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王力宏的英式中文：恭喜Chinglish终于迎来它的新朋友——Engnese

王力宏被爆出轨事件已经过去一周了，关于这个大瓜大家都吃得七七八八了，今天来探讨点英文学习上的干货，来聊聊王力宏的英式中文，虽然他的中文不地道，但翻译成英文是比较地道的，咋说呢，只能恭喜Chinglish终于迎来它的新朋友——Engnese！

文｜魏剑峰

From 英文悦读

微信号：read_the_economist

这几天王力宏和李靓蕾离婚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双方都做出了几轮回应，而王力宏在19号晚上贴出的几张截图回应也写得磕磕绊绊，被很多人批评中文水平不达标。

不过考虑到王力宏的教育成长背景，这一点可能并不难理解：王力宏是在美国出生长大，母语是英语，汉语其实是他的第二语言，要想达到汉语母语者的水平是比较难的。

他的中文回应里面也有非常明显的英语表达痕迹，虽然他的中文不地道，但翻译成英文是比较地道的。比如开头前几句：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难过的一天，是一场巨烈，巨痛的噩梦。我的两难，是如果反驳这么多不实的指控，会对我三个孩子的妈妈不好。但如果我不回应的话，大家会相信那些事情是真的。所以我的社会责任是，我得回，而且一一的回，同时要衡量我三个孩子的妈妈的感受。

我们可以翻译成：

Today is the saddest day in my life. It is a nightmare of intense and searing pain. My dilemma is that if I refute so many false accusations, it will be bad for the mother of my three children. But if I do not respond, everyone will believe those allegations are true. So my social responsibility is to respond, and to respond to every one of them. At the same time I will take into account the feelings of the mother of my three children.

一些网友还怀疑王力宏的中文回应是英文机翻的，但从文中一些表达习惯来看可能并不是。比如回应中有这样一句话：我们的婚姻是从11月27号2013年到我们分居的8月5号2019年。这里中文日期使用了美式英语日期写法，如果是机器翻译，英文日期27th November, 2013应该会被翻译成“2013年11月27号”。

王力宏的中文回应让人想起了一个词“英式中文”，这是指语法、文笔、风格或用词受英语过度影响的中文。英式中文除了缺乏传统中文的特色，也可能因为用词繁琐生硬，导致阅读及理解上的障碍。

早在1987年余光中先生就留意到了这一现象，并写了一篇文章《怎样改进英式中文》来警醒国人“目前中文的一大危机，是西化”，他担心人们“英文没有学好，中文却学坏了。”余先生说自己出身外文系，并非语文保守派。他认为中文西化不一定就是毛病。缓慢而适度的西化甚至是难以避免的趋势，高妙的西化更可以截长补短。但是太快太强的西化，破坏了中文的自然生态，就成了恶性西化。余先生的这篇文章字数较多，限于篇幅无法全文转载，我将全文放在文末“阅读原文”那里，感兴趣的同学可以点进去看看。这里总结一下余先生这篇文章的一些要点：

（1）英文喜欢用抽象名词做主语，中文则是用具体名词做主语

比起中文来，英文不但富于抽象名词，也喜欢用抽象名词。英文可以说“他的收入的减少改变了他的生活方式”（The decline in his income changes his way of life.），中文这么说，就太西化了。英文用抽象名词“减少”做主词，十分自然。中文的说法是以具体名词，尤其是人，做主词：“他因为收入减少而改变生活方式”，或者“他收入减少，乃改变生活方式”。

（2）滥用万能动词+抽象名词

在英语正式文件中经常可以看到使用“万能动词+抽象名词”来代替动词的例子，比如用apply pressure代替press，give authorization代替permit，而这一风气也影响到了当代中文。最常见的是“作出”和“进行”这两个词，比如：

(一) 本校的校友对社会作出了重大的贡献。

(二) 昨晚的听众对访问教授作出了十分热烈的反应。

(三) 我们对国际贸易的问题已经进行了详细的研究。

(四) 心理学家在老鼠的身上进行试验。

不管是直接或间接的影响，这样的语法都是日渐西化的现象，因为中文原有的动词都分解成上述的繁琐词组了。前面的四句话本来可以分别说成

(一) 本校的校友对社会贡献很大。

(二) 昨晚的听众对访问教授反应十分热烈。

(三) 我们对国际贸易的问题已经详加研究。

(四) 心理学家用老鼠来做试验。(或：心理学家用老鼠试验。)

