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他乡在二郎
张者
中国白酒有很多,好酒出在赤水河。
赤水河两岸有三镇,茅台、习水、二郎滩。茅台镇酿茅台酒,习水镇产习酒,二郎镇藏郎酒。这三镇又躲在大西南的山水里,在云雾缭绕中孕育,发酵,生长,在时间的酝酿中成就了现代中国白酒的金三角。这个“金”可是真金白银,不用说上市公司贵州茅台的股票市值已经上万亿,单就郎酒的年产值也超百亿了。赤水河畔不仅仅有这个金三角,沿着赤水河到了泸州,还有泸州老窖,流到宜宾就有了五粮液,这样看来赤水河就是一条美酒河呀。
这条赤水河,在古代属于夜郎国。提起夜郎国就会想起一个成语:夜郎自大。司马迁在《史记·西南夷列传》中有记录。 滇王与汉使者言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
古代的夜郎国,在今天的云南、贵州、四川的交界处,就在赤水河流域。正如司马迁所言,“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这里的记载是道路阻隔,交通不便,对汉朝一无所知,没有一点“自大”的意思。将其理解为“自大”的是蒲松龄,在《聊斋志异·绛妃》中有这样的记载:“驾炮车之狂云,遂以夜郎自大。恃贪狼之逆气,漫以河伯为尊。”
“夜郎自大”从此成了成语,用以比喻某人无知而又狂妄自大。夜郎国的国王成了千古的笑柄。其实,真正好笑的是后人。那只不过是夜郎国国王在宴请汉使者时多喝了几杯,酒后狂放了一下。他望着奔腾而去的河流,望着连绵不绝的大山,与汉使者言:“汉孰与我大?”司马迁是史官,记录得极为冷静,不带任何情绪,亦无夸大与嘲讽。蒲松龄是写小说的,喜欢深刻,往深里一挖,有了深度,从此大汉民族就有了一个嘲笑西南少数名族的成语。夜郎国的国王如果泉下有知,会变成山鬼去找蒲松龄算账。
夜郎国宴请大汉使者多喝了几杯论起了国之大小,这个十分好理解。赤水河畔酿酒的历史,最早追溯到汉武帝时代的“枸酱”。汉武帝饮过枸酱,“甘美之”,说明酒是甜的。枸酱酒精度还很低,因为蒸馏技术还没有出现。但是,酒精度再低喝多了也会醉,也会说酒话,不信你喝一石现在的醪糟水试试。汉朝的一石相当于现在的33瓶啤酒。所以,夜郎国王喝多了枸酱,望着眼前的大山大水,望着毒蛇出没的虺水河才有了这么一问。谁想到这一问问出了祸事,成了千古笑柄,成了几千年来中国人嘲笑的对象。夜郎国王找谁说理去。
当然,现代人基本上没把这个笑柄放在心上。当地正为“何处是夜郎国正宗属地”而争论不休呢。夜郎国在赤水河流域这是不争的事实。赤水河原名虺水河。虺是什么东西?是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毒蛇,可见古时候的赤水河有毒蛇出没。据《述异记》记载:“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原来这虺是龙的祖先。千百年后,虺水河中的“虺“已经成就了龙,巨龙腾飞。虺水河就不叫虺水河了,成为赤水河,而“龙”成了中华民族的图腾。
在龙之腾飞处,赤水河成了现代中国的美酒河。从汉代的“枸酱酒”到宋朝的“凤曲法酒”,“集义糟房”,“回沙郎酒”,到今天的郎酒,整个酿造过程讲究端午踩曲,重阳下沙,发酵时要前缓、中挺、后缓落,整整一年的生产周期里,得九次蒸煮,八次加曲,八次堆积糖化,八次入池发酵,七次取酒,三年存储······
要求:天人合一,阴阳调和。酿酒在这里已经酿出了文化。
