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上海爱情神话真的很灵

◎五右卫门

在聊《爱情神话》之前，需要先叨唠两句FIRST创投会。FIRST创投会是电影行业内出名的有“小资”情结的创投会，因其专注于年轻导演的第一部长片，所以不免影片体量偏小、选材受限甚至略显文艺，但仍然挡不住无数才华横溢的年轻导演跃跃欲试，想让自己的“first movie”获得投资人的青睐，以有幸和观众见面。

2020年，导演邵艺辉带着原创项目《爱情神话》出现在了FIRST创投会。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那时的《爱情神话》都面临着巨大压力，不断被质疑小众、过于小资、流水账等等。但金子总会发光，在FIRST斩获“捕影传奇大奖”后，该片还吸引到评委马伊琍的加盟，饰演“李小姐”一角。很快，主控方麦特又拿着剧本找到徐峥，“爱情神话”的主讲人们，悉数到位。

平安夜当日，《爱情神话》如期上映，豆瓣开分8.1，12月27日，上映的第三天，《爱情神话》在《误杀2》等影片的组团围攻下，依然保持票房稳健，豆瓣评分升至8.3。

我们不免好奇，为何这个当年备受质疑的剧本能从创投会中脱颖而出，业界看中了它什么？作为低成本电影，票房表现也不难看，市场又看中了它什么？

FIRST评价《爱情神话》“几个主人公都有各自在生活中面临的问题和现实困难。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很积极，是一种有生命力的感受。”简而言之，《爱情神话》的枪法打在了“鲜活”上。而这种所谓的“鲜活”是怎么来的呢？

首先是地域。幕闭，首先回想起的并不是故事讲了什么，而是故事发生的地域空间——上海。这部优秀的情感喜剧之于上海就如同当年的《志明与春娇》之于香港，《北京爱情故事》之于北京。由于地域空间的选择正确，才能达到影片气质的精准定位。

张爱玲在《到底是上海人》里写道：“上海人是传统的中国人加上近代高压生活的磨炼。新旧文化种种畸形产物的交流，结果也许是不甚健康的，但是这里有一种奇异的智慧。”追随导演的视角，我们能看到“红拂”的临期商品、“夜奔”的小资咖啡，我们跟着一群中年男女看小剧场话剧、看艺术展览，或者在家烧一桌好菜宴请知己良朋，在庭院里享受月色，用上海话聊着长长的天。这种上海的烟火气息与人际交往间的分寸智慧，在老白家的饭局中得以尽显，小皮匠的咖啡时间、菜市场的生活小窍门，又都是上海这座城市的独有元素。

为了熬成电影中的上海味道，徐峥、马伊琍、吴越、倪虹洁、周野芒，这些《爱情神话》里的实力派“佐料”，他们无一不跟上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他们才能从容地用上海话在电影里聊天，同时也用上海话在电影里生活。

其次要归功于邵艺辉本人的编剧功底。

如果只有“生活化”，很容易就会滑向流水账的深渊，可是本片巧妙地分割“白老师认识到了爱情真正的模样”这一主线任务，并阶段化地分布到单场戏中，使得单场戏中主角的上场任务与这种鲜活的市井气息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这一做法既能使观众充分感受到上海生活的趣味所在，又能跟着白老师完成戏剧任务，甚至完全察觉不到自己被编剧的高超技艺一直牵着走。所谓“海派伍迪·艾伦”便是从此中来。

回归故事本身，从技术上来说，《爱情神话》的故事并不复杂。徐峥扮演的上海文艺中年画家白老师，家住上海三层小楼，与前妻蓓蓓离异多年，儿子成年独立。白老师每天也就是和朋友老乌一起喝咖啡、聊人生，教社区老人画点画。可以说，他平淡如水的生活只剩下两个未尽之事：重新寻找爱情的落根，以及办一场画展，完成自己的艺术夙愿。原本看似顺利稳妥的求爱过程，却因为风情万种的学生格洛瑞亚的强行闯入，以及前妻蓓蓓与这个家庭的藕断丝连，而变得慌乱棘手。

电影最高潮也是电影关键的一场戏，就是约李小姐来家中吃饭，私家菜变成大锅饭。这场戏最为精彩且有趣，女人们暗呛、比划，男人们沉默、无奈，表面上看似相安无事、其乐融融，而背后却是暗流涌动。

先是前妻调侃老白：“老白跟我在一起十几年了，从来没人睬的，现在一分开，哦哟，变成抢手货了。”李小姐马上接话：“抢着吃比较香。”紧接着五个人就女人一辈子如何完整这一话题展开辩论，蓓蓓认为“一个女人这辈子没小孩不完整”；做了富婆的格洛瑞亚称“一个女人这辈子没甩过一百个男人不完整”；而单亲妈妈李小姐则说“一个女人这辈子没挣到一百万不完整”。

密集有趣、字字珠玑的台词接连不断地从主角们口中涌出，每个角色都灵动鲜活，各有心事，各说各话，把男人和女人之间、女人和女人之间迥异的爱情观摊开来，通过“话里有话”的方式让观众揣摩出句子背后的深层含义，潜藏的内涵堪比当年的《饮食男女》。

而这场饭局发生在白老师家的一楼，是一个相对局促的室内空间。如何有效地去展现各个人物间的关系、对话、反应等都是非常考验导演的临场指导功力的。在这方面，导演的处理并不显得生涩。幕后的她甚至用喜剧的方式做加法，用愉快的宿醉做减法，把正常喜剧吊到一个新高度，剧作魅力彰显。

另一场令人印象深刻的戏发生在外滩展厅。当白老师和老乌接连在寻找恰当的展览场地这件事上反复遇挫后，白老师意外发现，李小姐和格洛瑞亚这两个本来毫无交集的女人竟然联手帮自己解决了问题。夹杂着感谢、傲娇等微妙情绪，老白游走在展厅中两个女人的光影里。此时此刻，在这部女性电影里，这个男性主角被刻画成了弱者，并置身在女性化的艳粉投影下，分别与李小姐和格洛瑞亚对话。他深刻意识到，自己的摇摆、怯懦、自以为是都表露无遗，自己正被两位独立女性狠狠地打脸。导演的矛头直指异性的主观审视和意淫想象。

总的来说，影片以白老师的中年人生为线索，铺陈开丰富且细腻的上海生活，串联起几位女性爱情观的摇曳多姿，实现了导演对于爱情选择的鲜明解读。这其中，恰到好处的戏剧冲突、余味悠长的话里有话、香酥入骨的吴侬软语，以及归功于导演的独特观察和审美趣味，共同促成了一部情感佳作的诞生。

与索菲亚·罗兰的一夜真的重要吗？这群活了大半生的中年男女，依然参不透爱情这个无穷无尽的谜题。他们在看《爱情神话》时个个瘫倒在沙发上，有的顿觉困意，有的难解晦涩。也许，爱情和生活原本就是无解。看不看得懂费里尼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感受，是参与，是享受，也是发现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