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许多朋友一样,我也是通过《乐队的夏天》才开始认真地打量白皮书乐队。
作为2020年夏天里的那一匹黑马,白皮书让我们看到了年轻世代的全新面貌。过往我们所听到的老一辈乐队多以情绪作为创作的发起者,再通过不断地摸爬滚打积累起自己的风格与经验,但白皮书并不。他们就是精心准备、逻辑细密的优等生,在他们的音乐中我能听到一种“理科思维”,即“我如何通过最准确的路径、用最高的效率、完成我想要传达的效果”。这也许并不是一个特别恰当的比方,但在我心里,白皮书的音乐就像是一张卷面清爽的答题纸。这是优等生本生。
优则优矣,但我也能很轻易地给白皮书挑出毛病:因为思路过于逻辑化,让其很容易陷入有句无篇的境地。他们可以做出一首漂亮的单曲,但还未能建立起自己绝对的宇宙。换句话来说就是:他们还是一支青涩的乐队,有漂亮的局部,但还没有建立起自己系统的表达。对比那些每一个音符都裹挟着厚重情绪的前辈,前辈们初习是技术也许是欠缺的,但前辈们想说的话我们却是清楚的。所以,那会儿我对白皮书的评价便是:他们需要时间。
沉淀了一年半,白皮书发布的新版便是《20世纪的幻想》。
专辑以不同章节构筑,以不同主题的EP为单位进行披露。此前他们发布的第一章节《灰烬》是步步惊心的后朋克,《废墟之上》等歌曲构筑的是一个废托邦式的世界。前几天,他们又发了《彩光》,一共4 track,连着听完,再把前面的部分一起回顾,我可以下此判断:
白皮书乐队正在兑现他们的天赋与潜力。他们正在通往未来五年的华语乐坛中坚大团。
同名曲《彩光》应是白皮书迄今最好的作品。过往我们一直把乐队简单地定位为后朋克,但像主创刘家辉很早便说,这只是一个笼统的标签,更何况他绝不会困在此地。《彩光》里吸引我的是乐队暗藏在里头的英伦血脉,清冽的吉他和贝斯彼此拉扯,合成器一直作为人声第二声部去传递未及之意,房猫主唱心怡的加入是画龙点睛的一笔,心怡原本的轻盈感、再加上房猫新专辑刚好也同一时间踏入“银河迪厅”的舞动,其音色的加入让白皮书首次展现出唯美的一面。但这不是那种45°仰望天空的唯美,而是“顺着光照,纠葛如欲火焚烧,吞噬着过往”,一种带着末日遗绪式的美感。歌曲取名《彩光》,中段间奏采样了意大利名导安东尼奥尼1964年影片《红色沙漠》中的一段口白。《红色沙漠》不仅是电影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彩色电影,以此扣“彩光”的题,更重要的是,安东尼奥尼在影片中所运用大量的失焦镜头、电影史上经典的实验性拍摄手法、对导演以及摄影机在场状态之强调,以及导演本人的抽象主义、在作品中所传递的现代人的焦虑与疏离,恰恰都是白皮书的一贯主张与气质。刘家辉作为新世代的文艺青年,同样在《彩色》中书写了这样的场景,如同歌曲尾奏合成器的疯狂肆意,我眼前同时浮现起的是那些变幻莫测的线条和形状。
法国电影理论家巴赞曾说:“在以一种必然和自然的进步不可避免的通往更伟大的现实主义方面,色彩并非一种完结”。白皮书在《20世纪的幻想》中,先是以破坏性的《灰烬》开篇,我把它理解为黑白世界,而黑白确实也更符合现实主义的构筑形式;而在第二篇章的《彩光》中,白皮书忽然为自己披上了色彩,不仅是和心怡合唱的《彩光》,在接下来的两首名为《日常》和《日常 Ⅱ》的两首歌曲中,白皮书都是“喜悦”的。从某种原教主义导演看来,彩色电影是基于黑白电影的倒退,安东尼奥尼在拍摄《红色沙漠》过程中也人为地给许多物体涂上颜料,这似乎和真实世界背道而驰。可在另一方面,究竟“日常”和“幻想”的关系是如何,文艺创作本就是在自我和外部世界来和割据。所以,这两首都以《日常》为名的歌曲都在探讨这一话题。《日常》要更chill一些,“所以艺术家没了灵感,所以鸽子也没了情感”,创作者如何保证自己所看到的世界跟真实世界是一样的,或是其所创作的代表的是哪一种真实?而《日常 Ⅱ》的情绪更热烈,讲的是“所有人都在自我燃烧,忙着追逐无聊”,“拥有会让你感到苦恼,所以我们学着去嘲笑”。由此来看,白皮书正在步入系统地、严肃地思考,关于创作、自我、生活、世界的彼此关系。
专辑还有一章,到时候我们再看看,都这么精彩的第二篇章了,你后面要怎么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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