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凯：公益最大的难点是组织问题

2021年12月15日，上海市静安真爱梦想教育进修学院与混沌创商院共同组织承办以“破界共创，第三次分配听TA说”为主题的圆桌论坛。混沌学园创新领教，至璞资产管理创始合伙人、混沌x真爱创益院公益合伙人—连凯老师作为受邀嘉宾，从“创新公益行业初探”角度进行了主题分享。本文是分享内容回顾，有删减。

在混沌学习，我们会从经济学最基本的原理进行讨论，分析需求，我们称之为供需连。那么接下来，我将以“需求——供给——连接”的探讨主线与大家分享下我对中国公益行业的理解。探讨内容主要涵盖三个方面：第一，明确公益的定义，了解影响行业趋势的最大相关因子、决定性因素；第二，中国公益当前的需求和供给；最后，中国公益行业落后于其他行业的原因。

专访嘉宾 | 连凯 混沌学园创新领教 至璞资产管理创始合伙人

编辑 | 混沌商业研究团队

公益的定义与最大相关因子

第一，公益的定义。什么是公益和慈善？我引用了徐晓年教授的观点——公益跟慈善是在一起的，它们在本质上是一回事，唯一的区别是它们的受益方式不同。

公益的英文是public welfare，旨在改善公众的生活品质，比如教育平权、环境保护；慈善是直接缓解个人的痛苦，比如救灾、治病等。慈善（philanthropy）的英文源自希腊文，意思是“爱人类”，更常用的词为charity，拉丁文的原意是“非人格化的爱”，或者“对陌生人的爱”。由词义可知公益和慈善都是由对人类之爱驱动的个人志愿行为，这里的“人类之爱”可能不包含亲情或友情的爱，也不是抽象的“博爱”。

公益和慈善的目的是什么？是去帮助他人，特别是陷入困境中的他人。为何陷入困境？困境又从何而来？这就要探讨到他人所面临的社会问题。

理解公益的定义后，不难发现公益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解决社会问题。我曾一度以为随着人均GDP的提升，社会财富的增长，社会问题可能会越来越少，公益行业会达成目标，但实际上不完全是这样。

我引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芮萌教授的图表以说明健康、社会问题和财富的关联度：

图1以几十个国家的数据为样本，横轴表示人均GDP，纵轴指标是识别的10个社会问题，包括人口预期寿命、婴儿死亡率、凶杀率、监禁率、肥胖率、精神病发病率等等来反映该国社会健康与否。

由图可知，人均GDP高的国家，社会问题相对较少，公益的目标似乎已经达成。然而，有一个例外，美国的人均GDP高居前列，但其社会问题的紧迫度也位列第一。换句话说，随着人均GDP的提升，美国的社会问题在某个阶段后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在增加，它的社会治理结构出现了重大的问题。

问题出在哪里？

图2表示了财富分配与健康、社会问题的关系，该图表纵轴不变，横轴变为基尼系数。基尼系数越高（人口的财富分配越不平衡、贫富差距越大）的国家，其社会问题越严重。

这张图表清晰地说明了社会问题真正的最大相关因子是“财富分配的合理性以及均衡度”。换言之，这解释了我们当前所面临的困境——财富分配问题，这也是国家提出“第三次分配”和“共同富裕”的原因。

回到需求——供给——连接的主线来分析公益行业。

需求端：中国的基尼系数也不低，财富不均衡实际上已经带来或者将带来严峻的社会问题。比如，留守儿童问题，流动人口问题，人口老龄化问题，低收入人群问题，教育不公平问题等等。

图3引自第一财经基金会理事长庄爱玲在中欧公益营的分享

浩如烟海的社会问题都是公益行业的需求端，即公益人需要去解决的问题。

供给端：幸运的是，在社会问题日益严峻的同时，随着改革开放40年GDP的持续上升，作为供给端的中国公益组织也在蓬勃发展。据不完全统计，中国有9000家基金会，40万家社会团体，1000万公益从业人员，至少9000万志愿者……这些都是在供给端的中国公益主体。

中国有句老话叫“仓禀实而知礼节”，近年来人均GDP的加速上升，给中国公益组织带来了很大的底气。

图4代表中国人均GDP的过去，从1960年开始到现在60年间的发展，可以看到以08年汶川地震为原点，公益组织数量爆发增长的同时，中国人均GDP也在极速上升。

从需求和供给端来看，现如今需求起，供给兴，理论上讲，公益应该能够像当年的“家电下乡”一样迅速渗透，但是事实并非如此，问题出在哪？为什么社会问题（需求）增多，公益组织（供给）也加速增长，公益向下渗透依然缓慢？

