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街(随笔)
文/石清华
我不大喜欢过年,但年的脚步依旧迈进了腊月二十八。今日的街市,应该更热闹了。两个留守老人,反正呆在家里也没事,不如出去看看,全当是锻炼身体吧。
沿街游逛,干净、热闹、欢笑成为主流。来去的车辆互相咬着缓缓爬行,出入的人们比肩接踵、微笑相对。我与老婆信马由缰、左顾右盼、上望下瞧,似乎要饱览满街气象,又似乎被什么牵着往前荡。这是在干什么呢,游街么?两个留守老人游街,一想到这个词时就偷偷地发笑,笑着笑着竟然泪流满面,悲伤的往事袭上心头。
我从狗也嫌的年龄开始的十年间,十分害怕过年,村里的高音喇叭一叫,更是心惊胆战。每到过小年时,生产大队(相当于现在的村)的多个喇叭并不因为我害怕就不叫了,反而拉高了声调、震耳欲聋:“地富反坏右分子,还有打牌犯丁家才听着,你们准备好被子行李、箢箕扁担,明天上午八点到公社去办学习班。”这些家庭都知道家里是哪个人该去的,提前做好准备,不需催促,次日一早就自觉地去公社革命委员会所在地报到。干部怎么安排怎么做,要站认站、要骂认骂、要跪认跪、要打认打,绝不敢有丝毫异议、怨言。生怕惹领导心烦,要是被挑中五花大绑去游街,那可比这些要遭罪得多。这些“牛鬼蛇神”白天劳动,晚上学习、交代问题、改造思想、提高认识。经过几天的鉴别、选拔,确定人选、名目,如地主分子倪昌军、反革命分子曹宏雪、右派分子廖大发等都有现存的名目。可是做小生意的周用方、打牌佬丁家才的牌子写什么名目呢?一时还把干部们为了点难。经过酝酿、讨论,也有了确定的名目:坏蛋小商贩周用方,打牌犯丁家才。领导令人找来硬纸板,开始时还要用油漆、墨汁、锅底灰之类的染黑,再命令这些坏蛋中能写字的如右派廖大发在黑纸板上写上白字名目。后来干部们嫌染黑纸板太麻烦,干脆就在纸板上写上黑字名目。干部们把他们的创造力发挥到了极致。在他们的工作中,几乎没有碰到过难办的事,虽然阶级斗争很复杂,却没有遭遇过对抗,更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到了腊月二十七左右,干部们将从各村选拔出来的挂牌游街者集中,首先在每人的脖子上挂上准备好的牌子,人们称之为挂黑牌,接着用一根长长的、牢牢的麻绳反绑双手,再用长绳一个一个串联起来,或三五个一串,或六七个一串,有时以村为一串,有时以同类为一串。至于怎么串,全看干部们的兴趣。串好后每串由一名干部牵着,押往广大群众所在的劳动场地:或是翻修大堤的地方,或是开挖水渠的荒野,或是大型的建设工地。这些“牛鬼蛇神”一押到,工地的高音喇叭迅速将广大群众列队在临时搭建的“批斗台”前,然后席地而坐,广播便唱起了嘹亮的革命歌曲。
“将地富反坏右分子押到台上来。”随着号令,那一串一串的牛鬼蛇神低着头,在“批斗台”上站成一排或两排,脖子下的黑牌在冷风中轻轻晃悠。这时每个坏蛋身后都站着一个身强力壮、追求进步的本村或工地附近的青年人。“向这些牛鬼蛇神进行无产阶级专政、进行坚决斗争。”台下的广大群众振臂高呼:“坚决斗争、坚决斗争,无产阶级专政万岁。”这喊声响彻云霄,天地惊、鬼神泣,地球为之颤抖。口号过后,坏蛋们身旁的青年解开绳子,领导干部命令坏蛋们脱去上身的棉袄丢在地上。青年人则将坏蛋的每只手臂分上下两截绑上,拉到背部,又从腰间和两肩上穿一个来回,再把两只大腿绑上,与反绑的双臂做个活结连在一起,年青人然后用力一拉,坏蛋们就成了一个一个的肉粽子,个个痛得哭爹叫娘。虽然天寒地冻、草木发抖,但坏蛋们的额上仍有大小不等的汗珠打在地上。有点人性的青年绑得不那么紧,拉活结时也不那么用力,那么这个坏蛋算是祖上积了阴德,保佑其少受了些皮肉之苦。有少数惨无人道的青年,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表现革命的积极性、立场的坚定性,在绑紧后用力拉活结觉得还不够,扫视一眼台下的广大群众,来一个金鸡独立,再用一脚蹬着活结,双手用力往后拽,那捆肉粽子的绳子似乎已经勒进皮肉,沾满土灰的单衣上渗出了殷红的血。那肉粽子先还撕心裂肺地叫,叫得不少觉悟不高的群众低下头去偷偷地抹泪。在“坚决斗争”的强大威力之下,那肉粽子倒在地上不动了,也许是那进步青年有些累了吧。就算那坏蛋筋断骨折或是呜呼哀哉了,那也没关系,埋掉吧。可谁也不愿意承担整死了人的恶名,本乡本土的,大多数进步青年还是手下留情的,所以被捆绑着上西天的也不多见。
