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记忆
王绚
我的家乡涪陵，是一个处在长江和乌江交汇处的城市。当我再次回到家，喜欢在路上来回踱步，看着时间也像江水一样流逝。回首这一年，行于人世，风尘仆仆，有微光的欢喜也有阴雨的无常。我也尝试着放下一年的事情，坐下来静静的，从头到尾地抚摸自己的过往，然后任凭记忆的树叶，一片片落下。
我喜欢在晚饭后的黄昏，在家附近的路上散步。这条看起来很寻常的小路，总是无言地接纳着我的每一次归来和远去。小路早已今非昔比，白天里行人来来往往，要等到黄昏后，夜色把它陌生的新装掩藏起来，才让它凸显了最原始作用——回家。冬日的夜里通常没有星光，这正好让夜晚失去了时间感，我才得以放空精神，通过脚步把它细细打量。
这条路会通过一条幽深的巷子，小巷入口处凹凸的青石板还是会积水，那踩踏在水洼中的声音会提醒行人的到来。巷子的两旁是无数栋旧屋，记得以前旧屋里的人们都睡得很早，到了夜晚小巷里漆黑一片，仿佛没有人居住，走在巷子里，还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脚步回音。近些年，搬走的人确实越来越多了，这里真就成为了人迹罕至之地。这巷子并不是一条直路，里面还有好几个拐角，那向左或者向右的路隐藏在墙壁的旁边，不熟悉的人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前路的尽头是一堵高墙，然后悻悻而返。我还记得巷子的出口处有一棵大树，粗壮而古朴的树干，默默地站在那里，偶尔随着巷子里经过的风摇动一点点，我每次在巷子里远远看见那棵树，就知道快到家了，像是看见在等我回家的外公和外婆，心里总是踏实又温暖。
回想起很多年前，我曾在雨夜里独自回家，在雷鸣电闪中不断地向前走。那时望着前方漆黑的巷口，像是一个无尽的深渊准备要吞噬周围的一切，所有的传说和鬼怪同一时间涌上心头，这份未知唤起了我本能的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我勉强往巷子里踏进去一步，身体的一半就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了。这时雷声之中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青石上，就好像身后有急促追赶的脚步声，回头看时，空空如也的街道也变得古怪而狰狞，我知道自己不能后退，只能向前走过去。于是我硬着头皮走进了黑暗里，偶尔闪电照亮了深巷，然后又熄灭，借着这一丝微光，我怀揣着犹疑和胆怯，在黑夜里挣扎着向前。出口在那个晚上好像特别的远，但我知道它会在那里，就觉得自己还能够忍受一下。这种忍耐使黑夜变得纯净而透彻，并且生长出勇气和诗意，最后走了过来。每每回想起来，我自始至终感到庆幸，猜测有一颗星辰在隐秘的夜空中时刻照耀着，让我保留了冷静、克制、忍耐与沉默，最终自己成为了自己的灯塔。我的骄傲即使不允许自己承认当时的弱小与彷徨，但我知道，这一夜之后，我的心已经判若两人，再顺着那条小路走回来时，我已是一个感知无畏的人。
那段漆黑的雨夜中的小巷，在时间的褶皱里，被我一遍遍地不断想起又忘却。顺着这条路，我可以回到往昔，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窥视人性总是难以发现的隐秘，试着在无声的寂静里淬炼出一些属于自己音符和标记，并时常地自省和反思。我知道有些东西并不是遗失了，而是被奉献了，自己在这条小巷里献祭了不少，又得到了很多，这条路没有绝对意义上的起点和终点，它锤炼了我路过的灵魂，让它停止抱怨生活的苦与无意义。
有时候生活的确像在夜里赶路，我更愿意捧着一颗火热的心，真诚地对待生活，做一个堂堂正正、诚恳善良的好人。我期待着被每一晚的夜色和星空款待，陶醉于它们的明净与单纯；我期待着清晨新一天的奇遇。我明白遵循自己的节奏，就可以通过那条确定的道路，并最终在虚无浩瀚的宇宙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在这之后走过无数个暗夜时，我都会思考着与自己对话，用来增加生命的厚度，并告诉自己偶尔抬头，这周围看似冷冽的一切，早就被遥远星星们照亮过了。
（作者单位：重庆铁路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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