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救治的第一位爱滋病患者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弥留之际,他艰难吃力地用6分钟说了一句话:“我感谢你,徐大夫,徐医生,徐大姐,徐同志,徐女士,徐恩人,徐好朋友,徐知已……”
医院来了一位爱滋病患者
1990年年初的一天早上,北京第二传染病医院的徐莲芝大夫因为别的公事,到医院时已是上午10点多钟了。
她一踏进医院,便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气氛。医生护士个个表情惊恐,如临大敌。她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一个小护士便推门而入:“徐大夫,出事了!”
徐莲芝一愣:“怎么了?”
小护士带着哭腔说:“住进来一个艾滋病人,院长让您去一趟呢!”
院长告诉徐莲芝,病人姓黄,男性,五十余岁,科研人员,他从国外回来后做血清检测查出此病。
“黄先生现在到咱们医院治疗,由你具体负责。”
徐莲芝缓缓点了点头告辞了。50多岁的她是这家医院杂病科的负责人,杂病科,顾名思义即治疗各种少见的传染病的。几十年来,各种疑难高危病患者她见过不少,但真的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碰上一个爱滋病人。
此刻,黄正坐在门诊室外的长椅上面色蜡黄,四周空无一人,徐莲芝走向他的时候,有过瞬间的踌躇,但仅仅是几秒钟之后,医生的使命感感驱使她大步向他走了过去。
“您好,我是杂病科的负责人,我叫徐莲芝。”
没有反应,他甚至没有抬眼看一下徐莲芝。
“跟我去您的病房好吗?”徐大夫的声音更加柔和,她甚至微微弯下身,好让黄听清。
还是没有反应!徐莲芝突然间真切地意识到了他心灵深处的巨大创伤,她一把拉住了黄的胳膊。黄强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清楚地记得,自从做过那次血清试验就没有人在一米之内跟他说过话,更不用说碰他!所有的人都远远地躲着他,仿佛他是洪水猛兽!与他同楼的居民惶惶不可终日,把他强制迁出本区的要求竟得到一条街居民的支持。
徐莲芝想牵着一个孩子把黄带到他的小小单人病房。
徐莲芝回到办公室,立即召集护士们说:“黄是我们医院接收的第一个艾滋病人,我们要像对待其他病人一样对待他。”
沉默。护士们神情高度紧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徐莲芝的声调变得严肃了:“有什么想法,现在就说出来。”
“艾滋病是超级癌症呀!"终于有个细小的声音传出。一石激起千层浪,护士们把她们的恐惧一古脑倒了出来:“艾滋病传染很容易,染上就没治了!”“得艾滋病的没好人!”
徐莲芝此刻也正努力平静着内心的波澜。作为一名传染病医生,她更知道艾滋病传染的危险性,同时也知道,艾滋病在西方国家刚被发现的时候,许多医生曾拒绝为艾滋病者治疗。她甚至听说国内一位研究艾滋病的70多岁的学者竟也染上了此病。作为一名长者,她要对这些大多不满20岁、对预防艾滋病知识几乎等于零的女孩子们负责;作为科室负责人,她有义务保证她们的安全;但作为一个医务工作者的职责她必须完成。
良久,徐莲芝只讲了一句话:“今天我亲自来照顾黄。”
徐莲芝拿着病号服让黄花换下自己的衣服,等了一会再叩门进去拿时,她对他说了声:“我拿去消毒”便向外走去。
“站住!”一声断喝从身后突然传来,徐莲芝惊得手中的衣服险些掉到地上,她回头发现黄的脸因为暴怒已变色了。
“你拿我的衣服去干什么?”他指着徐莲芝愤怒地问。
“消毒。”徐莲芝刚说出这两个字便明白自己不该说,但已经晚了,黄冲过来,从徐莲芝手中夺过自己的衣服,狠狠地扔到房间一角。
徐莲芝忙解释:“您误会了,我们对所有病人穿进医院的衣服都要消毒,不仅是对您!”她说了许多,但黄一直背对她,余怒未消。徐莲芝退了出来,她知道需要时间,也悟出与艾滋病人打交道的第一条心得:轻易的疏忽都可能使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和沟通毁于一旦,徐莲芝思索着。难于深咎的护士们
第二天上班,徐莲芝发现一个护士请假,一个护士迟到半小时,而且是母亲陪着来的。那位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徐大夫,我是来找院领导的,我女儿刚19岁,还没交男朋友,要是染上那病,一辈子就完了。”
一个刚结婚的护士嘀咕说:“我那位听说咱这儿住进个爱滋病,跟我说碰了病人回家就别想再碰他。”
另一个说:“我男朋友让我辞职,不然就分手!”徐莲芝耐心地向她们解释并不是与艾滋病人接触便会被传染,艾滋病主要是通过精液、血液来传染,只要留心,便不会有危险。
“可是,艾滋病不是正经病!”一个护士小声说道。
徐莲芝看了看她语重心长地说:“对医生来说,只有病人没有坏人。疾病是如何染上并不要我们关心,我们不应该将疾病看作对患者某种生活经历的惩罚,而应将其视为人类共同的敌人!”
