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独立纪录片运动再叙述
《今天》131期为“中国独立纪录片运动再叙述”特刊,邀请到电影评论家王小鲁担任特约编辑,在约一年的时间里,采访了二十多位独立纪录片工作者,从“记忆与政治”、“女性和自我”、“家庭及社会”、“现象与观察”、“介入或行动”、“表现和创造”、“影像地方志”等角度,多方位呈现中国独立纪录片30多年来取得的探索成果。“今天文学”公众号将分期编发特刊内容,敬请关注。
文| 王小鲁
中国第一部DV作品《老头》就是杨荔钠拍摄的。她进入纪录片领域的路径很独特,当时她是话剧团演员,她是从表演和人物的角度发现了街头一群聊天的老人们的美,所以她开始了拍摄。杨荔钠的创作非常借重直觉的力量,往往因此能够打破固有的电影模式。而这次交谈,电影实践所给予她的丰富的电影观念,也让我印象深刻。
大概二〇一一年左右,我将她的《家庭录像带》和王芬的《不快乐的不止一个》拿到影展上一起展映,并称之为中国家庭私影像的“双璧”。《家庭录像带》给予我的印象极其强烈,而杨荔钠运用摄像机的方式也富有创造力。早年很多人认为作为演员的杨荔钠拍片子只是一时兴起,很快就会从电影导演领域脱离,但杨以自己的方式介入影像,到现在作品众多,目前她的第三部剧情片《春歌》已经开始勘景了,而完成的纪录片有《老头》《家庭录像带》《野草》《我的邻居说鬼子》《老安》等六七部。
二〇二一年七月十八日,在北京罗马湖畔一个餐厅内,我们先是约了朱文等人一起吃午饭,等到饭后和杨单独对话时,大家都已经有点疲倦,但我认为本次谈话还是勾勒了她的创作的轮廓,她也对自己的创作特色做了很好的提炼。
王小鲁:你最近十年从纪录片转向了剧情片,我记得你是二〇一几年去鹿特丹电影节放映《春梦》,那次我们还见过面。这部作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制作的?。
杨荔钠:对,应该从二〇一〇年开机的,出来是二〇一三年,当中补拍了很长时间。
王小鲁:我记得在你家看过你最后的一个纪录片叫《寺庙》,粗剪版,我忘记是哪年了。
杨荔钠:二〇〇八年,就是大地震那一年。
王小鲁:在那之后,你就开始转型做剧情片了吧?后来还拍纪录片吗?
杨荔钠:一直在拍,纪录片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有一天我可能不会做剧情片,但我一直会拍纪录片。纪录片之前拍过很多,比如说长春的《妇女主任》,妇联、家庭中心、计划生育中心、婚姻登记站这四个机构的主任,拍了她们的日常工作情况,但是最后也没有剪出来。现在计划生育相关规定一直在变,我还是想回去接着拍。
王小鲁:这是哪年的事情?
杨荔钠:二〇〇四年,我刚生完小孩,带着小孩在长春拍的。
王小鲁:你最早拍片子是在那一年?
杨荔钠:一九九六年,其实最早的时候是在九五年拍孤儿院的《野草》,比《老头》还早,当时是大学的表演系交表演作业,我就走到了青岛一座山上,山上装满了社会福利院、精神病院、养老院,当时那些机构特别吸引我,进去以后就看到那些孤儿院的小孩。记得九五年的时候,当时我借的海军宣传站的摄像机,抢拍了他们一个冬天的日常生活,各种原因,最后就是拍一些零星的片段。我知道这些片段是很珍贵的,拍下来,但是一直没用,之后我拍完《老头》,又接着回去拍《野草》,所以《孤儿院》这个纪录片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王小鲁:九六年拍《老头》就用了DV了是吧,之前是用了beta?
杨荔钠:对,大摄像机。其实按理说最早我使用摄像机来记录就是在一九九五年,孤儿院的那些素材。
王小鲁:一九九六年的DV是在哪里买的?
杨荔钠:健农公司,当时为数不多的一家私立影像器材租赁和销售公司,他们进口的机器也没有多少。我后来的剪辑机也是从那里买的,当时中央台也没有几个,很大的那种操控台,后来很后悔把它给卖了,应该留着。
王小鲁:DV的剪辑机吗?
杨荔钠:不仅仅是DV的。当时沈晓闽还有好多人找我来问这台机器,后来出现电脑了。当时卖了。
王小鲁:当年我们好像还交流过关于这台机器的价格,似乎十五万入手的是吧?
