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尘缘故事

南宋高宗绍兴年间(公元1131—1163年)，浙江温州府永嘉县(今浙江温州市永嘉县)有一个名叫柳宣教的人。他从小就失去了父母，孤苦无依，一个人在家发奋读书。

有个姓高的小官，见柳宣教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料想他以后必定会有所成就，就把他招赘为女婿。柳宣教的生活条件改善后，更加勤奋地读书，很快便成了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在他二十五岁那年，一举考取功名，中了进士，被高宗皇帝任命为京城临安府(今杭州)府尹。他的夫人高氏，容貌端庄，性情温和，见丈夫考取了功名，心里也十分高兴。夫妻俩收拾了行李，带了一个仆人赛儿，辞别了父母，前往临安府上任。

到了临安城外的接官亭，早有临安府大小官吏、地方名流、僧道住持等各色头面人物，在接官亭恭候。到了府中，安顿好行李什物，柳府尹便出厅上任。府中官吏及一应人等，凡是应该参见的，都一一前来叩拜。柳府尹一面接受参拜，一面拿起参拜人员的花名册，一一认识。

参拜完毕，应到人员基本不缺，唯独城南水月寺竹林峰的住持玉通禅师没有到。

柳府尹心中不大高兴，便问其他寺院的住持：“水月寺玉通禅师为何不来见本官？”

那些住持都解释说：“玉通禅师是古佛转世，在竹林峰已修行了五十二年，不曾出门。每当有官府迎送，应当参加时，都是他的弟子作为代表。希望府尹大人谅解。”

柳府尹听众禅师这么解释，也不好再说什么，但心里依然不大高兴。

当天，府堂公宴，迎接新府尹到任。那时的官府公宴，都有官妓侍奉应承。有一位非常年轻的歌妓妩媚迷人，歌声悠扬，引起了柳府尹的注意。

那位歌妓唱完一曲之后，柳府尹把她叫了过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那歌妓回答说：“奴家姓吴，名叫红莲，今年已十六岁了。”

柳府尹听她回答后，突然想到一个报复玉通禅师的办法。

等到酒宴散时，他把红莲留了下来，吩咐说：“你明天到水月寺去，设法哄那玉通和尚与你做男女之事。如果得手，你留下证据来交给我，我一定重重赏你。如果你办不成此事，就要遭到重重处罚。”红莲无可奈何，只得答应。

红莲走出府衙，一路想着此事。回到家里，她把柳府尹的话告诉了母亲，母女俩商量了好一会儿，才想到一个主意。

第二天下午，天气阴沉沉的，红莲穿了一身孝服，独自来到水月寺门前，但并不进去，只是倚门而立。不一会儿，天下起雨来，红莲依然站在那里。就这样，一直等到黄昏。

这时，有个老和尚出来关寺门，看见红莲站在门口，就对她说：“天色已晚，我要关寺门了，小娘子请回家吧。”

红莲假装伤心，用力揉着双眼，跪下来对那老和尚说：“我住在城里，丈夫不久前去世了，我今天来祭奠他。没想到天上下雨，一直不停。现在天色晚了，城门已关，我回不了家了，只好在寺中寄宿一个晚上。希望你老人家发发慈悲，告知寺中长老，让我在寺中过夜，明天一早就离寺回城。”

说罢，她伤心地哭了起来。又跪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

那老和尚说道：“小娘子还是起来吧，让我给你想想办法。”

红莲听他这么说，就站了起来，跟着那老和尚进了寺门。

老和尚先把红莲领到自己的房间内，让她坐下，然后去找玉通禅师，对他说：“寺门口有一个年轻的妇人，穿着一身孝服，说她丈夫不久前死了，今天她上山为丈夫祭奠，没想到天下雨，耽搁晚了。现在已关了城门，她回不了家，想在寺中借宿一晚，明天早上再回家去。”

玉通禅师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这是给人行方便的事，你可让她在你的房中住一晚上，明天早点打发她回去就是了。”

和尚听了玉通禅师的话，便回屋告诉了红莲。

红莲连忙磕头拜谢，说道“你老人家的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也忘不了。”