谈及此，我想起真爱梦想创始人潘江雪老师分享过，过去十几年间，真爱在募集善款时，最常被捐赠人质疑两个问题：

第一，我要是投了你们的组织，我的资金到底会去哪儿？

第二，如果我自己真的要做公益，那我还不如直接点对点扶贫，这样更有效。

捐赠人对公益组织的不信任显示，对中国公益行业来讲，困境不集中在需求端和供给端，而是集中在连接端——集中在公益组织的可信度问题上。

这一问题直接造成了供给和需求之间的鸿沟。因为供给和需求是需要通过组织进行连接和渗透的，这是从广义范畴去阐述“连接”，那这种“鸿沟”到底应该去怎么理解呢？

我借用了杰夫摩尔《跨越鸿沟》这本书里面的图表来解释这个问题。

中国公益组织虽然在过去二、三十年间蓬勃发展起来，但它们是分散的、无品牌的，而且市场集中度很低。以走在行业前列的真爱梦想为例，它现已覆盖了近500万名儿童，培训了近40万名教师，但它的市场占有率、影响力和美誉度还是很低。这些都是典型的早期市场的特征。

从这一特征来看，早期市场要跨入主流市场，让广大的中国民众都参与到公益行业里和公益行为中，其间有一个巨大的鸿沟，即“信任度”。

如何以“连”跨越“供”与“需”之间的鸿沟？

简要提炼三点：

第一，极致透明。例如，真爱梦想每年呈现捐助人和受益人的不仅仅是简单的成绩表，而是在10年前就按上市公司的年报和审计标准以及审计标准做披露，力争公开每一分钱的去向和每一项业务的实施流程，把透明度做到了极致。

第二，追求效率。用商业模式极大地提升公益组织常被诟病的“效率低下”问题。

第三，夯实使命。

要着重分析的是第二点——追求效率。效率的高或者低是结果，组织才是效率问题真正的核心。

图5引自混沌学园伏磊老师的《打造敏捷组织》中的Google最小作战单元——铁三角模型来说明一个创新且高效的组织，大概由三个什么样的职能构成。

第一个角色是战士-产品项目经理，战士可能是一位leader，背后有两个辅助角色。

第二个角色是道士-技术开发经理，负责所有的技术问题。

第三个角色是法师-用户体验官，ta有强大的同理心和对客户微妙心态变化的把握。

这三者的结合将成为一个铁三角，ta们在不同的领域进行探索，会给组织带来巨大收益。

这个模型很有意义，我在创益院辅导学生时，发现它有很强的解释力度。我举三个例子以证明铁三角对于一个高效的组织来讲缺一不可。

真爱梦想

潘老师在真爱梦想初期的角色是产品项目经理，即战士，吴冲先生作为另外一个创始人，他对客户——无论是捐助人，还是受益人——都有很深的体验，他是法师。

当时为了提升乡村儿童的素质，他们只知道需要图书馆、教室等硬件，需要主课以外的素质教育，还未形成课程开发体系。幸运的是，在一个游轮上，潘老师偶遇了华东师范大学课程开发主任崔教授，崔教授后来成为了梦想课程重要的技术开发顾问。随后，包括“去远方”在内的39门课程在“软件”上实现了落地。

换句话说，真爱梦想从早期的只提供图书馆、教室、教具等硬件，到提供硬件加软件，崔教授作为技术开发顾问与总监的加入是至关重要的，没有这一角色，不能形成真爱梦想的核心竞争力。

中欧公益营

一位来自中欧公益营的同学接触过很多自闭症儿童，同时又很喜欢宠物狗，他说：“我要做这样的项目，用宠物去陪伴自闭症儿童，或者说心理焦虑的儿童。”项目中他承担了战士一角，也有一位中国著名的犬类训练专家为项目带来强大的技术支持，此外还有慈善家愿意资助这个项目。他还缺乏什么？客户体验。

我问他，你的客户画像到底是自闭症儿童还是焦虑症儿童？核心客户是患儿还是其家庭？家长焦虑的根源是什么？犬类来源是否能匹配你的项目？……厘清这些问题才是关键。缺乏客户体验官，仅仅有技术人员和资金是不够的。他甚至还有宠物的来源，其很大一部分是经过培训的流浪狗。但是对于家长来讲，ta对流浪狗的恐惧远大于宠物陪伴能缓解的焦虑。

这是很典型的缺乏“法师”的例子。

混沌x真爱_创益院

一位创益院的学员做青少年儿童项目，特别是小学儿童的活动。在课堂上，他的PPT很好地展现了组织。他不停和我们探讨组织战略问题，他的影响力闭环做得不错，但为什么不能吸引更多的人才和资金进入，赢得更大的影响力呢？

