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西方有一句话,我一直很喜欢:“The past is a foreign country”,可以译成“过去即异域”。异域就是异国他乡,在我们心目中,通常是遥远而神秘的国度,在那里有千般奇景和万种风情,有着完全不同的文化习俗。我们这几代中国人,基本是在西方的思想系统以及物质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是在一个全球化、现代性的背景里受到的教育。鸦片战争170多年来,中国的文化血脉中已流动着、激荡着浓厚的西方文化的因子,此时回首宋元明清,且不说更久远的周秦汉唐,平水韵,中古音,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都成了另一国度的奇风异俗。孤独的北京四合院、泸沽湖的浪漫女儿国、扑朔迷离的罗布泊、神秘的惠安女、茶马古道的沧桑、最后的鄂温克酋长、渐行渐远的边城、尘封的三峡、沉没的瓜州……谁说现代的中国人,就可以自然而然理解古代中国的生活和文化情感?其实,过去即异域,过去岁月与当下的我们,永隔一江水。
那种“过去即异域”的感觉,甚至不需要太久远的过去,二十年就足够陌生了。过去这一百年,现代人的漂泊远非古人所曾经历;成长年代,我们独自闯荡四方、离家远去。孤单、困顿之时,我们想念起少年伙伴,试图用记忆中的美好,来寻求对当下的认同。但大多时候,同学聚会,彼此面目全非,我们就像迅哥儿再遇闰土一般,发现两人已经无话可说。过去就像流云,随风飘去无踪影,眼前重逢的故人,分明是一个难以寻觅过往踪迹的陌生人。即使在老照片中努力辨认,但相片这东西不过是生命的碎壳,纷纷的岁月已过去,瓜子仁一粒粒咽下去,滋味各人自己知道,留给大家看的,唯有那满地狼藉的黑白瓜子壳。照片中的那个昔日的自己,也如同置身异域,在无法逾越的另一重时空。
人类作为地球的特殊生物,它的进化一直在加速。从荒野建立部落我们花了几百万年,从部落到父权制社会花了几千年,印刷术横跨几百年才为全人类的文明传播作出贡献,电话的普及却只用了几十年,至于手机和电脑什么的,只要几年,还在快速迭代。人类学习的速度在加快,大脑的进化程度,也被科学家公认在加速。过去我们的祖辈在童年都玩耍着抽陀螺的游戏,而现在我们的孩子却在三四岁就说出星系的名称、恐龙的谱系。在古代,我们不短信,不网聊,不漂洋过海,不被堵在路上。过去的生活里,有专一的深情,有恰如其分的慢和回味,可如今,我们早已习惯了柏油马路和汽车,习惯了电子眼和荧光屏,中国已经走到了21世纪,这里早已不会野风满山岗,出城即麦田。
过去的女子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描凤眼,点绛唇,香腮渡雪。我们这个时代的女孩子,整容纹眉,光子嫩肤,打美容针。即使她们作古风打扮,旗袍汉服,满头钗环,也不可能是旧时月色下的风韵了。时代感是女人的造型光,投射在女人的眼神、表情、妆容、衣着、言谈、举止里,令她们与隔代的佳人,那么地不一样。
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喜欢看台湾电影。台湾电影终究是有血脉,有传承,电影里的人物即是明证。少年也好,老人也好,都活在真切的空间,家族感,历史感,人情世故,仍旧是围坐在一桌吃饭……每个人都被现世现实压在身下,只有回到想象中的过去,才有抒情的可能。尤其是侯孝贤电影,始终有一种动人的东方气质,最擅长运动长镜头,将旧时光写实平淡地重现,日常到惊心动魄,但拍都市里的新新人类,又贴近世情地骚动。或许在华人世界里,只有侯孝贤才能拍出我们的过去,拍出我们的现在。前世今生,如此复杂而多情,悠长而克制。
昨天的风吹不动今天的树
今天的树晒不到明天的阳光
过去像一滴汗,轻轻的蒸发
留下淡淡痕迹
今天的中国人,过去的东西没能固定他,现在的东西只是消解过去,也不能固定他,未来的信念在他最幼小的心灵中扎过根,但成长在不断地摇晃它,所以这代人和过去有距离,和现在有距离,和未来也有距离。这塑造了一种——观看的人生。距离,这是这代中国人最核心的东西,其实这代人身上几乎所有的特质,都和距离多多少少有一定关系。
时代在向前奔跑,所有人都向前奔跑,跑出自己,生命的连续性四分五裂。时代不乏妄图留守的人。在他们的抑郁里,既有不愿放弃的过去生命的滋味,也有奔腾中每一个速变的场景。过去即异域,那美丽早已被深埋在历史的尘土中。那是个远逝的年代,数百年、数千年的光阴,使我们已无法真切地体味那美丽所留下的淡淡足迹。于是,越是无法触及的世界,越充满了深切的渴望。
一个时代会过去,我们最后记得是什么?记得诗人的诗。所以如果有一首诗,不小心的进了一个人心里,它可以从隋唐一直传到当代。诗本身是可以脱离诗人而存在。因为它把那个时代完成了,它代表那个时代,有着过去年代的花样和质地,散发着和往昔佳人身上一样的味道。一首诗能把那个时代的感觉抓住了,把那个时代的人的生命感觉抓住了,那首诗就留下来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静静的,轻轻的,却是深深的,深深的……触着一首诗的温暖,触着一首诗呼吸的起伏,会不由深陷一些永恒事物的永恒之处。
而今的灞河堤岸上,依然是垂柳,依然是碧波,只是没有了折柳送别的人群,没有了“挥手自兹去,萧萧斑马鸣”的悲怆……只有从灞河深处打捞上那过去修筑大桥的锈满青苔的石块,偶然能看见镌刻的诗句,追忆大唐时代文明的碎片,还原那旧景余韵。那么多的时光汤汤流走了,早已倾颓了青阳门里胡姬酒家,早已停歇了芙蓉园里的雅乐歌吹,你说如何辨认长安的春天,不只是霸陵飘拂的柳丝,不只是曲江岸边杂花生树,长安的春天,还在那饱满着青春气象的唐诗里,在异域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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