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1. 强权与霸权的起点～美国南北战争中横亘在北军面前的“石墙”⑥全文完

本文是“燃烧的岛群”第701篇原创文章，作者孟惜笔谈。

作者简介：孟惜笔谈，北京人，原新华社高级编辑，从事图书策划出版二十余年，曾经策划出版余秋雨《文化苦旅》（新版），刘亚洲将军作品《精神》，《从太行山到上甘岭～秦基伟战争日记》等。

全文共6337字，配图3幅，阅读需要17分钟，2021年12月30日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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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期（）

美国南北期间，北军真正的名将不是格兰特，而是火烧亚特兰大的谢尔曼；南军真正的名将也不是大名鼎鼎的罗伯特•李将军，而是“石墙”杰克森。

杰克森身经百战，在美国南北前期每每身先士卒、毫发无伤，他周围的参谋们也一样幸运，连受伤的都没有；可是当杰克森最终倒在了自己人的枪下、特别是在他死后，这些参谋们的幸运也同时消失了，接二连三地阵亡。

1862年，在敌人数倍于己的情况下，南军这边，罗伯特•李将军又一次大胆分兵：他留下了厄利少将1万余人的部队同其正面的北军、塞奇威克的军团约2.4万人对峙，他自领1.2万余人与北军胡克将军在正面对峙，同时命令杰克森率领2.8万余南军精锐部队迂回。北军这边，胡克没有主动进攻，而是准备防守，他显然接受历次的教训，希望借助自己的火力优势，先杀伤对方的有生力量，再转守为攻。

杰克森开始移动，速度比预计的缓慢。原以为敌人肯定会向里士满撤退的胡克，发现杰克森向自己开来，出乎手下指挥官的意料，胡克没有应战，而是下令退回钱塞欧维尔，连夜挖战壕防守；北军宿营的沼泽地里漆黑一片，北军的部队乱七八糟地等待胡克的下一步决定；5月2日，胡克认为南军肯定会攻击他的左侧，整天在防线上跑来跑去地检查；临到将近傍晚时，杰克森统帅的南军部队大摇大摆地从北军防线面前“走”过去了；胡克相信李已经撤兵，这些部队只是罗伯特•李的后卫而已。于是他下令麾下的一个军先行小心前进，此时杰克森急行军20公里，迂回到了北军防线的右侧。

杰克森的部队经过一天多的行军，终于到达了预定地点，之后杰克森又花了两个多小时在沼泽地里整顿队伍；不安的情绪开始在南军部队里蔓延，杰克森手下的将领们都认为罗伯特•李在北军大军压境的情况下已经开始撤退了；晚上5点，离天黑仅剩2个小时，南军的高级将领们终于听到一个熟悉而又平静的声音：“先生们，可以继续前进了。”

北军由日耳曼籍移民组成的、第11军的营地里炊烟缭绕，士兵们支好了帐篷，懒散地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地打牌；突然，这支之前在谷地战役中杰克森的“常败之旅”再一次听到了那个让他们毛骨耸然的声音，这声音仿佛从地狱里传来，沼泽地里成千上万的喉咙一齐呐喊，没等他们明白过来，杰克森指挥的上万的南军如潮水般地冲了过来。

北军第11军的1.2万余人中，当时有一半左右的官兵连英语都说不利索，得用英德两种语言同时下令，指挥起来非常困难。军长霍华德将军根本未曾料到其侧翼会出现敌人，因此根本没做任何防范；南军杰克森的3个师组成了3道攻击波，向北军发起了猛烈进攻；北军第11军猝不及防，立刻溃不成军，大约4千余人被俘，第11军顷刻瓦解，但沼泽地的地势和能见度使南军无法发起的进一步的进攻。

入夜以后，杰克森抓紧布置部队，然后他策马到河边视察地形，原本已经想好了一个绝妙的计划～即准备布置希尔将军的部队切断敌军渡河的退路；结果杰克森自己在回来的路上了，被南军的士兵误认作北军偷袭的骑兵，遭到了近距离步枪齐射；杰克森的几个副官中弹身亡，杰克森自己的左臂连中了三弹，在手臂截肢手术后被运往后方医院休养，其部队由希尔将军指挥，不久后希尔将军也受伤退出了战场，指挥官改由骑兵司令斯图尔特将军指挥；因此，杰克森的计划没能执行。