我也苦思冥想，这两天重读《腾讯传》得到了启发，吴晓波写马化腾是怎么带领腾讯从0~1，从1~10，从10~100，从100~1000的，我发现马化腾作为战士有一个特质——对产品极度热爱，他对产品中的字体、间距、色彩有着极致的追求，这一点跟乔布斯是完全一致的，这种热情带来的自驱力和组织架构是组织发展壮大的核心。小米的雷军也对自己的产品无比热爱，天天泡在客户论坛里看反馈。

这使我发现这名学员最大的潜在问题——他没有一次是充满着热情地阐述他的课件和课程的。与之对比，我在过去10年间持续地听潘江雪老师饱含热情地讲真爱梦想，讲她的王牌课程“去远方”，我每一次听完都非常动容。

真正让你有核心竞争力的是你对产品的热爱，对产品细节的把控，这其中渗透了你所有的vision、passion、mission，缺少了这份热情，你会发现光鲜的空壳PPT是没有感染力的。

这三个公益行业的真实案例说明最小作战作单元——“铁三角”——缺一不可。

那么，公益组织的特性到底是什么？

第一，自驱力带动。正因为公益是利他型的，是为他人，甚至全人类谋福利，所以需要强大的自驱力，公益组织是自驱力带动的绿色组织。

第二，天然的探索特性。社会问题浩如烟海，要求公益组织去探索，而不是墨守成规，这才是公益行业的生命力所在。

又是什么连接了公益的供给和需求？

是通过绿色组织的自驱力和天然的探索的特性，跨越鸿沟。

隆重介绍一本书——《重塑组织》，作者把绿色组织应该具备什么样的组织特征，通过大量的案例提炼出来。

使命

了解了公益行业的定义、趋势相关度、中国公益所处的阶段、不同阶段的组织的重点不同...等等，我们进入最后一个主题，也是最难的一点：使命。

肖知兴教授说：“人生在世最难的是两件事情，一件是把别人口袋的钱放到自己口袋里，第二是把自己脑袋的东西放到别人脑袋里。第二件事的难度远远超过第一件，挣点钱很容易，但是要真正从思想层面去影响人，没有一等一的务虚功夫，成功的概率是极小的。”

“一等一的务虚功夫”是什么意思呢？我的理解是如何跨越信任的鸿沟，建立在相近价值观基础上的共识。

第一步，要想让别人信任你，首先你要明确自己的使命！

再回到分享的开篇，公益和慈善是由人类之爱驱动的个人自愿行为。自愿的背后也许是热爱，也许是向往，也许是心甘情愿---最深层次的自愿还是来自于使命。

到底什么是使命？肖知兴教授在《以热爱战胜恐惧》里写：“一个企业，从平庸到卓越，需要创始人多强大的内心；一个组织，从优秀到卓越，需要创始人把自己的利益、面子、情感等等需求看得有多淡！需要创始人内心深处对组织所代表的某项事业多么热爱！组织所有的突破都是创业者本人的突破，没有这种热爱，技术层面，无论有多好的系统都是白费力气......”

联想到公益行业，当潘江雪老师两次大难不死，在放牛娃的渴望上学的目光中，心疼纠结；当澜馨和刘东医生彻夜长谈，无法面对被医院扫地出门的孩子……什么叫使命？也许就是选定一个方向，如果不这么去做，你会死！而这么去做，也未必一定会成功，但基于此，你完成了自我的挣扎和救赎，或至少离自我救赎和自我实现更近一些！

我们的挣扎在此岸，我们的救赎在彼岸！只要你用心，也许就像泰戈尔在《采果集》里写的——我的生命在（某个）隐秘的泉水边充实了他自己。

肖知兴教授还说，“以热爱战胜恐惧……核心很简单，对事业的爱是解决你做企业做组织的过程当中，所有最头疼问题的钥匙！从社会学的角度，建设智慧型组织，需要对事业的爱；从心理学的角度，个人领导力的发展，需要对事业的爱；从信仰角度，解决人生的动力问题，需要对事业的爱，三个角度都归集到对事业的爱！除了对事业的爱，没有任何别的方法能够解决这些错综复杂的问题......”

当你的使命确定以后，组织就可以搭建起来了，公司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公司或者组织？这个过程叫愿景；几乎与此同时，员工就要确定，到底应该怎么工作？这个叫价值观。使命，愿景，价值观是相互渗透，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他们共同构建了事业心。

最后，用《小王子》作者圣埃克苏佩里的话作为总结：“如果你想建造一艘船，先不要把人们召集起来，采集木材，分配工作和发号施令，而是要引导他们向往浩瀚无边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