老和尚没有说什么，把屋内的一个土榻扫了一下，自己就和衣而睡了。由于他白天辛苦，明天又还要起早，所以，很快便睡着了。红莲则坐在屋里，思考着怎么去勾引那玉通禅师。

原来，这水月寺除了玉通禅师，就只有这个老和尚和两个小和尚。那天，两个小和尚都出门化缘去了，因此，寺内非常寂静。

到了半夜时，红莲轻轻走了出来，一直到了玉通禅师房间的窗口边。那玉通禅师的禅房是格木窗子，里面挂着昼夜不熄的琉璃灯。此时，他正在禅椅上打坐，也能看见红莲站在窗外。

红莲看了看他，就低声说道：“请长老发发慈悲，救救我！”

玉通禅师说：“你可到老僧的房里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就回去，不要在我的禅房前打扰。”

红莲在窗外哀求说：“长老一向以慈悲为怀，我来这里时穿得单薄，现在冷得受不了。希望你能开开门，借一两件衣服给我挡挡寒气。”说罢，她便哽咽着哭了起来。

玉通禅师是个慈悲的人，心里想道：“她如果冻死在我的禅房外边，可是我的罪过。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想到这里，他便从禅椅上起来，开门把红莲放了进去，又找了一件旧禅衣给她。然后，他又坐到禅椅上去，不理红莲了。

红莲走到禅椅边，连着磕了十几个头，哭哭啼啼地说：“肚子疼死了！肚子疼死了！”

玉通禅师并不理睬她，只是闭目而坐。这时，红莲哭得更伤心了。一会儿，她把身子靠在玉通禅师的身上；一会儿，她又往玉通禅师怀里倒，一个劲儿地叫疼。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玉通禅师忍不住问她：“小娘子，你为什么只是哭泣？哪里觉得疼痛？”

红莲说：“我很早就有肚子疼的毛病，丈夫在世时，他用他的身体给我暖肚子也就不疼了。没想到今夜老毛病又犯了，而且又冷得厉害，再疼一会儿，我就要死了。如果长老肯救我一命，就替我暖暖身子。你救我一命，也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了。”

玉通禅师起初怎么也不肯，后来经不住红莲一再苦苦哀求，把红莲搂在了怀里。红莲骗得长老心动，便一个劲儿地撒娇撒痴。玉通禅师后来经不住红莲不住扭动，一时糊涂，把五十多年修行的功德抛在了脑后……

玉通禅师搂着红莲问道：“小娘子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居住？”

红莲娇声回答：“我姓吴，名叫红莲，家住城里南新桥边。”

禅师对红莲说：“此事只有你和我知道，千万不能泄漏给别人。”

红莲笑着点了点头，趁玉通禅师不注意时，扯下他的白布衫袖擦了一下，留了证据，藏在自己的袖子中。

两人完事以后，玉通禅师对红莲的来到还是有些疑惑，便又问道：“你这次来，一定还有什么原因你实话告诉我。”

红莲起初只是摇头，后来被玉通禅师问急了，只得从实说道：“实不相瞒，我是一个官妓。临安府新上任的柳府尹，见你不去迎接他，心中恼火。因此叫我来勾引你，使你破戒。”

玉通禅师听了，惊得差点儿跳了起来，说道：“我的魔障到了，五十多年的苦修毁于一旦！你使我破了色戒，只能堕于地狱了。”

这时，天快亮了，玉通禅师去叫醒老和尚，叫他开了寺门，放红莲回去。

红莲走后，玉通禅师叫老和尚多烧些热水，说自己要洗浴。老和尚去烧水时，他就提起笔来，写下八句《辞世颂》

自入禅门无挂碍，五十二年心自在。

只因一点念头差，犯了如来淫色戒。

你使红莲破我戒，我欠红莲一宿债。

我身德行被你亏，你家门风被我坏。

他写完后，就折好压在了香炉下。老和尚把水烧好后，玉通禅师彻彻底底地洗了一通，换了一身崭新的禅衣。

又叫来老和尚，对他说道：“临安府的柳府尹派人来叫我时，你就把我压在香炉下的简帖给他，一定要记住。”