尽管受到了突然袭击，但北军的炮兵成功的阻止住了南军的攻势。原本由杰克森统帅的南军精锐部队连续易帅，此时北军统帅胡克将军若转守为攻，攻击其两侧的任何一支敌军，都能大获全胜，但他什么都没干；第二天，罗伯特•李意识到了自己分兵的危险处境，他下令斯图尔特火速和自己会合；奇迹又一次发生了～南军炮兵的一发炮弹击中了胡克的司令部，将胡克震晕，北军群龙无首，开始向河边退去。

罗伯特•李在合兵以后寻求决战，此时北军正面塞奇威克将军的两个军已经拿下了费雷德里克堡。罗伯特•李再次分兵，他命令斯图尔特监视胡克，自己率2.1万余人应战塞奇威克率领的这两个军。

按原计划率领2.4万余人进攻费雷德里克堡的、北军的塞奇威克将军接到了胡克要求增援的命令，正在向沼泽地开来；胡克麾下的部队有9万余人，他居然要塞奇威克率2.4万余人来他的救命！等塞奇威克将军赶到时，从昏迷中清醒的胡克早己下令撤退，等待他的是罗伯特•李的南军；经过一天的激战，罗伯特•李击退了塞奇威克；当罗伯特•李再度回军、预备击败胡克的北军主力部队时，胡克早就率部渡河跑了；北军波托马克军团又一次全身而退、又一次有三分之一的部队一枪未放。

这场战役对北方打击很大，林肯在得到消息后不住喃喃自语：“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这下全国会怎么说三道四啊！” 几个北军将领因为拙劣表现被解职，胡克将军在葛底斯堡战役前夕也被撤换；同时，在南部邦联的首都、里士满城里再一次为奇迹而欢呼，罗伯特•李将军本人却是痛不欲生，因为钱塞欧维尔战役对罗伯特•李来说实在是一场惨胜：北军伤亡1.7万余人，南军也伤亡1.3万余人；而在南军伤亡的这1.3万余人中，有一名是其他1.3万余人加在一起都无法相比的～即折损了威震当时美国南北两军的“石墙”杰克森。

在被自己人误伤、在接受了截肢手术后的“石墙”杰克森的情况原本看似基本稳定了，南军众将都认为他可以在休整一段时间后重返前线；罗伯特•李将军在把胜利的消息通知杰克森的信中写到：“希望你能尽快回到我的身边，你失去了左臂，可是我失去了右臂”；没想到的是，手术后的几天杰克森患上了肺炎，套用现在的医学术语属于是“术后综合症”；1863年5月10日的早上，主治医生将这个消息告诉杰克森将军的夫人安娜；因为杰克森曾不止一次地讲过，如果他的大限已到，他希望自己能几个小时；守在杰克森身边的安娜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自己的夫君，杰克森知道了这个消息，但他自己不肯相信～他认为“上帝”还会给他时间的，因为真正实现南部邦联的重任还在他肩头，这位美国南北期间最杰出的南军将领还在努力地同死神进行着抗争；此时，在当时的南军总司令部里，罗伯特•李将军率领全体人员为杰克森祈祷，希望借助“上帝”的力量出现奇迹。

主治医生走进了病房，残酷地证实了今天就是杰克森的归宿之日；杰克森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圣徒般的笑容“今天是主日，也是星期日，我的心愿已了，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死于星期日。”在其人生的最后几小时里，杰克森处在昏迷之中，这位美国南北战争时期杰出的南军将领，他的思绪回到了战场～从孟纳萨斯开始，再到谷地、到里士满、再回到孟纳萨斯、安特提姆、费雷德里克堡，最后来到了钱塞欧维尔～沼泽地里的战斗还没有结束！？杰克森回光返照，下达命令：希尔将军准备行动，让步兵到前线…” 突然间，灿烂的笑容映现在了杰克森的脸庞上，他清晰而平静地说：“让我们过河，在树荫下休息。”时间定格在了1863年5月10日下午3点15分，“石墙”杰克森“死于主日”。

当时美国南部邦联各地铁的教堂，都为这位“老杰克” 的死而鸣响了钟声；北军这边则感到了一种“解脱”～北军中一位“石墙”杰克森在西点军校时的同学言道：“我们终于不用害怕了。”

