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人战争（上）

作者：弹痕

弹痕在介绍游击战的系列文中提到了大国通过为战争中的一方提供援助，以达到削弱和牵制共同的战略对手的目的。这种大国不直接出面，却在幕后对战争施加影响的战争形态，我们通常称之为代理人战争。代理人战争可以是像越南战争和阿富汗战争那样，由一个大国（阵营）援助武装小国与另一个大国（阵营）直接对抗。

也可以像中东战争那样，两派势力各站一边，待台前的小国分出胜负，幕后的势力再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有些时候背后的大国给予援助非常及时，像第四次中东战争时，眼见以色列顶不住了，美国立马提供了及时的情报支持。而有时候，大国却非常坐得住，俄格冲突的时候俄罗斯都快一路平推到第比利斯了，作为格鲁吉亚重要盟友的美国和北约却不顾之前的种种许诺而不动如山。

当然，某些特殊的情况下原本站在幕后的大国也会挽起袖子亲自上阵，甚至出现两个大国的作战人员在战场上打照面的情况。安哥拉内战中，美国和苏联的作战人员就曾经在战场上偶然“邂逅”过。在一般人看来，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两边的大国就该撕破脸皮正面交锋了吧。但通常在这样的情况下，两边大国之间反而出奇的默契，在想尽办法将战争的规模和等级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

为什么即使是同一个大国，在不同的场合下却有迥然不同的表现呢?要说明白这个问题，我们就需要弄清为什么会有代理人战争。我们知道，当两个政治实体之间的政治冲突发展到不可调和的境地时，就会爆发战争。而如果双方的战争还牵涉到第三方（这个第三方是泛指，如果爆发战争的双方背后各有一个阵营介入，那么很显然就会出现第四方甚至更多方，但为了方便叙述依旧称之为第三方）利益，第三方也自然会卷入其中。

而根据牵涉利益的轻重程度，第三方会灵活选择介入的程度，这个所谓的介入程度一般而言分为提供物质和资金援助、派遣志愿名义的作战人员介入、宣布与战争中的一方结盟共同参战。而第三种情况下，第三方已经由幕后走到了台前，就比如著名的马陵之战中，齐国以救援韩国的名义对魏国作战，战争实际上成了齐、魏之间的较量，这就已经不属于代理人战争的范畴了。

因此，我们所讨论的代理人战争中，第三方力量的介入的形式主要以前两种方式为主。前面已经说过，第三方之所以介入是因为存在利益牵涉。而之所以不直接加入，则多半是因为所牵涉的利益，还不足以大到使第三方直接与战争所牵涉的另一方势力直接对抗的程度。或者说，与所能获得的利益相比，直接与另一方势力开战的代价过于沉重。

早在古希腊时代，雅典和斯巴达就以各种形式介入分属各自阵营的城邦之间的战争。在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之前的近一个世纪里，雅典和斯巴达虽然存在着利益的纷争，但这种纷争尚不足以促使希腊世界内的两大霸主直接刀兵相见。双方均以扶植利益代言人的方式确定利益分配，对于雅典和斯巴达而言，在台前厮杀得你死我活的小城邦就如同提线木偶一样，何时交战、何时媾和、退让的底线在何处，都由幕后操纵的一方决定。

当其中一方的城邦无力继续再战，而双方关于利益的分配又未达成一致时，作为背后势力的雅典或者斯巴达甚至会派遣志愿参战的军事人员以雇佣兵的名义参战，直到双方都无力再战，或者达成双方都满意的利益分配协定。当双方都意识到全面战争违背各自根本利益的时候，便会对这种小动作默不作声。

当希腊世界已经逐渐无法容纳两个霸主的时候，便爆发了伯罗奔尼撒战争。所以，代理人战争和大国之间的直接战争之间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一旦利益分配已经使双方都无法满足的时候，在幕后操纵提线木偶的大国就会亲自操刀上阵。

同样，西班牙内战期间无论是苏联还是德国都未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双方作战人员在前线的浴血搏杀并不影响两国互不侵犯协议的签订。但西班牙内战并未使双方对其利益分配达成任何一致，所以其不过是另一场更加血腥也更加惨烈的全面战争的一次预演。

虽然在现实社会中，诸如道义、情感等方面的因素也会成为大国介入战争或是冲突的理由，但缺乏利益驱动的道义和情感并不能催生出任何实际的行动。举世震惊的卢旺达种族大屠杀中，恨不得把“人道”字样刻在脑门上的西方国家，因为没有任何利益牵涉，为了不至于眼睁睁看着惨绝人寰的人道主义危机而选择了扭头不看。

道义和情感不仅很难成为大国介入战争的动因，很多时候为了避免被道义和情感因素浪潮所裹挟，某些大国还不得自食其言。二战结束后，以保证互相摧毁为前提的核平衡使得以美国和苏联为代表的两大阵营都竭尽全力避免全面战争。在双方为确立各自利益而推动的代理人战争中，双方都保持着某种默契，这种默契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避免将局部性的冲突升级为无法收场的全面战争。

早在朝鲜战争中，美军的监听人员就在朝方飞行员的通信中听到了俄语对话，美方却对此默不作声。而同样，在越南战争中，美方作战人员也经常遭遇白种人组成的“越南突击队”，美方也同样保持了沉默。至于安哥拉内战中，美苏双方作战人员不仅在战场上交过手，而且双方都俘虏过对方作战人员，双方都选择了缄口不言。

美苏双方都很清楚，一旦对方作战人员卷入冲突的消息公之于众，势必在民众中产生强烈的反响。如果不做出反应，那么之前所做出的道义上的承诺就会瓦解（比如美国宣称介入是为了“抵御苏联集权主义的扩张”，苏联则宣称是为了“抵御帝国主义侵略”）。而一旦为了实现道义上的承诺，或是顺应民众的情绪，就无可避免的要与对方发生实质上的军事冲突，而任谁都不能保证这样的军事冲突不会引发毁灭性的核战争。

战争的目的是为了胜利而不是毁灭，这一点是任何一个成熟的政治家都清楚的，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双方都假装不知道对方直接介入了冲突。美国和北约在俄格战争和克里米亚危机中选择装聋作哑，原因也在于此。现今的俄罗斯虽然已不复当日苏联的国力，但其所拥有的核弹头数量，也依旧值得美国和北约对于涉及到其核心利益的问题保持相当的理解和宽容。

同样，对于美国及其盟友就连向其出售常规武器这样的举动都要再三考虑的某地区而言，即使真有值得他人为其冒险的价值，也要仔细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能让别人为之引发全面战争的价值。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对于任何一个国家而言，领土和主权的完整都是绝对的核心利益所在。本文从作为幕后操纵者的大国角度，对于代理人战争的一些问题进行了粗浅的探讨。下一文中，我们将以作为提线木偶的小国视角去就代理人战的问题进行研究，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