（3）滥用“之一”

英文里面有这样的说法"one of my favorite actresses", "one of those who believe…", "one of the most active promoters"。中文原本没有“……之一”的句法，但受英文影响，这样的说法越来越多。至于这样的句子：

刘伶是竹林七贤之一。 作为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

目前已经非常流行。前一句虽然西化，但不算冗赘。后一句却恶性西化的畸婴，不但“作为”二字纯然多余，“之一的”也文白来杂，读来破碎，把主词“刘伶”压在底下，更是扭捏作态。其实，后一句的意思跟前一句完全一样，却把英文的语法 as one of the Seven Worthies of Bamboo Grove, Liu Ling…生吞活剥地搬到中文里来。

（4）最……之一

英文最喜欢说“他是当代最伟大的思想家之一”（He is one of the greatest contemporary thinkers.），好像真是精确极了，其实未必。“最伟大的”是抬到至高，“之一”却稍加低抑，结果只是抬高，并未真正抬到至高。你并不知道「最伟大的思想家」究竟是几位，四位吗，还是七位，所以弹性颇大。兜了一个大圈子回来，并无多大不同。所以，只要说“他是一个大名人”或“他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就够了，不必迂而回之，说什么“他是最有名气的人物之一”。

（5）滥用介词

介词在英文里的用途远比中文里重要，英文的不及物动词加上介词，往往变成了及物动词，例如 look after, take in皆是。介词组(prepositional phrase) 又可当作形容词或助词使用，例如a friend in need, said it in earnest。所以英文简直离不了介词。中文则不尽然。“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两个词组不用一个介词，换了英文，非用不可。

“欢迎王教授今天来到我们的中间，在有关环境污染的各种问题上，为我们作一次学术性的演讲。”这样不中不西的开场白，到处可以听见。其实“中间”、“有关”等介词，都是画蛇添足。

（6）副词使用不当

英文的副词形式照搬到中文里面容易显得呆板。例如这样的句子：

他苦心孤诣地想出一套好办法来。 老师苦口婆心地劝了他半天。 大家苦中作乐地大唱其民歌。

“苦”字开头的三句成语，本来都是动词，套上副词语尾的“地”就降为副词了。这么一来，文章仍然清楚，文法上却主客分明，太讲从属的关系，有点呆板。若把“地”一律删去，代以逗点，不但可以摆脱这主客的关系，语气也会灵活一些。

（7）过度使用“的”

一碰到形容词，就不假思索，交给“的”去组织，正是流行的白话文所以僵化的原因。白话文所以啰嗦而软弱，虚字太多是一大原因，而用得最滥的虚字正是“的”。比如这一句子：

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

第一句的“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和“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都是单调而生硬的重叠。完全可以去掉“的”，改成“参差而斑驳”。后面半句的原意本是“弯弯的杨柳投下稀疏的倩影”，却不分层次，连用三个“的”，读者很自然会分成“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

（8）滥用被动句

目前中文西化的趋势，是在原来可以用主动语气的场合改用被动语气。比如：

(一) 我不会被你这句话吓到。

(二) 他被怀疑偷东西。

(三) 他这意见不被人们接受。

(四) 他被升为营长。

(五) 他不被准许入学。

这些话都失之生硬，违反了中文的生态。其实，我们尽可能还原为主动语气如下：

(一) 你这句话吓不倒我。

(二) 他有偷东西的嫌疑。

(三) 他这意见大家都不接受。

(四) 他升为营长。

(五) 他未获准入学。

目前中文的被动语气有两个毛病。一个是用生硬的被动语气来取代自然的主动语气。另一个是千篇一律只会用“被”字，似乎因为它发音近于英文的 by，却不解从“受难”到“遇害”，从“挨打”到“遭殃”，从“轻人指点”到“为世所重”，可用的字还有许多，不必套一个公式。

余光中先生的这篇文章虽然写于30多年前，但今天仍然常读常新。文中提到的中文西化问题在当今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由此看来，改进英式中文任重道远。每次写作前我们不妨对照这篇文章琢磨自己的用词，看看有没有出现文中提到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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