杰克森逝去的两个月以后，美国南北战争中的决定性战役在葛底斯堡爆发，之前战无不胜的、南军的北弗吉尼亚军团没有了杰克森的仿佛就像是没有了灵魂，从此一蹶不振。那批曾经和杰克森一道所向披靡的、被认为是黄金一代的将军们，无论是同样是罗伯特•李的左膀右臂、和杰克森一时喻亮的朗斯特里特，还是伤愈归队、从谷地战役中表现不逊杰克森的独腿尤维尔，或者年少英发、有传奇色彩的骑兵司令斯图尔特，以及暴躁鲁莽、然而在杰克森手下勇冠三军的希尔将军等，在葛底斯堡战役中集体失常，哪怕是其中一个不犯错误都有可能赢得战争的胜利；就连罗伯特•李将军本人也失去了信心，在战役中各种昏着不断；之前杰克森一贯坚持的打防守战、事先骑兵的侦查、不在开阔地进攻等原则统统被李所违反，以致于包括罗伯特•李将军本人在内的、所有当时的和后世的很多人都一致认为，如果有杰克森在葛底斯堡，胜利依旧会属于罗伯特•李和南军～因为美国南北战争结束后，罗伯特•李曾经慨叹：“在葛底斯堡时候，如果杰克森还在，我肯定能赢得这一战！”

杰克森死在了美国南北期间、南部邦联最需要他的时刻，南北战争的“后世”会如何，历史是无法“假如”的，已经无法去验证了；但从美国南北战争爆发开始、特别是南北两军间在东部战场上，除了七日战役以外，南军的哪一仗缺得了杰克森？

如果不是杰克森那位入学的同乡忍受不了西点军校的气氛跑回了家，杰克森也许会以一个农夫的身份而终老；如果没有这场美国南北战争，杰克森也许就是弗吉尼亚军校里一个不讨人喜欢的教员而已；但美国南北战争的爆发，使杰克森在美国军事史上名传千古，不夸张地说，他才是南部邦联唯一取胜的希望，而不是大名鼎鼎的罗伯特•李将军。

罗伯特•李和杰克森这对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盖世双雄”，在这时已经配合得亲密无间，李的布署只有杰克森能完全领会，杰克森的建议也能被李所采纳；有杰克森在，李有一种非凡的信心，更重要的是，每当其中一个人表现不佳时，另外一个肯定是超常发挥，能起到很好的互补效果；杰克森还弥补了罗伯特•李的一大缺陷～即如何扩大战果。李在战役计划和执行上无人能比，可是在收宫时总是有些不知所措，几次让对手败而不散，而杰克森所表现出来的就是这种完胜的能力。

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当时战地医疗的水平很低，感染和疾病造成的死亡远远高于枪伤直接致死。截肢可以说是治疗四肢枪伤的唯一办法，由于没有严格的消毒程序，60%的截肢者死亡，幸存的也有很多因为继发感染而死亡，杰克森不幸就是其中之一；即便钱塞欧维尔战役结局不变，若有杰克森在，葛底斯堡会战也有可能不发生。同为名将，罗伯特•李和杰克森的另外一大区别是对战争的认识～罗伯特•李属于力战型的，其长处也是在会战上，他认为结束战争的最好方法是彻底粉碎北军的波托马克军团；杰克森绰号“石墙“，除了七日战役之外，他指挥和参与的几次大规模会战都被罗伯特•李放在最关键的地方，承受了北军大部分的攻击；每一次杰克森都悍然不退，部下的伤亡占了南军伤亡的大部分，可是下一次，杰克森率领有一半新兵的部队，还是岿然不动，无愧其“石墙”的绰号，以致南军全军上下都对他信心十足。

不过从主观上看，杰克森是取巧型的“智将”，只要他能运动起来必定光彩夺目：无论是谷地战役、迂回孟纳萨斯、夺取哈伯斯渡口直到最后的大迂回，这种运动战的能力近代美军的战争史上绝无仅有。而他认为结束战争的最好办法是深入敌后，破坏对方的交通线，袭击大城市。早在第一次孟纳萨斯战役结束后，他就建议进军马里兰，绕到华盛顿城的后面，却被南部邦联的总统杰弗逊•戴维斯给否决了；后来他又反复建议了三次，两次在谷地，一次在七日战役之后，还是被戴维斯否决了；以杰克森的性格，钱塞欧维尔战役他还要建议，实际上第二次孟纳萨斯战役后，李就是按这个方案进军马里兰，可惜因为计划丢失只能仓促应战。

