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2016年一直在关注甘肃白银连环杀人犯落网报道,落网时52岁的高承勇曾连续在14年间作案11起、强奸杀害11名女性,受害人中年龄最小者仅有8岁。这一起被警方追查了28年的惊天大案,其案情细节看得人惊心动魄。高承勇专门选择身穿红色衣服的年轻漂亮女性作为下手目标,大部分作案选在白天,采用尾随盯梢或长期观察后直接进入所选女子居住地,进行强奸杀害、尸体切割,手段极其残忍,现场极其惨烈。他让整个白银长期处于惊惶之中,整个城市人心惶惶,草木皆兵,高中生不再上晚自习,女孩子们不敢穿好看点的衣服。
28年来,这一系列杀人案社会影响恶劣,久侦未破,原因是杀人犯高承勇的性格特征,内向、抑郁、冷漠,不善交际,孤僻不合群,做事极有耐心,并且具有非常明显的双重性人格,做事隐蔽性极强,长期淹没在人海之中。最后是围绕指纹和DNA两个方面深入开展侦查工作,28年来白银换了8任公安局局长,人工对比了至少十万枚指纹,前后请了上百位刑侦专家(还曾请过被称之为“神探”的李昌钰)才告破案。8月26日,高承勇在白银市被公安机关抓获时,他的长相让所有人出乎意料,他完全不是想象中那副凶残、暴烈的样子,只是一个自暴自弃、嗜赌如命的社会失败者。1998年前后,高承勇一年内作案4起,也是高承勇和妻子争吵最凶的时候。他的两个儿子都进了名牌大学,儿子说父亲在他的童年里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高中之后住校,十几年里,在家里见到父亲的次数不超过20次。
生活中经历一连串失败、长期处于没有希望、自暴自弃状态中的高承勇,是一个经典的人格分裂者,他代表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所有缺陷。在隐匿的28年里,他去过稀土厂打工、去过内蒙古谋生、在白银开过小卖部,给绝大多数人的印象都是和善寡言,老实巴交,说话慢声细语,没有人知道他可以身负11起血腥命案。他说他最害怕的是嗅觉灵敏的警犬,而不是人。一面是公开的“老实人”,不多言语,隐忍退缩;另一面却是冷血、面目全非的杀人变态狂。两个心,两颗脑,所思所想都是双倍的,自我人格分裂成两个的,但却只有一个躯体,一个世界。所以,注定孤独而阴郁,一旦找到某种出口就会危险地炸裂。他可怕地以一种伤害别人又伤害自己的方式活着,在人群中无声地游走。
身体也是一件瓷器,生命的梦想也是一件瓷器。它们都是那么易碎。高承勇年幼丧母,父亲一手带大,家贫,兄弟姐妹众多,小时候学习成绩非常好,在当地属于上进的孩子,当年曾怀着当飞行员的梦想,但后来没能考上大学,因为高考落选,也初恋梦碎。我揣测,是在怎么一种绝望的状态下,他在自己的一路向下的生命挫败中,种下和滋生出仇恨的种子?最后冤冤相报,恶性循环,因为,一个人格有问题的人是不会把生活过好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弗洛伊德在早年提出人格的冰山理论,并说出了一句很有代表性的名言——人不是自己的主人;他认为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可逃脱地受到来到潜意识里潜藏的一些本能冲动所驱动,潜意识更像是一个大型的垃圾站,毫无疑问,弗洛伊德在经典精神分析里面对潜意识的评价是负面的。我们人类还发明了无数种形形色色的方法去逃避痛苦,弗洛伊德将这些方式称为心理防御机制。太痛苦的时候,这些防御机制是必要的,但糟糕的是,如果心理防御机制对事实扭曲得太厉害,它会带出更多的心理问题,譬如强迫症、社交焦虑症、多重人格,甚至精神分裂症等。
二战后对纳粹屠杀和日本军国主义屠杀的心理学研究表明,对生命的漠视源于一种自我隔离的心理机制的培养:把另一部分人类不当人,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无机物体,这在个人,是一种人格的分裂,在社会,则是一种毁灭性的撕裂。它在运行中的社会后果就是,完整的社会解体了,变成了两个阶级:一个是吃人的、猎杀的阶级,另一是被吃的、被无情追逐和猎杀的阶级。在这样的社会中,谈政策、谈公共道德,都是完全不可能的,因为,人不再为人,生命失去了被珍视的价值,除了猎杀者的杀人游戏,就是被猎杀者的绝望反抗,这种反抗也必定是血腥和暴烈的。长期生活于封闭的农业社会的中国人,人格也常常是处于分裂状态。一方面是苟且的太平顺民,从圣、从众、从权,看到暴力事件冷血围观。另一方面,就是乱世暴民,一旦出现动乱的时候,迅速的由顺民变身为趁火打劫的暴民,由个人的失序,从而导向一个打砸抢的失序社会,一个文明倒退的失序国家。
只有对生命价值的珍视,才不可能发生这样的极端连环杀人事件。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有一个重要的精神基础就是“敬畏”,今天却成为最为稀缺的一种情感。“敬”是对生命价值的认定,而“畏”则是对生命的警示和自省。孔子说“君子有三畏”,他把人对天道的敬畏看作是培养人格的开始,没有敬畏,意味着人格的缺失。在过去的文化中,敬畏也意味着人对世界的一种理解,因为“敬”会有所为,因为“畏”会有所不为。不知敬畏的人,也很难真正理解正义和诚实。有了这种敬畏心,并非因担心受到惩罚才不去作恶,而是会从自己内心体会到一种人性的神圣感。这种神圣感,自然使你不愿亵渎生命。传统的人格训练的有价值部分,如何恰到好处地得以保留,并与现代性相融合呢?
我们正在面临着一个“双不时代”正在到来:前景的不确定性,自身的不安全感。
在心灵深处,个体生命都充满无法言说的恐惧,我们以各自的方式在满足生命的安全感,在减消生命的不安全感。不管那是什么方式,至少,也是生命在某个特定的阶段,爱自己的最好的方式。这是生命中真实的呈现,不管我们是否知道原因,不管我们喜好厌憎,我们都要以最高的尊重和敬畏,去尊重它,去理解它,去倾听它。给予生命以高度的安全感,是向生命的天性致敬的方式。可是,穹顶之下,百般考验,我如何确证这一份生命的安全?
最大的恐惧乃是恐惧本身。我们赖以对抗恐惧的,是我们的经验与知识,以及我们对免于恐惧的自由的追求。恐惧,是造成中国人人格矮化的根本症结。饱受灾荒战乱之苦的中国人从祖先那里遗传了饥饿恐惧、生存恐惧;饱尝暴政蹂躙的中国人,还从祖先那里遗传了权力恐惧。现在生逢盛世,可是我们生活的当下时代,是物质欲望嚣张而精神人格被贬损的时代,在社会转型期的文化断裂、魂飞魄散中,我们又在遭遇普遍压抑下的双重人格的恐惧,自我价值迷失的恐惧。因为精神的匮乏和心灵的迷茫,恐惧异常沉重,恐惧挥之不去。
也许我写下这篇文章,是为了消释那些在内心深处,翻涌的巨大恐惧。
不安全感摧枯拉朽。我这代人认命,但孩子不能认。孩子对我类似宗教,是唯一超越现实、指向未来的可能。我最希望孩子,中国的孩子,能够建立起快乐健康的人格,有一个明亮温暖的心理底色,这样才能构建一份快乐的人生。人格的成功,才是人生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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