专政之后,一个个肉粽子跪在地上,胸前的黑牌纸板硬一点的则下边撑在地上,上边撑在下巴上,坏蛋略微靠着正好可以喘息一下,也正好让广大群众看清其丑恶嘴脸。唉,只要有命在,还要什么脸呢?有的黑牌纸板软一点的则被下巴压弯曲了,耷拉着脑袋。广大群众就不易看清其丑恶嘴脸。如果被干部发现,则怒气冲冲地跑上前去,左手抓住头发往后用力一扯,扬起右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你想躲藏起来、抗拒改造,休想。”接着由领导干部中的某一个成员宣布坏蛋们的罪行:“坏蛋小商贩周用方,对政府极为不满。用年仅十六岁的漂亮女儿引诱干部,怀孕后反而诬蔑是干部强奸了他的女儿,企图毁坏干部的名声,以此发泄对社会主义、对地方政府的不满。”在宣布罪行时,进步青年就让该罪犯站起,推到前台,揪着头发向后拉,让挂在脖子上的黑牌向外挺,以示亮相,让广大群众认识这个罪犯的丑恶嘴脸。“右派分子廖大发,利用所拥有的知识,恶毒攻击领导。他画了一幅领导拾粪的画。在画中,这位领导不要猪屎、不要牛屎、专要人屎(死)。简直反动透顶。”“打倒右派分子廖大发。”……
宣判完毕,进步青年将肉粽子松绑,解放脚手,在地上坐一会儿,让麻木的身子苏醒苏醒,干部们知道,就是此时要那些肉粽子站起来也是不可能的,反而会影响下一步的专政行动。
肉粽子们也许习惯了,不一会儿便站起来排成长长的一队。干部号令每人端正好胸前的黑牌,每隔几个人就发给一人一面小铜锣、一个锣锤,开始游街了。一串一串长长的,拿着小铜锣的坏蛋“嘡嘡嘡”地敲一阵锣,然后高喊“我是右派分子廖大发,污蔑干部、反动透顶、罪该万死。”喊完后将小铜锣交给身后的人继续敲、继续喊,然后返回,不断循环。又是分成多串游街的,所以“嘡嘡嘡”的锣声、喊声,此起彼伏,使得原本安静的街道热闹起来。有小孩子追着看,有年纪大的靠在门边看,有上班的人放下工作围着看。他们大约把这也当作过年的一种娱乐活动了吧。
打牌犯丁家才祖宗八代穷苦农民,虽是贫农成分,但他和他的子女们却享受着地富反坏右分子及其子女的待遇。笔者儿童少年时,总觉得低人一等,走路时低着头,生怕被别人认出,上学时躲路走,怕与别的同学有冲突,上课时怕看老师的冷眼。只有一样不怕:不怕看书。这得感谢政府,给了我认字的机会。随着字认得越来越多,看书的欲望也越来越强烈,只要碰到书,什么都看,可当时基本没有什么书,那些“封资修”的东西统统见鬼去了,所以哪怕地上有字的纸片,也要捡起来看一看。看着看着,很多人知道的东西,我知道了;很多人不知道的东西,我也知道了。
谋得职业之后,对打牌犯老父的打牌事业有了清楚的了解。他虽然是文盲但很聪明、勤劳。有养鱼、榨油的技术,这是一般农民所没有的。当时每个生产大队都办有综合场,进行林牧副鱼等与人们衣食住行相关的经营活动。有点文化、技术的农民被选入综合场劳动。其劳动强度比在生产小队要轻松许多,且不需披星戴月地加班,是很多农民向往的地方。老父因有一技之长,所以常年在综合场劳动,劳动之余就约几个同伴藏在隐秘处打花牌,赢了就在综合场里的小卖铺买些糖果、饼干、香烟之类的请客,所以很多人都喜欢与他交往。时间一长,有人知道了这个秘密。民兵连长一查,这是复杂的阶级斗争,会严重影响革命生产,要进行坚决斗争。于是揪出首犯我的老父,关在当时的大队部(相当于现在的村部)进行反省、深刻检讨。他很听话,叫他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论叫他做什么,从不反抗。也许他知道:那是鸡蛋碰石头。交代罪行、承认错误、保证不再犯,这个听话的罪犯,少受了很多皮肉之苦,但却是个惯犯。交代打牌的时间、地点、参与者、打了多长时间、输赢等犯罪事实,由他人代录。录完罪行材料读给他听,得到认可后叫他签名。他不解地望着审判员:“什么叫签名啦?”村治保主任或民兵连长用手指着材料纸的末页下端:“就在这里写上你的名字。”“我不会写字。”“那就按上手印吧。”