杰克森死后，罗伯特•李将军还是按这个思路再度深入敌区；如果杰克森活着，他会反复建议避免与北军正面会战，不以攻城掠地为主，而以歼灭对方的有生力量为主。当时临阵易帅的、北军的波托马克军团根本是在死守，巴尔地摩甚至费城等都可能被攻破，这样华盛顿就成为了孤城，北方的心理承受能力肯定要崩溃了。

南军所谓“失去的胜利”只能说是“上帝的意愿”，杰克森出身贫苦，完全靠自己的努力和战功，赢得整个南方的爱戴。以准将开始内战，战功卓著，死时已是中将。一场或者两场的胜利肯定能为他赢来南军的最高军衔上将。在将才难得的境况下，或者由他统帅北弗吉尼亚军团，或者调他去西部战场掌兵，实际上最后几场战役，罗伯特•李已经将大部分南军精锐部队交给他指挥，是名副其实的北弗吉尼亚军团的副帅，南军全军上下对比毫无疑问。罗伯特•李是一位很好的、运筹帷幄的人才，但南部邦联的杰弗逊•戴维斯总统对李一直不完全放手。戴维斯本人从来自以为自己是盖世名将，以罗伯特•李的性格自然是谦让为主；但杰克森不同，他有战功有声望，还有弗吉尼亚州顶级政治人物的支持，是南方仅有的、能让戴维斯低头的人物；如果由他完全出任南军的统帅，罗伯特•李和戴维斯都干涉不了。

如果杰克森去西部战场，不管情况如何，他一定不会象约翰斯顿那样死守，西部广阔的天地只能给他提供大展身手的空间，以格兰特、谢尔曼那种身手，在杰克森面前恐怕真可能是阶下囚了。

美国南北战争中，南军的将领伤亡惨重，杰克森能死在病床上也是算幸运了；和他一道为罗伯特•李的“左右手”的朗斯特里特将军后来也受了伤，但大难不死，一直活到了1904年。因为许多人假想如果杰克森活到战后会如何？杰克森唯一存活的直系亲属是他的妹妹劳拉，她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和他分道扬镳，是北军的一位护士，活到了80多岁；杰克森可能也会长寿，以他巨大的威望，即便南方战败，他也会在当时美国的政坛和军界中发挥巨大的作用；更重要的是，杰克森的指挥战术成了绝响～如果他活着，后世美军的建设很可能会继承他的指挥艺术，在战争中更多地发挥人的作用，那么美军在二十世纪的各种战争中，内容就会更丰富多彩。

杰克森在美国南北战争双方的高级将领中可称完人：他是一位虔诚的基督教徒，朴实谦逊，自律极严，完全靠个人魅力和指挥艺术赢得了其部下的信任和崇敬，也赢得敌人的衷心拥戴；杰克森死后，美国从此开始后就没有“真正”的军人了。

1863年5月10日，美国内战的公牛实际上是停止了狂奔的脚步，剩下的只是还没流尽鲜血；1891年7月，杰克森的雕像在莱克星顿的公墓落成，有3万多人赶来参加落成仪式，其中包括数百名、南军中曾经“石墙旅”的老兵；当晚主人发现这些老兵失踪了，最后发现这些人正在墓园的杰克森雕像的周围露宿；这些南军的老兵们说：“过去我们从来都是跟他（杰克森）一起睡在战场上，现在我们想最后一次在老杰克周围露宿。”

美国南北战争结束后的140年余年来，南方的许许多多人、甚至不少历史学家相信，杰克森如果活下来，南方起码会赢得独立；杰克森的遗孀安娜在他死后渡过了半个世纪的守寡日子，几乎是职业性地接受着这些缅怀失去的胜利的、老兵们的朝圣；和南部邦联的总统杰弗逊•戴维斯、南军的统帅罗伯特•李将军等这些人不同，杰克森出身贫寒，死后家无余资；美国南北战争后，为了纪念杰克森，北卡罗纳州政府提供给了杰克森的遗孀安娜一份每月100美元的养老金，但她拒绝了；直到许多年以后才接受了美国政府给每位美墨战争遗孀的、每月20美元的补助，在贫困中走完了她人生中的最后路途。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这两句诗同样适用于“石墙”杰克森；美国南北期间，曾经横亘在北军面前的这堵“石墙”杰克森的故事，其实就是一个如流星一样的、一位伟大的军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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