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夫人们》,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回想五年的挂职岁月,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寂寞中度过。刚来的时候踌躇满志,政治理想像散花的飞天,漫天飞舞的花瓣落英在看似宽广的仕途上,掩盖了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阴谋。为了实现抱负,我给自己立下了两条规矩,一是不被金钱奴役,二是不给女人机会。而这两者都是寂寞生出的病。在许多外人看来,官员们整天迎进送出,莺歌燕舞,打牌泡脚,生活充实得不得了。
我对很多朋友说过,人的欲望真的奇怪,我当上副市长以后兴奋了一天,一天过后生活很快就归于平静,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反应不过来:我也是个副处级干部了。不深想,我还感觉不到提拔前与提拔后有什么区别。其实,我的心理已经悄悄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欲望在不知不觉地放大:副市长难得应付选举,进了常委就好了。如果有朝一日我进了常委,我的「野心」便会指向市长了。很显然,从常委到市长这个过程,是一个虚无缥缈又极其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相当的寂寞又无奈。寂寞也疯狂,如果把握得不好,金钱和美色便会乘虚而入,最终将你拖到万劫不复的寂寞之中。
官场中凡有政治抱负的人,对付寂寞、控制欲望各有各的办法。老柳的办法是「累杀」,即拼命地运动,每天晚上坚持打羽毛球、乒乓球,自己把自己整出一身臭汗,冲个澡,看一下江南新闻重播,然后呼呼大睡。老萧是「聊杀」,他和老柳完全相反,好静,不爱运动,每天晚饭后打开电视就看,节目不好看就喊我的司机过去陪他聊天。我的司机在中南海中央警卫团待过几年,为大首长服过务,特灵泛,他们聊什么我从不过问,有时候我想找老萧批点钱搞活动,还得靠我的司机去敲敲边鼓。
我对付寂寞的办法更传统,「书网双杀」。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每天晚上都蜗居在办公室,激扬文字,著书发帖。11 点钟回房,看电视,实在累了,睡觉。
仕途不顺,事业无望,把我逼进了万念俱灰的沙漠,寂寞钻了空子,为精神出轨找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
那段时间我不再待在办公室了,隔三差五便邀小城里的一帮文友到茶楼去喝茶。话题除了文学就是风花雪月。许多文友问我:「江南那么多领导都有红颜知己,你为什么不找一个?」我不好回答。江南电视台副台长看我入木三分,他说:「宁市长不是没那个欲望,而是要求太高,既要有李清照的才华,还要有貂蝉的美貌;恨不得人家主动脱衣净身上床,还不能贪财要官粑锅(粑锅,云梦方言,粘在身上甩不掉之意),这样的人到哪里去找?」
还别说,这样的女孩还真的出现了。
第一次偶然相遇,是在长安河边第一时间 KTV 茶吧「时来运转」的包厢里。那天江南电视台副台长邀我喝茶,包厢里只有他们俩人。那女孩刚从广州回来,探望生病的奶奶。她一起身就能看出她是舞蹈专业出身,修长的身材,曼妙的姿态,配上姣好的面容,散发出让人心动的诱惑。其实,我是一个相当理智的「钢人」,在向阳学校混日子的时候,有一位高中时的女同学特喜欢我,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将我约到她的宿舍,她穿了件低胸的汗衫,瞟一眼就能完整地看见一对颤动的妙桃。她哭着哀求我留下来陪她,我明白这「陪」的含义,想得更多的是这「陪」的后果,理智和性欲博弈的结果,理智占了上风,我死死地挣脱她拥抱着我的双手,冲进了电闪雷鸣的雨夜……可是,这一次我却没有那么坚强,不知为什么,隐隐约约的就有了一种精神将要出轨的冲动。
好在她第二天就回了广州。我本以为我会很快就忘记了她,事实上越想忘记她就越忘不了她。在单位上受打压,在事业上没进展,回到家里老婆总是絮叨个不停。她老是把我和人家的老公做比较,整天念叨「人家的老公还只当了个乡镇党委书记,都将下岗的老婆调进了财政局,你还是一个么哩卵副市长,自己老婆下岗了临时工都给我找不到一份」。我耐着性子给她解释:「我不愿意去求人,你又不是不晓得,你没上班我又没嫌弃你,日子虽然过得不小康,饭总还是有的呷唦,又没饿到你。再说了没得工作又不是我的错,只怪你年轻的时候不努力唦。」她总是横蛮不讲理:「女人找老公不就是找个靠山啊?早晓得是这样,找你这样的老公戳卵!」接下来就是暴风骤雨似的争吵,吵完了连个散心的去处都没有。这个时候,心里就会蹦出一个影子。
2007 年 4 月 30 日,那个影子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那天,江南电视台副台长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我不知道是娜娜从广州回来了。当我出现在老漆山庄山坡上那个被竹林包围的木楼上时,娜娜奔上来给了我一个甜蜜尴尬的拥抱。虽然我心底里知道这只不过是 80 后女孩表达友谊的一种非主流方式,但还是让我浮起了许多联想。我从和她的交谈中得知,她有一个很不幸的家庭,父母离异,父亲身体残疾,靠低保度日,母亲没有工作,跑跑保险谋生。姊妹三人,她是老大。湖南艺校毕业以后先在电视台跳舞,后作为特殊人才选调广州海关文工团。妹妹在华南理工大学读书,靠她供给;弟弟辍学在家,游手好闲。她一个人的工资,等于要养活一大家人,真不容易。她经常跟我说,她非得找个有钱人,才能改变她们一大家人的命运,至于爱情,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连命都活不了,何谈爱情?在别人看来,会觉得她势利,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她的可爱之处。她太率真了,率真得有些让人接受不了。