在这里酿酒的材料也是当地产的米红梁,也就是红高粱,通常所说的高粱米。只是这高粱米的口感不好,蒸出来的窝窝头,扔给狗,据说连狗都不吃。这米红粱在当地产量极高,品质也好,在上个世纪的六、七年代粮食匮乏时期,高粱米是人们填饱肚子不被饿死的口粮。现在,人们再也不愿意吃这高粱米了,没想到酿酒成了上等的原料。米红粱变废为宝了,这个价值转换比任何一种粮食精加工都更有附加值。无论是茅台酒、习酒还是郎酒,都是用这种当地产的高粱米酿造而成。这样看来,比五粮液的用料节省多了,五粮液要五种粮食。
有了当地的米红粱,还要有当地的小气候,经专家考证。赤水河畔300米一600米的海拔段是酱酒酿造的黄金区域。因此,郎酒的五大生态酿酒区都是依赤水河畔而建,不会建在海拔高的地方,茅台酒也是这样。赤水河谷为中亚热带季风气候,平均降水量800毫米一1200亳米,年均气温11.3℃—13.3℃,因此,这里藏风聚气,形成了赤水河谷特有的温度、湿度、土壤、微生物,是酿造优质酱酒的绝佳环境。每到夏季,这里是四川最热的地方,湿热静风,酷热难耐,不过这样的气候却是酒曲、酱酒微生物的生长乐土。
酒酿出来了,还要经历“生、长、养、藏”四个阶段,这是郎酒独有的四种储存形态,分别在露天陶坛储存、山谷大罐储存、室内陶坛储存、天然洞藏。
这样看来,赤水河畔就成了中国白酒的圣地。如果你是一个爱酒者,就应该去那里朝圣。茅台酒的故乡茅台镇我十年前随采风团去过了,这次我去了郎酒的产地二郎镇。二郎镇不大,在赤水河边二郎滩上,房屋为木质结构灰瓦顶,镇上没有什么人,已经成了安静的古镇。后来才知道二郎镇居民一半以上都去郎酒厂上班了。二郎镇是镇中有厂,厂中有镇。这里熟人路遇互致问候,不会问“吃饭了吗?”而是问“吃酒了吗?”
这里过去也闹热过,曾经是川盐的集散地,现在盐是没有了,却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味,吸吸鼻子仿佛都让人沉醉。这些酒香随风而至,若有若无,像是天上的白云带来的,又像是山谷中的浓雾漫出的,闭着眼睛靠嗅觉就知道这里藏着酒呢。有道是:“风来隔壁三家醉,雨后开瓶十里香”。
原来,酒都藏上二郎镇背后的大山里。山上有洞,酒藏洞内。这些天然的溶洞群被命名“天宝洞”和“地宝洞”。万吨基酒陈酿加工后,都将进人天宝洞和地宝洞储存。天宝洞与地宝洞是两个自然溶洞。两洞之间居然有一条天生的垂直通道相连,形成对流,洞内空气可与外界交换。这是旱洞,洞内常年恒温(19℃—21℃)、恒湿(60%一70%),冬暖夏凉,是酒发酵的最佳场所。上万平方米的溶洞,摆放着万坛美酒,酒坛在灯光下表面粗糙,有了厚厚的包浆, 生成了酒苔。酒苔附在酒坛上愈积愈厚,其中蕴含了400多种微生物。酒苔能促新酒醇化老熟,它们周而复始,不停地新生与再生,生生不息。形成完整的生物链,使郎酒醇化,生香,成为白酒中的酱香典范。
走进洞内,望着那些整齐排列,气势恢宏的酒坛,让人想起古代的兵马俑。要是每个兵马俑都分一坛,让他们喝了,会不会复活?复活后必然永生。那些酒就成了让万物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了。酒坛显得安静、含蓄、深沉,对于来访者不屑一顾。无论你有多少酒量,在它们面前都会闭口不谈,对其产生敬畏。因为,如果你把它们打开,肯定是未喝先醉。它们伫立在那里呼吸着,酒香吐纳而出,满洞暗香浮动,满山沉醉入梦,天宝峰成了真正的香山。
当晚宴请,酒就摆在桌面的鲜花中。红的是红花郎,青的是青花郎。红花郎美貌艳丽,青花郎庄重典雅。红花郎如红颜知己,青花郎似谦谦君子。他们站在一起就像一对情侣,让人遐思。为什么不把红花郎和青花郎烧制成双花郎,让他们连体,让他们在一起,每当情人节的时候,限量发售,让那些情人沉醉,让爱情发酵成为婚事。