徐莲芝不知道那天谈话效果如何,只是护士们再没说什么,那位母亲也悄悄离去了。她没有要求护士们为黄做任何事情,她知道,要让这些女孩子们来适应的确需要一段时间。
从那一天起,她既是黄强的主治医生,又是他的护士。原本该护士们做的事,徐莲芝都默默地做了。
一个多月后,护士们对艾滋病的恐怖开始慢慢被科学的态度替代,她们开始主动接触黄并习惯于与他相处,为他做卫生、打饭、洗衣服。但逢到一些危险性大的工作,如打针,徐莲芝还是要坚持亲自做。就是那个母亲曾跟到医院来的护士,有一天竟主动要求给黄打针,她说:“徐大夫,这本来就该由我们做,以前是我们太无知,太不尽责了。”徐莲芝却不同意,她说:“还是让我做吧。我这个年纪的人,即使万一传染上人们也可以理解,但如果是你们就麻烦了。”
开启一颗闭锁的心
黄心灵深处的苦痛是外人无法了解的。他有时很平静,呆望窗外一坐就是半天;有时他会莫名地发脾气,摔东西,暴跳如雷;而另一种时候,他显得非常脆弱,或者绝望地抱头痛哭,或者默默流泪。
徐莲芝知道,疾病的治疗只有与心灵的治疗结合起来奏效,但走进黄的心灵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黄很少说话,即使是问病情,他也总是尽可能用手势及点头、摇头来回答。为他打针,他伸出的胳膊麻木得像是在为别人的肌体注射;为他送药,他一动不动非等徐莲芝走后才服用;因为他主动把饭送到床头,他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这种时候,徐莲芝就会想:属于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也许三年五年,也许一年半载,但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就只能在这种灰暗的心境中度过吗?
一颗女性细腻、慈爱的心在默默思索着。
一天,徐莲芝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送到黄的房间,请他换下那身已穿了一个星期的病号服。半小时后,当她来取衣服时却发现黄正在吃力地洗着脏衣。她立即抢上一步接过脸盆说:“你是病人,我来洗。”
黄一愣,疑惑地说:“你,不怕?”
“我不怕!我是医生,我没有权利害怕。”徐莲芝拿走了衣服。但她不知道,黄感激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
还在一点点改变。一天,徐莲芝给黄打完针正想离开,黄却突然开口说:“下次,您带副手套给我打针吧,小心传染。”
黄住进医院时头发就很长了,住进两星期后,徐莲芝决定给他理发。找专业理发师是不可能的,没有经过特殊的训练,不了解艾滋病预防的常识,将是十分危险的。徐莲芝决定亲自动手。当她拿着理发工具来到黄面前的时候,黄却死活不答应。
黄诚恳地说:“徐大夫,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这病!”