老和尚答应了，然后去庙里烧香扫地。玉通禅师在他出去后，就坐在禅椅上圆寂了。

红莲回到家中，匆匆换了衣服，就拿着她从玉通禅师那儿取来的证据来见柳府尹。柳府尹见了红莲，赶紧把她叫到后衙的书房里，问起她勾引玉通禅师的事。

红莲不好意思地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并取出证据来递给柳府尹。柳府尹见了，非常高兴，叫人取来一个黑漆盒子，把那白布衫袖装在盒中，上面用封皮封了。又提笔写了四句诗：

水月禅师号玉通，多时不下竹林峰。

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写罢，他用信封装好，派了一个人，连信带盒子给玉通禅师送去，并要求玉通禅师有个答复。送信的人走后，柳府尹赏给红莲五百两银子。红莲拿了银子，千恩万谢地回家去了。

给玉通禅师送信的人来到水月寺中，见老和尚正在庙里烧香，就上前问道：“长老在哪儿？”

老和尚领着送信的人来到玉通禅师的禅房，只见他已坐在禅椅上去世了。

老和尚说：“长老曾对我说，如果柳府尹派人来，就把香炉下的简帖给他。”

送信人惊奇地说：“他真个是神僧，竟然预先知道柳府尹要找他。”

当即，送信的人拿了玉通禅师的简帖回到了府衙，把没能送出去的盒子以及拿回来的简帖一并交给柳府尹。柳府尹打开一看，见是八句《辞世颂》。

看完后，大吃惊，说道：“这和尚原来真是个圣僧，是我毁了他！”

当下非常后悔。连忙派人去叫了一个匠人，做了一口非常好的棺材，把玉通禅师装在里面，又把南山净慈寺长老法空禅师请来，请他为玉通禅师念经超度。

法空禅师来到府衙，向柳府尹问起玉通禅师圆寂的原因。柳府尹便把他派红莲勾引玉通禅师，使玉通禅师破了色戒的事说了一遍。

法空禅师说：“可惜！可惜！他只因一念之差，毁了五十二年的修行功德。那我就火葬他，让他魂归正道，不至于来世化为畜牲。”

说罢，法空禅师来到水月寺，叫人把玉通禅师的灵柩抬到寺后的空地上。然后，他手握火把，念念有词，给玉通禅师的灵魂引路。念完之后，把火把抛向灵柩，让它燃烧起来。当灵柩快要烧完的时候，只见火焰中一道金光冲向天空，霎时便不见了。

柳府尹的夫人高氏，当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身材肥胖、面如满月的和尚走进了她的房中。她吓得惊醒过来，浑身只是流汗。

不久以后，她就怀了孕。十个月后，生下一个女儿，柳府尹夫妻俩都非常高兴，给孩子取名叫柳翠翠。翠翠百日和周岁时，父母都好好地庆贺了一番。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间，翠翠已经八岁了，柳府尹的任期也满了。他们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乡探亲，不料柳宣教却染上了流行病，没几天就去世了。夫人高氏买了棺材，把丈夫入殓后，寄放在柳州寺内。

柳府尹虽然一时生气毁了玉通禅师的一生，但他在做官时非常清廉，以致他死去后，妻子与女儿连回家的路费都不够了。高氏只得在城里的白马庙附近租了一间屋子，与女儿和仆人赛儿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八年，家里越来越穷。后来，连仆人赛儿也嫌穷而逃走了，只剩下高氏和翠翠母女俩度日。

再后来，她们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便求隔壁的王妈妈替她们借钱，先后借了住在羊坝头的杨孔目家三百两银子。杨孔目来讨债时，她们实在没有办法还，高氏出于无奈，就求王妈妈做媒，情愿把女儿许配给杨孔目做妾，只要杨孔目养活她们母女俩就行了。翠翠这时已经十六岁了，长得非常漂亮。

杨孔目见了，便满口答应下来，并搬到她们这边来居住，对她们说：“反正我让你们母子俩丰衣足食就行了，这儿也算是我的一个家吧！”