第三次见她是 2008 年 7 月。她的母亲谈了一个男人,为建房的事发生矛盾,突然出走了。娜娜担心母亲精神上出了问题想不开会做傻事,便连夜赶回江南寻母。结果虚惊一场,母亲不过是关了手机到别处散心去了。送她回去的那个晚上,大雨倾盆。我将车停在她家门口,她没有半点下车的意思。雨水像一层厚厚的毯子,将车内盖得严严实实。我的心急促地跳动,被青春女孩身上散发出的体香撩拨得心猿意马。我想吻她,但很胆怯,理智在我的背后拉了一把,让我清醒过来。她望了望我,幽幽地道:「要不,我们还转一圈?」我说:「行。」于是发动汽车,围着107 国道在雨中慢慢地行驶。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言语。转了一圈回到原点。她对我说了一声:「我走了,你慢点开。」然后,就下车上楼去了。
上楼的时候,她并没有像小说或电影里描绘的那样回头。
接下来,我们基本上见不上面了。每次她春节、五一或十一回江南我回了云梦,待我休完假回江南她又回了广州。很寂寞的时候双方通通电话,大多谈的是她的家事。2010 年元月,云梦市旅游局组织机关干部体验武广高速邀我参加,我本来没兴趣,看到可以在广州停留一晚,想了想可以见见娜娜,就答应了。回家后,我对老婆说要去广州,老婆没吭声。
到广州后,我给娜娜打电话,娜娜很惊讶,怪我怎么不早点通知她,她同事约她去茂名泡温泉,现在已经上路了。我很失落,不好意思让她打转。第三天从深圳返回广州途中,突然接到娜娜的电话,问我在广州什么地方停留。我说可能在南湖国旅总部。她说,那你等等我,我打了辆出租,正在往那里赶。我感动不已,人家去参观,我就站在南湖国旅大厦前的公交站台那里,甜甜蜜蜜傻傻地等候。等到 11 点 37 分,她终于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她问我几点的火车,我说,下午 4 点,时间很紧,我们最多能待 1 小时。她喔了一声,道:「那就陪你到北京路逛一下吧,那里是广州的标志。」我没有表示反对。她靠上来,大大方方地挽住我的手,我们像一对情人一样,向着北京路走去。
北京路商店林立,也没什么好逛的。她老是带着我围着手表、珠宝店周围转悠,鼓动我给老婆带一两件纪念品回去。一路走我一路想,她是不是暗示我应该给她买一件见面礼呢?或许是我想得龌龊,但的的确确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感到很害怕,那些东西太贵,我买不起是一个方面,主要是我怕陷进泥潭,许许多多腐败干部就是从这里一脚踏进了深渊。娜娜指着一块表,还在向我推荐,说嫂子戴在手上一定好看,我托词道:「送钟不吉利,不好。」
娜娜还要解释什么,可我已经下定了要赶快离开的决心。本来娜娜安排了要请我吃饭的,我假装接了个电话,说队友催我了,我得先走,于是和她匆匆告了个别,逃一样地离开了广州。回到云梦的第三天,家庭战争全面爆发。当初我的手机是老婆买给我的,她有手机的密码,经常查我的单子。因为我心中无冷病不怕她查,所以也就没在意。没想到她凭她女人特有的敏感,察觉出我这次去广州有些不大正常,就跑到移动公司把我的话费详单调了出来,一查,发现那几天我和一个电话号码联系特别紧密,她按照那个号码打过去,发现是一个女人接的,顿时明白了什么。我反复跟她解释,我们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要说出轨,也就是精神上出轨,肉体绝未出轨。这个时候,老婆被逼得像个哲学家一样,居然说出了一句「名言」:「精神出轨比肉体出轨更可怕!」
老婆的这句话是很有哲学味道的,出轨和「事故」是一对孪生兄弟,「事故」的后果是「伤害」。只要出了轨,必然受伤害。如果只是单纯的逢场作戏,尽管肉体出了轨,但心却还在自己女人身上,家庭就不会破裂,孩子就不会受伤。这样的男人还有挽救的余地。如果精神出了轨,肉体虽然暂时还没有出轨,但其心已不在自己女人身上了,维系婚姻和家庭的纽带,随时随地会断裂,肉体出轨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一旦「肉体」和「精神」同时出轨,这样的男人就无药可救了。
经过老婆一顿循循善诱的「教育」,我将红颜彻底地关在了围城之外。我离开官场以后,第一件事是进医院将腿上的痛风结节通通切除,好以一种健康的身体和心态,投入到全新的工作中。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全麻。清醒过来以后,妻子端屎端尿,帮我擦身喂饭,任劳任怨。从手术室出来的第一天晚上,她通宵未眠。我很感动。这个时候才真正感受到什么是相濡以沫。任何一个人恋爱的时候,浪漫遮住了彼此的弱点,一旦结婚生活在一起,彼此间的缺点全部暴露,似乎再无爱情。其实此时爱情已深入血脉,化成了亲情。亲情只有在病中、难中和赌气离婚即将签字的那一时刻,才能体会出来,就好像现在,我身在病中才真切地感受到我和妻子原来早已融为一体,没办法分离了。妻子开玩笑说:「还是妻子靠得住吧,你看你一离开官场,鬼都不搭理你了,如今你生病住院要人照顾,你那么多小二、小三呢?怎么不见踪影了?还不是要靠老婆?」
我傻傻地一笑,格外老实地回答道:「是啊,病中的爱情美丽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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