徐莲芝轻松地说:“你别多虑,我是医生,会知道怎样保护自己的。”
黄仍不答应,徐莲芝不得已用命令的口气说:“病人要听大夫的,坐下,让我给你理发!”黄强不再说什么,顺从地坐了下来,当徐大夫把刀剪下来的时候,他一动不敢动,唯恐无意加害了徐医生。理着理着,徐莲芝发现他的脸上淌满了泪水,他的肩膀居然地抽噎着,以致于徐莲芝不能不停下来劝慰他。
从那一天起,一颗孤独冷寂的心完全被启开了。徐莲芝似乎是无意间将一本杂志遗忘在黄的病房,那本杂志的首篇文章是《一个艾滋病人最后的两年》。文章讲述了一个美国男子染上了艾滋病,当他知道一切已不可挽救后,他不允许痛苦的情绪困扰自己,从工作中得到快乐,于是他生命的最后两年过得很充实也很甜美。黄还在文章结尾的空白处看到了一行娟秀的钢笔字:“我们不见得非要有这样具体的行为,但我们不应该让痛苦折磨自己。”
没有人知道黄将那篇文章看了多少遍,但他的确开朗多了。徐莲芝一有空就到黄的病房里和他聊天,谈人生,谈家庭,谈工作,他们原本就是同龄人,思想很快接近起来,而这时艾滋病便不再是一个回避的话题了。黄问徐莲芝:“人家对我是人见人躲,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你本来是无辜的,承受了那么多来自社会和家庭的压力,在医院里不能再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徐莲芝话没说完,又感动得哭了。
孤寂的心终于有了避风港
黄的病情渐渐有了一些好转,不再高烧、气喘,可以出院休养了。出院那天,黄高兴得恨不能给徐莲芝磕头,但徐莲芝却知道,他重新回到这里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黄每个星期都回到医院做一次检查,但他把与徐大夫聊天看得比检查开药还重要。他特别害怕孤独可以说走出这家医院便不会有任何人愿意和他谈话,但徐莲芝对他是宽严相济的:
有一天,他流着泪说了这么一件事:“我的一个最好的相交了几十年的朋友从外地来北京,我们已经多年不见了,我去看他,他知道我得了艾滋病后,当时脸就吓变了色,立即找了个理由打发我走。”黄讲完这段经历后,神色黯然。徐莲芝什么也没说,当即握住了他的手,无声地把理解传过去。
一次,黄提到他的一颗牙疼,想去拔掉。徐莲芝忙提醒说:“你不能去普通的口腔医院,人家不知道你的病,万一染上了怎么办?”黄一拍脑袋,马上自责起自己差点疏忽了。
曾有一段时间,黄的病情出奇地好转,鉴于他保护他人的概念已很强了,徐莲芝劝他参加了一个江南10日游旅游团。黄回来后面色红润,眼神中充满了快乐和自信,精神面貌大为改观。
四个月后,黄因为病情加重又住了回来。但这一次,令医生和护士们吃惊的是,他与第一次住进来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方面疾病折磨得他面黄肌瘦有时喘气都很困难,但另一方面,只要身体允许,他总是有说有笑。
黄这一次在医院里住了半年又出院了。在这5年间,他几次进出这所医院,成了医院的常客。但即使是在家休养的日子,他也与徐大夫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他几乎到了离不开徐大夫的地步,而徐莲芝也更多地给他理解和关心。
一天早晨,徐莲芝醒来,发现外面刮大风降温了,她想到黄这天要来医院检查,便立即打电话让他注意来时加件衣服。
夏季的一天,徐莲芝去黄的家中看他,发现他竟在吃冰淇凌,忙一把夺过狠狠地训了不能吃冷食的黄一顿。
一天,徐莲芝正在图书室看书,管理员走过来告诉她有电话找。徐莲芝拿起话筒,竟是黄打来的。
“徐大夫,我到处打电话找你,总算找到了。”他气喘吁吁地说。
徐莲芝一惊:“怎么了?病又厉害了?”
“不是。”黄竟开心地笑了起来。“徐大夫,我想请客,请你吃饭。”
徐莲芝糊涂了,忙问为什么,你猜猜看。”年近60的黄竟表现得象一个小孩子。“告诉您吧,我长工资了!”徐大夫笑了,很开心。不是为那一级工资,为的是黄忘了爱滋病蒙在心头的阴影。
因你我无憾而去
1994年夏季,黄的病不可避免地走到了极致。
那是一个星期四的上午,一个护士急匆匆的跑来:“大夫,黄要见您。”徐莲芝立即来到黄的病房,黄气喘吁吁,呼吸困难,他对徐莲芝说:“徐大夫,我想见妈妈了!”