这样过了两个月，杨孔目觉得在两边走动不大方便，便与妻子商量，想让柳翠翠母女俩搬到自己家里去。他的妻子听了，又吵又闹，坚决不同意。不仅如此，他的岳父还到官府去告他，说他想休了妻子另娶小妾为妻。

临安府府尹派人把高氏和翠翠带到府衙，要她们退还杨孔目的财礼钱，了结这婚姻。高氏根本没有钱可退，只好由府尹做主，把翠翠官卖出去。

那时，有一个姓邹的工部主事，听说柳翠翠长得漂亮，就对府尹说，愿意买柳翠翠。邹主事买到翠翠后，在抱剑营街买了一套房子，让翠翠与高氏住了下来。算是把柳翠翠养做外室，并改名为柳翠。

抱剑营街是临安著名的花街柳巷妓院林立。柳翠住在这里，那邹主事十天半月才来一次，她在家里闲得无聊，就到门边去卖俏，招惹别人注意。

她本是玉通禅师转世投胎而来，长得漂亮不用说了，又聪明异常，诗词歌赋，无所不通。她往门口一站，就引来不少子弟们观看。她不仅不回避，反而与那些人眉来眼去。

后来，就干脆招引子弟们上门，在家里过起夜来了。高氏多次劝说女儿，她根本不听。这事让邹主事知道了，觉得伤了自己的体面，就与柳翠断绝了关系，不再和她来往。这样，柳翠便更加无所顾忌，公然做起妓女来了。

这正应了玉通和尚的偈语：“我身德行被你亏，你家门风被我坏。”因为柳宣教毁了玉通和尚五十二年的功德，所以，他投胎到柳家来报应。这就叫天理昭然，一报还一报。直到另一个圣僧来超度柳翠，才能够使玉通禅师依正道，返本还原，成佛作祖。

这个圣僧叫做月明和尚。月明和尚从小出家，修炼得五戒谨严，一尘不染，在亭山显孝寺持。他曾与玉通禅师说经论道，是佛门朋友。

当他听说了玉通禅师圆寂的事后，大笑着说：“阿婆立脚不稳，免不了又去做一回媳妇。”

后来听说柳宣教的女儿柳翠在抱剑营成了妓女，色艺双绝，他知道是玉通禅师转世，心中不免怜惜。

恰好有一天，净慈寺法空禅师来看月明和尚，两人在谈到玉通的事时，月明和尚对法空禅师说：“玉通落入风尘已好长一段时间了，只怕时间再长的话，他会迷失本性，我们找个机会度他再次转世吧，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了。

再说柳翠，她虽然是个妓女，但因为她是玉通禅师转世而来，所以，从小有一个特点，就是喜欢佛法，本性向善。做妓女后，她把自己赚来的金钱玉器，全都施舍了出去，毫不吝惜。她用自己的钱在万松岭下造了一座石桥，名叫柳翠桥。又在抱剑营街凿了一口井，名叫柳翠井。

至于其他周济穷人的事，更是多得不胜枚举。不仅如此，她每月的初一和十五这两天，都要沐浴，吃素食，闭门念佛经。虽然上门的人很多，但这两天，她都一概不接待。月明和尚见她这样，知道她还有佛性，所以决心要超度她。

法空禅师与月明和尚商议后，第二天就假装化缘，来到了抱剑营街头。

他敲着木鱼，一路高声唱道：“欲海轮回，沉迷万劫。眼底荣华，空花易灭。一旦无常，四大消歇。及早回头，出家念佛。”

那天，柳翠正好从西湖游玩回来。她听这和尚唱得有些意思，便让人把他请到家里，问道：“师父，你有什么本事，来到这里化缘？”

法空禅师说：“我没有多大本事，只是知道一些人的因果。”

柳翠问道：“什么叫因果？”

法空禅师说：“前为因，后为果；做为因，受为果。比如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是因，得是果。善因得善果，恶因得恶果。所以说，要知前世的因，就看今世的果；要知后世的果，就看今世的因。”