给老父挂上“打牌犯”的黑牌并不准确,打花牌只是小菜一碟,他更擅长掷骰子、猜单双、赌输赢。据说五十几年前,各生产大队才有几个高音喇叭,有时就有一个或两个丢失了,虽有生产大队的治保主任、民兵连长分别查、联合查、发动广大群众查,但也没抓到破坏分子,只好不了了之。高音喇叭丢失不久,老父与一群牌友相约到淤泥湖中的小渚上掷骰子,后来叫赌博。他做庄家,胜者通吃。赌了一段时间后,已赢了一大堆钱。他将十元一张的装了一些在口袋里,桌面上堆着许多一块两块五块的票子。他将摇骰子的杯子交给身旁的人:“请你帮我当一会儿庄,我去上一下厕所就来。”他一出门,直奔渡船,拿出几倍的船钱给摆渡者说有急事要过去。船工笑嘻嘻地很快渡过了老父。
“老丁去了恁么大一会了,怎么还不来?”“他会来的,你看他的钱还在桌子上呢。”又过了一会儿,赌友们看老丁还没来,发现有问题。各自清点手中的钱,全都输了,于是赶到湖边,船工说已过去好长时间了。他们返身仔细查看桌子、骰子、杯子、条椅,没什么问题呀。“老丁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赌友们离去似乎不甘心,于是把桌椅又翻转过来搜寻,才发现桌子中间的下面有一小块木片是松动的,轻轻用力一撬,出现了一个中空的小洞,正好可容一块高音喇叭的磁铁。有聪明者找来铁锤砸碎骰子,发现代表单双的点有一面是铁做的。“唉,难怪我们都输的,单双全在老丁的掌控中。”“要是现在抓住他,就把他沉到湖里算啦。”“哎,朋友之间没必要,谁叫我们不如人家聪明?出钱学乖呗,再玩时先得进行全面检查。”
也许赌博在当时的僻野还是个罕见的词,不能怪专政干部定名不准,如果我去定名,那应该叫赌博犯。
赌博犯年老时不兴挂黑牌了,过年前后我与弟弟、姐夫陪他打花牌。他很自信地笑着说:“你们还敢和我打花牌,给老子交点烟钱也好。”当初打定经,他坐庄时起了个花七,十分高兴地摆在桌上:“老子就打七字经。”打牌的过程中,我把老父那张花七偷来,三兄弟都偷偷地笑。打了一会儿,老父得意地说:“和了,一十九个。”我们假装认真地数了数:“只有十五个呀,诈和。”老父很认真地再数一遍:“哎呀,真的只有十五个。”不觉用右手摸了摸脑袋:“哟,我还有一个花七四个牌呢?”“花七在哪儿呀?”我又佯装认真地找了找:“没有花七呀,是不是看花眼了呢?哦,七十土,没有七字,牌都没听,还说和了。诈和,包赔。”“老子打了一辈子牌都没和过诈和,赔吧。”说完给每人发四块钱。到吃饭时,我们相劝:“老倌子,岁月不饶人,年轻人就算不搞名堂,反应速度也快得多,以后不要和年轻人打牌,只要有时间,我们都陪您。”“好,听你们的。”
言犹在耳,而斯人已逝。在忧伤的时空隧道里漫游,不知不觉已到了街道尽头。回去吧,人生代代无穷已,年年过年皆相似。
青少年过年:悲伤;中壮年过年:忙碌;退休后过年:孤单。好在亲友多,你呼他唤,又兴趣广泛,朝动夕静,充实、快乐。也许这就是人生吧。
(2021年2月10日)
【作者简介】石清华(男),公安县向群中学教师。出身卑微,有幸长成,但岁月蹉跎,一事无成,只好勤奋干事,踏实做人。胸无大志,交游平民,酸甜苦辣,离合悲欢,渗透于心。然盼其觉醒,努力上进。替己谋福利,为国尽忠诚。畅叙平民事,共享人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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