其实,人们的婚事已经和酒紧紧相连了,可以说是“无酒不成婚”,谁的婚宴上不喝酒。特别是当地苗家男女,从恋爱到结婚,一般分成三个阶段,都是以酒为名,叫“初酒”“中酒”“大酒”。到了举行婚礼的那一天,全山寨的人不分老幼男女,都得到男家祝贺。亲朋好友,主人嘉宾,相互敬酒,醉而后归。这叫“吃酒”。川、黔、滇一带往往把“喝酒”称为“吃酒”,一个吃字,包含了太多的内容。喝酒是一饮而尽,不知酒滋味。而吃酒却包含了咀嚼,品味,下咽,唇齿留香,一股热流带着重量注入心房。啊,安逸了,舒服了。酒过三巡之后,却还有“四渡赤水”,也就是还要再吃四杯。没想到四渡赤水之后还有“十送红军”,那要吃十杯。当这些“酒令”行过后,谁还能清醒,谁不沉醉。原来二郎镇是当年红军四渡赤水之处。当年的红军在赤水河两岸来回徘徊,河那边是茅台镇,河这边是二郎镇。两个镇的美酒吸引着红军,那些美酒不但能让红军解乏,上好的美酒可替代酒精,为红军疗伤。现在的郎酒人“吃酒不忘红军”,吃酒已经注入了经典的红色。
女人酒后哭,男人酒后笑,借酒浇愁愁更愁。在酒乡你喝多了酒却哭笑不得,因为你处在沉醉之中。在这种状态中物我两忘,自我放飞。中国儿郎,神采飞扬。你可以站在天宝峰上,面对赤水河,望着川、黔、滇边界处的崇山峻岭、高山险谷大喊:天下之大,舍我其谁,我来了!
我自认为找到了郎酒的独门秘籍,那就是:“生在赤水河,长在天宝峰,养在陶坛库,藏在天宝洞。集日月之精华,接天地之灵气。”
让人没想到的是,当我们离开天宝洞后,却被人带进了另外一个洞,那就是仁和洞。这个洞才是高端郎酒,私人定制,顶级酱酒的专属存储地。完全成熟的年份酒,会从其他洞中储存在仁和洞。已经不需再进行介绍和解说,直接开坛,让我们灌装,让我们品尝。站在一坛酒前,那酒有一种深不可测之感。坛里乾坤大,酒中日月长。望着香气扑鼻的酒体,让你酒兴渐起,春心荡漾,如果喝下去会不会成仙?可惜,我们准备的瓶子却只能装一斤。这么多酒,装不完,也喝不完。既然喝不完,不喝也罢。“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从“天地”到“仁和”,这是用“酒”点化我们,懂得知足,不能贪杯,要有耐心,还需等待。这个等待需要八年,郎酒庄园为每一位客人都封装了30斤,藏在仁和洞里,相约八年后开坛。
好吧,八年之后,我来找你。那时候我的郎呀,你可别在山洞里躲藏了,也不能成为兵马俑的专供,不准再郎才女貌地恋爱。我要开坛畅饮,在夜色中,找一片草地,躺平了,让雾霭和山岚包裹着自己,望着天上的星星,边喝边喊山。
2021年10月26日
于桃李院子
名家简介:
张者,本名张波,男,汉族,曾就读于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北京大学法律系,硕士学位,国家一级作家,重庆市作协副主席兼小说创委会主任,出版长篇小说大学三部曲《桃李》《桃花》《桃夭》,长篇小说《零炮楼》《老风口》,中篇小说《远水》,中篇小说集《或者张者》《朝着鲜花去》,散文集《文化自白书》等。作品曾多次荣登各大文学年度排行榜,曾获重庆文艺奖,庄重文文艺奖,小说月报百花文艺奖等,提名入围茅盾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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