柳翠见他说得虽然奇特，却非常明了， 就留他吃饭。

又问道：“听说佛门广大，佛法无边有没有像我这种风尘中人，而成佛作祖的？”

法空禅师说：“当初观音菩萨，见尘世的人欲孽深重，就化为漂亮的女子，到妓馆做了妓女，也和别的妓女一样接客。那些王公贵族的公子，见她长得漂亮，就慕名前来，和她交合。但所有和她交合的人，从此后都不再纵欲好色，由此拯救了许多欲孽深重的人。因为观音本身有法力，因此不会堕入邪恶之网。后来她死了，左邻右舍的人买棺材埋葬了她。有一天，一位高僧见了她的坟墓，就连连行礼，口中念道：‘善哉！善哉！’有人对他说：“师父，你恐怕看错了这是一个娼妓的坟墓。那高僧说：‘这不是娼妓，而是观音菩萨化身妓女，来拯救人世间好色纵欲的人，让他们归于正道。你们如果不信的话，就打开坟墓来看看，她的骨头一定和别人的不一样。观看的人都不相信，就打开坟墓来看，只见骨头连络交错，颜色如同黄金一样。于是就在坟旁建造了一个庙，名叫黄金锁子骨菩萨庙，不断有人来烧香朝拜。这就叫做清净莲花，出污泥而不染。小娘子，你今天落入风尘之中，也是因为前世种了欲根，所以今生变得堕落。如果你现在仍然执迷不悟，把纵欲卖身作为谋生的手段，那你就会生生世世在欲海沉浮，永远不得超脱轮回。”

法空禅师这一席话，说得柳翠由喜变愁，由热变冷，突然后悔起来，觉得自己走错了路。

于是，她对法空禅师说：我刚才听了你的因果之说，心中有所领悟。如果师父不嫌弃我身贱的话，我情愿把师父供养起来，天天听你说佛法，不知师父是否愿意？”

法空禅师说：“我法力有限，功德微薄，很难做你的师父。这附近皋亭山显孝寺的住持月明禅师，是一尊人间活佛，知道人的过去和未来，小娘子如果要听佛法，我可以引荐你去，让月明和尚替你讲佛。你如果听他讲了 一定能知道自己的因果，明心见性，立地成佛。”

柳翠说：“我也听说过月明禅师的名气，明天我就去拜望他，希望你能替我引荐。”

法空禅师说：“这件事我能办到，明天早晨，我在显孝寺前等你，你一定不能食言。”

柳翠听了，非常高兴，就伸出纤纤玉手，取下头上的一对赤金凤头钗，递给法空禅师说：“这个小东西，当作我的一点心意，希望师父收下来。”

法空禅师说：“我虽然在化缘，但在饱之外，别无所求。况且，出家人要首饰也毫无用处。”

柳翠说：“虽然师父现在用不着它，但可留下来做修庙宇的费用，也可见到我的一点诚心。”

法空禅师说什么也不肯收，谢了柳翠，便转身走了。

柳翠自从法空禅师走后，心里一直若有所思。夜里，她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第二天一大早起来，梳洗完毕。她换了一身素淡的衣服，说要到庙里去烧香，便让人叫来一乘轿子，带了一个丫环，往皋亭山显孝寺而去。法空禅师早已在那儿等候，见柳翠下了轿，就把她引进山门。先到大雄宝殿拜了如来佛，然后便到月明和尚的禅房去。

此时，月明和尚正在禅房打坐。

柳翠一见，便倒身下拜，说道：“弟子柳翠来见。”

月明和尚也不还礼，大喝道：“二十八年的烟花债，你也算偿得差不多了，还想怎样？”

柳翠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恍恍惚惚，好像记起什么。

刚想开口问，月明和尚又喝道：“恩爱不会多，冤仇也有尽。只有佛性，常明不灭！你与柳府尹也算打了个平手，现在是了结的时候了。”

柳翠听了，尽管心有所悟，但还是不大明白，就问道：“听说大师智慧深远，光明通达，知道三生因果。弟子希望你给我指条明路。”

