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本之争”持续十数年，为宫女所生的皇长子朱常洛始终不受万历帝待见。“梃击案”后，为了“洗白”宠妃郑贵妃谋害太子，二十几年不上朝的万历帝终于召见文武百官，令百官得睹天颜，受宠若惊，莫不欢欣鼓舞。
万历皇帝朝服像
万历四十三年五月二十八日早晨，司礼监掌印太监李恩传达皇上谕旨，召见内阁辅臣、六部五府堂上官以及科道官。先是通知在文华门召见，后改为宝宁门，待辅臣方从哲（字中涵，浙江德清人）、吴道南（字会甫，江西崇仁人）及文武官员陆续到来时，文书官把他们引到慈宁宫门外。在内侍的导引下，众官员们到慈圣皇太后灵前行一拜三叩头礼，礼毕后，退于阶前跪下。身穿白袍头戴白冠的万历帝，在檐前倚左门柱西向而坐，皇太子身穿青袍头戴翼善冠侍立于父皇右边，皇孙、皇孙女四人一字儿雁行立于左阶下。文武百官班列至御前叩头，万历帝连声呼唤他们上前，方从哲、吴道南等人跪在地上以膝移动，离皇上御座仅数步之遥。
这时，万历帝开始说话：“朕自圣母升遐，哀痛无已。今春以来，足膝无力。然每遇节次朔望忌辰，必身到慈宁宫圣母座前行礼，不敢懈怠。昨忽有疯癫张差闯入东宫伤人，外廷有许多闲说。尔等谁无父子？乃欲离间我耶！适见刑部郎中赵会桢所问招情，止将本内有名人犯张差、庞保、刘成即时凌迟处死，其余不许波及无辜一人，以伤天和，以惊圣母神位。”
万历帝又说：“朕思皇太子乃国家根本，素称仁孝，今年已三十四岁，如此长大，朕岂有不爱之理！且诸皇孙振振众多，尤朕所深喜。奈何外廷纷纷疑我有他意。且福王既已之国，去此数千里，自非宣召，彼岂能插翅飞至？”说罢，便举起皇太子的手对下面的群臣说：“此儿极孝，我极爱惜。”
慈宁宫门一片肃静，官员们正在侧耳聆听皇上的训示。突然冒出了一名官员的大声言语：“天下共仰，皇上甚慈爱，皇太子甚慈孝……”原来是跪在后班的御史刘光复（字敦甫，号贞一，晚号见初，池州青阳人）在启奏，鸦雀无声中，人们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万历帝久病体虚，长期头晕目眩使他听觉大打折扣，听不真切，便打断刘光复的话，侧过身来向身边的近侍询问：“所语云何？”因为刘光复先前曾上疏请罢宫市，遭太监们忌恨，这时近侍太监故意歪曲刘光复的原意，回复皇上说：“渠言愿皇上慈爱皇太子。”万历帝一听大为震怒，他对外廷大臣关于梃击案的议论早已不满，乘机发泄了出来，大声申斥道：“内廷慈孝，外廷妄肆猜疑，迹涉离间。”执拗而迂腐的刘光复遭到皇上申斥，仍大声讲话不止，万历帝几次意欲阻断，他充耳不闻，继续喋喋不休，非要把话讲完不可。万历帝气愤得脸色发白，连叫：“锦衣卫何在？锦衣卫何在？锦衣卫何在？”竟无人答应，便命内侍将他缚下，押往朝房候旨。
刘光复塑像
阁臣吴道南自从登第以来，从未见过皇上如此震怒，一时惶怖失措。倒是方从哲显得沉稳，赶忙为刘光复开脱，叩头说：“小臣无知妄言，望霁天威。”并乘机奏请皇太子讲学为当今急务。万历帝说：“此等大事，朕岂不知！近因有圣母之服，不便举行。”便指着自己所穿白袍对群臣说：“你每看我所穿何服？”此时，皇上的怒气似乎稍稍消解了一点，他拉起皇太子的手问道：“你每都看见否？如此儿子，谓我不加爱护，譬如尔等有子如此长成，能不爱惜乎？”说罢，又命内侍把皇孙、皇孙女四人从阶下引上石级，让各位大臣仔细瞧一瞧。文武百官们抬眼望去，只见皇孙们都着圆帽青服，南向拱立。
万历帝接着说：“朕与皇太子天性至亲，祖宗圣母俱所深鉴。小臣恣意妄言，离间我父子，真是奸臣。”这几句话，他再三重复，脸色又显得严厉起来。
方从哲叩头回话：“诸臣岂敢如此？”
万历帝终于把话题转到今天召见群臣的宗旨上，当众宣布：“疯癫奸徒张差闯入东宫，打伤内官，庞保、刘成俱系主使。”这就为梃击案定了调子：凶犯张差是疯癫之人，主使人只追究到庞保、刘成为止。接着又宣布了处理决定：“今只将疯癫张差、庞保、刘成三人决了（处决），其余不许波及，恐伤天和，震惊圣母灵位。”
万历帝转过脸来对皇太子说：“尔有何话，与诸臣悉言无隐。”
皇太子生性温顺孝敬，顺着万历帝的思路说：“似此疯癫之人，决了便罢，不必株连。”
稍停，皇太子又说：“我父子何等亲爱，外廷有许多议论，尔辈为无君之臣，使我为不孝之子。”
万历帝接口，向群臣问道：“你每听皇太子说，尔等离间，为无君之臣，将使我为无父之子乎？”便以目光示意方从哲赶紧回话。
方从哲立即叩头承旨，说：“圣谕已明，人心已定，望皇上毋以此介怀。”
明光宗朱常洛画像
在万历帝看来，这次召见群臣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以表明他们父子之间亲密无间，破除外间的种种谣传。他兴致很高，竟一反常态地屡次要近侍转告守门太监，让迟到的官员都放进无阻。迟到的官员涌进来，跪在后面踵趾相错，十分拥挤，队形也变得向右面倾斜。在结束召见之前，万历帝再次抚摸皇太子的头，向迟到的官员们问道：“尔等俱见否？”官员们应声俯伏道谢。在官员们起身告辞时，万历帝把头转过去对方从哲叮嘱道：“速作谕来，无误批发。”
这些官员在退出慈宁宫宫门时，个个受宠若惊，从来没有如此近在咫尺地一睹皇上天颜，聆听皇上圣谕。虽然后班官员口语杂沓，视听骇乱，听得并不十分清晰，但退出之后莫不欢欣鼓舞，以为是“四十年来未有之盛事”。
（摘自樊树志著《万历传》，中华书局2020年11月出版，标题为编者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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