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之源：蜀人纵目，向日而生（上）

青铜太阳轮

马可马可··波罗像波罗像。。

杨慎杨慎《《丹铅总录丹铅总录》。》。

李约瑟李约瑟

　　
□林赶秋

　　四川，是一个“奥区”，是一个“天府”，是一个诗意的栖居地，怪伟奇绝，不可方物。就连“四川”这两个字也充满了诗情和画意，常常让人望文生义，而不觉其非。比如，英国的科学史家李约瑟就曾这样描述：“四川意即四条河流，正象印度西北部的旁遮普，其意为五川汇流之地一样。这四条河流，从东到西是嘉陵江、涪江、沱江和岷江。四川形成另一个四面皆山的自然区域，由于它的地理位置和丰富的资源，它在中国历史上曾一再成为独特的王国。”

独特的蜀
“不与外方同”

　　蜀，准确地说，古蜀，正是这些独特王国中的第一个。在“蜀”字众多的义项之中，恰巧有“一”和“独”的意思，真是有趣得很。成都古代百科全书式的文豪、学问家扬雄认为：“‘蜀’犹‘独’也，不与外方同也。”当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四川广汉三星堆两个古蜀祭祀坑中众多奇绝怪伟的器物破土而出之时，人们才真正理解了“不与外方同”的含义，并为之惊讶、震撼不已。
　　把“四川”理解为“四大川”，并非从李约瑟才开始。杨慎《丹铅总录》、章潢《图书编》、徐应秋《玉芝堂谈荟》、陆应阳《广舆记》等明代著述早已异口同声地宣称：“四川者，取岷江、沱江、黑水、白水四大川以为名也。”这虽然未必符合事实，但不妨成为一种诗意的诠释，让未入其境的人由此多了一些四川多水的想象和憧憬。
　　实际上，四川的确多水。远的不说，元朝时期，生于威尼斯的旅行家马可·波罗对成都就有这样的印象：“见到了一座水城，见到几丝与故乡相似的景象”。明代，从浙江远道而来的人文地理学家王士性看到的成都平原仍是：“江流清冽可爱，人家桥梁扉户俱在水上，而松阴竹影又抱绕于涟漪之间，晴雨景色无不可人。”及至今日，四川仍被称为“千河之省”。
　　四川不仅多水，而且多山，恰如李约瑟所说——四面皆山。若借用王士性的话来表达，即是：“层峦叠嶂，环以四周，沃野千里，蹲其中服，岷江为经，众水纬之，咸从三峡一线而出，亦自然一省会也。”大致说来，四川四面环山，沃野千里的成都平原被它们温柔围绕，岷江等诸多河流纵贯其间，不舍昼夜地奔腾，最后全部通过三峡，一泻而出。这是四川一省西高东低的自然地势所决定的。
　　作为“山水之奥区”，四川的植被自然非常茂密，古代尤其为盛，参天蔽日的绿色景象触目即是。在四川历史上的第一个独立王国——古蜀统治时期，犀牛、大象乃是这些植被之间当仁不让的主角。“犀象竞驰”，而又和平共处，是当时最壮观的日常，透着无拘无束的洪荒之美。

蜀犬吠日
太阳成了古蜀人信仰

　　水多，林密，直接导致了蜀地“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的独特现象。雨下久了，难免洪水泛滥。傍水而居的古人苦于洪水的侵扰，觉得是水神在作祟。他们见大象会戏水而不怕水，便想当然地认为象牙有神秘的御水力量。他们先将姑榆（一种乔木）木棒中间打孔，再以象牙贯穿之，然后将二者绑好成十字形，沉入水中，以镇杀兴风作浪造成洪水的精怪。水怪一死，“深谷为陵”。这种沉象牙杀水神的做法最早见载于《周礼》，以情理推之，或被古蜀人所采用，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沉象牙以杀水神，跟李冰沉石犀以御水怪，在巫觋（音息，古代方术家）眼中，是同样的用意，有同样的功效，皆为杜甫所谓“厌胜法”。“厌胜”意即压而胜之，系用法术诅咒或祈祷以达到镇压制胜所厌恶的人、物或魔怪的目的。我们现在过年贴春联，端午节挂艾蒿，也都是由厌胜之巫术演变而来。
　　然而，再有效的厌胜巫术（其实只是精神胜利法）也敌不过太阳的威力。千年以降，四川现代民歌《太阳出来喜洋洋》同样能够表达“椎髻左衽”的古蜀先民的欢快心情，尤其是在洪水消退之后，雨霁日出，土木复苏，一切又重新有了盼头。
　　盼太阳，盼着盼着，竟然盼成了古蜀人的全民信仰。西方宗教学的创始人弗雷德里赫·麦克斯·缪勒提出：人类所塑造出的最早的神是太阳神，最早的崇拜形式是太阳崇拜。对古蜀人来说，同样如此。