月明和尚又大喝道：“你要知道自己的本来面目，可到水月寺去，寻找玉通禅师，给你证明。快走快走！如果走得迟了，我这禅杖无情，打破你这粉骷髅！”

原来，当头棒喝是佛门让人领悟的一种方式。正所谓：“欲知因果三生事，只在高僧棒喝中。”

柳翠被月明和尚当头三喝以后，不敢停留，连忙起身出了寺门，乘轿往水月寺而去，要寻找玉通禅师证明因果。

水月寺的老和尚见有妇女乘轿而来，急忙上前拦住，不让她下轿。

柳翠忙问什么原因。一个和尚说：“当初一个妇人断送了我们寺中老师父的性命。从此之后，凡是妇人，一律不准进入寺门。”

柳翠说：“是什么妇人，竟会送了寺中师父的命？”

那和尚说：“二十八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妇人，夜里来寺庙投宿。因为她苦苦哀求，而且天色已晚，又下着雨，老师父就起了怜悯之心，留她在寺中过夜。没想到那妇人是个娼妓，名叫吴红莲，是当时的柳府尹派来引诱老师父的。当天夜里，她假装肚子疼，叫老师父替她暖身，因而破了老师父的色戒。老师父感到惭愧，写了一首《辞世颂》，便坐在禅椅上圆寂了。”

柳翠又问：“你们还记得他写的辞世颂吗？”

那和尚说：“还记得。”于是将八句诗念了一遍。

柳翠听到“我身德行被你亏，你家门风被我坏。”时，心中豁然开朗。

心里想道：这不正是我平时所作所为吗？看来，派人害了老师父的柳府尹，正是我的父亲了。

于是，她又问道：“那位老师父法名叫什么？”

那和尚说：“叫玉通禅师。”

柳翠点了点头，就叫轿夫把轿子抬回抱剑营去。

回到家里，柳翠吩咐丫环说：“多烧些热水，我要洗澡。”

这时，柳翠已明白自己前世正是要坏柳家门风的玉通禅师。洗完澡后，她取出粗布衣服穿了，掩了房门，提笔写了两首诗，一首说：

本因色戒翻招色，红裙生把缁衣革。

今朝脱得赤条条，柳叶莲花总无迹。

另一首说：

坏你门风我亦羞，冤冤相报何时休？

今朝卸却恩仇担，廿八年前水月游。

写罢，她在后面又写道：“我死后，请就用我身上穿的衣服入殓，把灵柩送到皋亭山下，求月明禅师用一把无情火全部烧掉。”写完之后，她就坐在椅子上死去了。

丫环推门进去时，发现柳翠安然坐在椅子上，叫了几声，不见她答应，仔细一看，原来已经死了。吓得丫环连忙去告诉柳妈妈。柳妈妈跑来一看，便大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ㄚ环发现了她写的诗和遗言。柳妈妈读了，又向丫环问柳翠到显孝寺烧香的事。丫环把她的所见所闻一一说了，柳妈妈这才明白，原来是丈夫没做好事，毁了玉通禅师的法体，以致玉通禅师投胎到柳家，败坏柳家的门风。冤冤相报，因果轮回。现在被月明和尚点破了，玉通禅师因此脱身而去。

柳翠在遗言中说，要把灵柩送到皋亭山去，柳妈妈不敢有违。但遗言中又说，要请月明和尚用无情火烧掉灵柩，柳妈妈却于心不忍。于是买来棺材，按照她的遗嘱，就用随身衣服入殓。

那些平时常来的王孙公子，听说柳翠的事情，无不惊异，纷纷前来悼念。柳妈妈先派人到显孝寺去，报知月明和尚，与他商议安葬事宜。月明和尚也同意不必火烧，只是葬于皋亭山下。于是，月明和尚亲自在山下选出空地一块，用于造坟安葬。临安城内的百姓，听说柳翠的事，都说是活佛显化，纷纷前来送葬。安葬以后，月明和尚合掌行礼，口中念出四句偈语:

二十八年花柳债,一朝脱卸无拘碍。

红莲柳翠总虚空,从此玉通长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