《侍神令》、《峰爆》，在她的沟通之下，中国电影走向全球电影院以及网飞平台。

Q能简单谈一谈你的从业经历吗？

A大学期间在华纳电影做了一个月的实习生，帮助他们在中国发行三部美国影片，第一次知道有国际发行领域。读硕士的假期回国，去了华谊电影国际部，协助中国影片在海外的发行，当时还特别荣幸地陪国际电影节选片人在北京看了《狄仁杰之神都龙王》粗剪版，然后才了解到中国影片也可以在国外做发行。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做这行的人特别少，然后硕士毕业之后，就在想自己未来的职业方向，好像也没有特别突出的优势。当时一位华谊电影负责人在北京开辟美国电影销售公司IM Global的亚洲办公室，就问我有没有兴趣，然后我一回国就直接到了IM Global。IM Global是很早期就介入中国影片海外发行的公司，当时代理的第一部电影是《心花路放》，北美票房应该是七十多万美元，已经是一个非常里程碑式的成绩，因为原来中国电影在北美票房大概普遍在10万美元左右。

我2015年1月加入IM Global，三年半时间里参与了华谊、光线等公司电影的海外销售发行，比如《寻龙诀》《侠盗联盟》。在IM Global期间，一方面是学到一家专业销售公司完整的销售体系，因为它比较偏商业销售，选片逻辑非常的商业化，就是看导演、演员，然后看类型，所以让我有了处理商业电影的基础；一方面看到中国电影更多比较注重国内市场，和海外电影在电影国际销售上挺脱节的。

Q后来参与《流浪地球》的国际版权销售是怎么样一个过程？

A当时做销售代理有点疲惫，做了三十多部电影，但是好像跟自己都没什么关系，每一个片子不会说有什么特别的情感在里边，而且国际销售越往后再转行就很难了。后来有机会加入了北京文化的电影事业部，负责海外业务，接手的第一个项目是刘杰导演的《宝贝儿》，全程参与了影片的多伦多电影节的放映宣传，是挺有趣的一个经验。

回来后不久，12月我看了《流浪地球》全片素材，然后在第一版预告出来之后开始进行销售。《流浪地球》是特别难卖的一个电影，背后的辛酸都没有人知道。因为郭帆导演之前没有拍过科幻题材，甚至都没有中国导演拍过这种所谓的硬科幻题材，然后大家不是说没有期待，而是说不知道怎么去期待。

《流浪地球》是我职业生涯到目前唯一一次去打cold call（注：即陌生电话，通常指第一次主动给从未谋面的人打电话），因为你给买家写邮件人家已经不回了，《流浪地球》就真的没什么人回。我记得是从12月开始，两周时间每天都一家一家去打电话，我就说这是“中国第一部科幻电影”，然后当然得借助吴京老师，因为《战狼2》在国际上还是很成功的。我真的觉得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个电影，以至于影片上映之后，当时很多联系过的公司回来问：“是不是还能卖？”

Q对于中国电影走出去，你有什么样的建议？

A我很希望大家能改变思路，不能再抱着“爱买就买，不买就算了”这种想法。中国票房确实很重要，海外收益也是真的非常有限，但是任何人来购买中国电影去做（海外）当地发行，对于中国电影是一件好事。

我们遇到过非常多的状况，比如按照国际惯例，当地发行商有主导宣传素材的权利，当他们可能花费了很多时间努力做了一套宣传物料，然后国内片方就轻轻松松一句话：“我们这宣传物料你不能改。”我们作为中间人其实很难去跟对方解释。虽然所谓的版权金额是一个小数目，但你不知道别人背后花了多少时间跟金钱投入来做这些东西，比如网飞给《流浪地球》做了28种语言的字幕和三版语种的配音。

专题报道“中国电影走出去之海外发行篇”

请见《环球银幕》2021年12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