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昕 ｜ 最后的决斗

电影《最后的决斗》近期公映

转发徐昕教授14年前的随笔

2004年，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埃里克·杰格(Eric Jager)出版《最后的决斗：中世纪法国一宗犯罪、丑闻和决斗裁判的真实故事》一书。他利用详实的历史材料，伴以丰富的文学想象，生动描绘了英法百年战争期间发生于巴黎的一个决斗故事。

骑士让-德·卡鲁日(Jean de Carrouges)指控故友雅克·勒格里(Jacques LeGris)趁自己参战之机，在一个黑夜假扮成自己，强奸他年轻美貌的妻子玛格丽特(Marguerite)。被告矢口否认，声称是原告的阴谋。经数个诉讼阶段，耗尽了可利用的司法程序，法院仍无法判断事实真相。最终，年轻的法国国王查理六世裁决，双方通过司法决斗解决争议，诉诸上帝的审判。

1386年12月29日，包括国王和诸多贵族在内的数千观众，聚集于巴黎一个修道院，见证了卡鲁日与勒格里的拼死决斗。玛格丽特坐着马车来到决斗场，国王让她下车，因为尚不能确定她是无辜者，故无资格坐车，国王命她站立一旁等待决斗结果。若原告失败，怀有身孕的玛格丽特将会因错误指控而被火刑烧死。决斗是极其神圣的事件，聚集的人群须强压住恐惧与兴奋，期间从座位站立的观众将被砍手，咳嗽者将被杀头。两人身披盔甲，拼死搏斗，最后只能有一人以上帝和正义的名义活着……

该书是一部有关司法决斗的历史著作，也是一部畅销的文学作品。也许不用太久，我们就可以看到这部电影。美国派拉蒙影业公司和法国米舍电影公司已买下该书版权，影片将由奥斯卡最佳导演斯科塞斯执导。友谊、爱情、性欲、背叛、美女、骑士、贵族、诉讼、司法、政治、阴谋、暴力、死亡…….卖点多多，悬念迭出，故事情节曲折动人，14世纪法国的古典风格，触目惊心的生死决斗，着实令人期待。

决斗的结果是勒格里战败，他只得承认自己犯有强奸罪和诽谤罪，并被当场绞死。但事隔不久，一位罪犯却在审讯中供认，自己假扮成卡鲁日强奸了玛格丽特……

埃里克·杰格把这个故事称作“最后的决斗”。但该案只能算上司法决斗存续晚期的事件。事实上，法国有记载的最后几次司法决斗发生于16世纪中期。按照伏尔泰《风俗论》的记载，1547年，拉夏泰涅雷指控雅尔纳克奸污其岳母，后者否认。法王亨利二世依枢密大臣的意见，命令两人决斗。他们手按福音书发誓为真理而战，“他没有咒语，没有魔术，没有神鬼附身。”拉夏泰涅雷在决斗中伤重而死，亨利二世发誓以后再不下令决斗。但二年后，他第二次签发决斗令(其父王弗朗索瓦一世也曾下过两次决斗令)，通过枢密会议发布诏书，命两位年轻贵族方迪耶与达盖尔(达曾把手插进方的短裤)到色当决斗场，当着亲王拉马克元帅的面决斗。亨利认为命令双方前往王国之外决斗，不违反自己的誓言。洛林的宫廷激烈反对，派人到色当抗议：依帝国法律，所有在莱茵河与马斯河之间的决斗皆应有洛林君主的命令，并在洛林君主监督下进行。但决斗场仍定于色当。方迪耶在决斗中受伤，承认自己错了，他被传令官扔出决斗场，剑被折断。这是最后一次经法国国王批准的决斗。1566年，法王查理九世发布命令：凡参加决斗者一律处死。

英国最后的司法决斗发生于1818年。尽管伊丽莎白一世时期(1558-1603年)，英国已禁止民事诉讼诉诸决斗，1613年詹姆士一世也曾签发决斗禁令，但至19世纪，决斗仍是物权诉讼中大陪审团可选择的方法，也是谋杀犯上诉证明无罪的方法。1818年，阿什福德诉桑顿案(Ashford v. Thornton)，被控犯有谋杀罪的被告亚伯拉罕·桑顿诉诸一项人们似乎遗忘但未通过正式法律废止之权利——与原告和证人决斗，法官支持被告诉诸决斗断讼之请求，但无人应战，桑顿被无罪释放。王座法庭的贝雷(Bayley)法官指出：“此种程序的一项不便之处是，启动程序的当事人如经要求，须为支持其指控而自愿将生命作为赌注。”该案在英国朝野引起震动。1819年3月22日，英国下议院以64票赞成2票反对的压倒性多数通过废止决斗裁判的议案，6月22日国王签署法律，规定在物权诉讼和重罪上诉案中废止决斗裁判。

现代英国法未明文规定决斗构成犯罪，但规定挑起争斗及使用武器主动进行争斗构成犯罪，在公共场合尤其如此。决斗致人伤害，以谋杀、杀人或非法伤害罪论处。但实践中，决斗依然存在，19世纪就常有决斗者被审判，甚至被处死。因为国家禁止的，只是作为正式司法程序的决斗，以及一方挑战而他方拒绝的情形。若双方皆同意决斗，国家何以能事先知悉并加以阻止呢？

(本文原载《法学家茶座》第18辑，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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