徐莲芝立即找人去接黄的妈妈,同时她意识到,属于黄的时间不多了。她拿起电话,开始寻找一种她刚看到的一种新药。虽然她知道,即使立即拿到此药黄的生命恐怕也无法挽留,但她还是一个接着一个地打着,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徐莲芝拨号码的手颤抖着,一滴泪滴在上面。
黄80多岁的老母被接来了,母子俩抱头痛哭,所有的医生、护士无不陪着落泪。“妈妈!”黄说,“我想吃炒丝瓜,您能给我做吗?"老人家哭着用力点点头。徐莲芝走上前去说:“老人家年纪大了,我来给你做,行吗?”黄看着徐莲芝,感激地点了点头。
徐莲芝平时很少在家做饭,更没做过炒丝瓜。她骑上自行车火烧火燎地赶到菜场买来丝瓜,又折回到住处楼下的一家餐馆,找到一个熟悉的大师傅,请教如何做好丝瓜。晚七点,徐莲芝把炒好的丝瓜送到了黄的床前。
那天晚上,徐莲芝一夜没有离开医院,黄讲话已经很吃力了,他告诉徐莲芝自己喜欢什么色彩,希望死后穿着这种颜色的衣服走,徐莲芝含泪答应了他。
第二天,黄的人生走到了最后时刻。小小的病房里,五年来照顾他的医生和护士都围在他身边。黄将一双眼睛用力睁开,目不转睛地看着徐莲芝,徐莲芝凑过去,俯在他的面前,握着他的手轻声说:“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黄大口喘着气,他用了很大的努力,终于开口了。那是怎样艰难而又真情的一句话呀!简简单单一句话竟说了近六分钟!
“我,黄xx(,今、生、来、生、都,感谢……”他在艰难地喘着气,休息了两分钟后,才有力气接着说:“感谢你,徐大夫、徐医生、徐大姐、徐女士、徐同志、徐恩人、徐好朋友、徐知己……”
徐莲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任泪水挥洒了下来。小小病房一片呜咽之声。黄的目光从每一个护士的脸上扫过,这些护士们,在他刚住医院时曾对他产生过恐惧,但是后来她们为他做了太多太多,黄用自己最后的力气说:“你们,受累了!”
黄的生命之火熄火了,他那被病痛折磨得麻木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笑容,怡淡、安祥!
几天之后,黄穿着他喜欢的那种颜色的衣服火化了。火化那天,徐莲芝买来一束黄喜欢的鲜花,在他的遗体前,一躬到膝。
”一个艾滋病人走完了他生命的最后五年历程,他离去的时候,没有眼泪,没有遗憾!因为,他在生命的绝望之中,一位无畏圣洁的女性知已,用她那博大无私的爱滋润了他干涸的心!
后记:徐莲芝奶奶生于吉林,1958年毕业于哈尔滨医科大学医疗系。她说:小的时候,妈妈身体不好,饱受病痛的折磨。以至若干年后我回忆妈妈时,总是想到她在吃药,听见她在痛苦地呻吟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四岁的弟弟又因病而天折了。现在回想起来弟弟的病就是消化不良症,本不至于死人的,就因为庸医误命啊!困顿时,人就会产生幻想,当时我就想,假如我是一个医生我能治病该有多好啊!
所以在报考大学时,我第一志愿是学医,第二志愿是学医,第三志愿还是学医。
从拿起听诊器的第一天起,每当看到生命垂危的病人经我们的抢救而起死回生,治疗后又康复出院时,我感受到的欣慰和欢快的确是语言所无法表达的。特别是在乡村,为农民乡亲治病时,这种感受尤为深刻。虽然他们没有文化,表达能力差,有的人甚至连感谢的话都不会说,但来时的愁容变成离去的笑脸,仍深深的感染了我们。当时,我们都不自觉地送出他们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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