青铜太阳轮
“蜀，祠器也”

　　三星堆遗址出土过一种神似汽车方向盘的青铜器，因其与同坑出土的铜神殿屋盖上的“太阳芒纹”形式相似，又和四川珙县僰人悬棺墓壁画及中国南方地区出土铜鼓上的太阳纹饰颇为相像，因此被命名为“商铜太阳形器”或“青铜太阳轮”等。从三星堆出土的太阳轮残件内，能识别出六件个体，直径均在七八十厘米左右；阳部中心和晕圈上残留着彩绘的痕迹，且均有穿孔，估计是常设于神庙里或神坛上的重量级“祠器”，代表或象征着现实天宇中的太阳，以接受古蜀人的祭祀与崇拜。
　　德国学者汉斯·比德曼在其所著《世界文化象征辞典》里说：“太阳的图形标志有两种：一种是至今延用的被光芒围绕的圆；另一种是更早的‘太阳轮’：一个被两条交叉成直角的线段平分为四部分的圆形。”三星堆太阳轮显然是这两者之外的另一种别致的存在，非常耐人寻味。中间似轮毂并向上突出的圆泡（阳部），既像太阳，也像眸子（跟三星堆众多的铜眼形器、铜眼泡构型接近），通过五道放射状直条与外径（晕圈）紧紧相连，正如日光发散成日晕，亦似目光灿烂四射。
　　在祭祀之时，这种轮形器如果不是悬挂或安装在神庙里或神坛上，那么就有可能是由站在高处的神职人员巫觋（同时也可以是政治领袖）来抱持的。正如《管子》所说：“上无事则民自试，抱蜀不言而庙堂既修。”君上无为而天下自治（和谐安定），抱着祠器不发号施令而朝堂自治（政治修明）。这个“蜀”就是“祠器”（蜀字的又一个义项）、祭器，是可以凝聚全民精神信仰的。
　　三星堆青铜太阳轮，让人想起至今尚流传于川西坝子（即成都平原）上的《两兄妹守日月》神话。该神话说：太阳和月亮是天老爷的两件宝贝，被他长期珍藏在一个柜子里面。天老爷有一儿一女，十分淘气，有事没事就爱翻箱倒柜。一天，他俩终于翻出了太阳和月亮，觉得圆滚滚、光灿灿的，非常好看，就偷偷拿到屋外去玩。哪知他们在天上耍得尽兴，却把地上照得通亮，而且生发出了花草树木、庄稼牲畜和人。后来，两兄妹耍厌烦了，又把太阳、月亮拿回家去，地上便大乱了，一片漆黑，万物失去了生气，众人无法活下去，便烧香磕头，祈求老天爷把太阳、月亮借出来使用。天老爷这才知道是儿女们惹出来的祸，然而委实舍不得拿出自己的宝贝来。于是，太上老君发话了，说：“既然这两件宝贝对地上有用，就拿出来用一下吧。不然，把地上的人逼急了，不再敬神，会断了天上的香火的。”天老爷这才依依不舍地交出太阳和月亮，但还是害怕丢失，便交代两个儿女日夜轮流把守。
　　青铜太阳轮，在三星堆人的眼里，就是太阳，当然也是宝贝。陵迁谷变，石烂松枯，斗转星移，三星堆蜀人渐渐消失在了历史风尘之中，却将他们曾经珍视的青铜太阳轮深深埋入地下，传给了后世的人们，永远展览。太阳在，太阳轮就在。这跟神话中的老天爷何其相似，依依不舍，却又不得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