杨荔钠:二十多万,《老头》是一九九九年出来的,这台机子应该是在九八年左右买的。
王小鲁:你这个EZ1是松下的吧?可以感受到影像偏冷偏绿,SONY感光度就更加流光溢彩的。
杨荔钠:松下。那个机器拍起来很自由。带子很贵,一百块钱一盘,六十分钟。我从十几岁就有写日记的习惯,后来一直说纪录片是一支笔,是人的第三只眼,其实我都没有感觉,我觉得纪录片就是一面镜子,对于我这种傻白甜,什么都不懂的,我把我看到的东西像一面镜子一样照射下来,这是最好的方法。我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剪辑、取舍的能力,但是我知道要把我拍摄的东西,就是把那些老头照下来,那些老头也总是说“照”,“小杨子又来照我们了,你把我们照死了就不照了”,这个照字也挺适合用于我现在的剧情片里边,我就是照镜子,把我看到的美好的画面折射出来,我就完成了初期的拍摄。
王小鲁:当时每天用那个机器拍完了,回家想看一下影像,有设备来看吗?
杨荔钠:就是通过我这个小机器来看啊,倒带子看。当时我还挺疯的,我妈妈当时还说,我有了这个玩具后就不疯了,就只跟这个玩具玩了。我还是相信,就有一棵很好的种子在我心里,这颗种子在舞台上没有得到很好的满足,就会在这个地方发芽。我是有区分能力的,这个东西让我自己也很舒适,在这里能找到自我存在的价值。
王小鲁:我记得你讲过拍《老头》的缘起,是在你居住的地方发现了那些老人家,觉得他们十分有趣,就想着来拍他们。似乎是这样的吧?
杨荔钠:嗯,每天路过都能看到他们。最早也是请了我战友的一个老公,带着一批人来帮助我拍,当时还没有决定自己买机器,工作了两天后觉得不行。那个时候没有那么多的影片可以看,但是我知道当时的拍摄方法是不对的,他们介入了以后老头不自在,我也不自在,就觉得不行,就决定不用他们做了,我就自己买了机器。之后就变得很自如,起码那个环境就变得舒适了。
王小鲁:当时拍的时候,你会觉得那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吗?当时有纪录片的概念吗?
杨荔钠:不清楚,真的不清楚,当时素材我拍了大半年。当时拍这些不像现在,一个月半个月地去一次,我是每天、日日夜夜扎在老头堆里,所以半年的时候我已经积累了很多素材,之后有一次我就对着墙号啕大哭,你不清楚这是一个什么路径。那时候只有中央电视台有专题片,但我也不看《东方时空》。我知道他肯定不是剧情片。当时我是一位演员,我知道剧情片就是要演员来演出。但它到底叫什么我也搞不清楚。之后我找了吴文光来帮我看,他就告诉我是拍了一个很好的影片,让我好好做。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时间点,让我知道起码我没有白工作,我在做一个正经的东西。
王小鲁:那是九七年给吴文光看的?
杨荔钠:应该是九八年。九七年的时候还没有拍完。
王小鲁:就是说你拍完了才给他看的?如果在当时你不知道它是一个怎样的形态,在什么地方播,怎么有勇气开始的呢?
杨荔钠:我觉得这就是冥冥之中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电影节,什么是电视台渠道播出,最早没有那么多设计的,我只想把它拍下来。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当时我是演员嘛,排练演出的都是很无聊的集体主义的内容,让我很厌倦的表演方式,让我觉得我的天赋、能力是受到阉割了的。看到老头的世界至少它是真实的,而且那个真实让我舒服,所以当时我没有任何想法,就想把它记录下来。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开始,没有带任何的功利色彩。现在一个电影出来,你反而要考虑发行公司,要考虑电影节,会想很多。所以《老头》的整个创作过程来说,我更怀念那个时候很单纯的自己,那个很重要。
王小鲁:你当时受到过什么地下文化比如早期地下出版物的影响吗?拍了就私下流传那样。
杨荔钠:其实没有概念。当时我在话剧团是演员,在体制内,对于这些方面是理解不到的。后来有人将《老头》归结为独立电影的时候,而且说是最早的DV作品,我还很惊讶。但我对这种排序无所谓,这和创作无关。当年有一点是确定的,我拍的肯定不是电视台专题片,我也不会加旁白。我觉得我还是延续了表演的舞台经验,那些老头对我来说是一个个的戏剧人物,生活在真实的空间里,不是舞台空间。我当时还想,做一个舞台戏是不是也很好?我还和同学商量,你演老头能演好吗?包括拍孤儿院,我是通过舞台空间去看这些人,这些人与我们的舞台的虚假有质的区别。这个片子出来后,我才知道实践社。到歌德学院第一次放映的时候,我才体验到观看自己影片时的成就感和庄重感。
王小鲁:在那之前看过纪录片吗?比如说《流浪北京》。
杨荔钠:没有看过。
王小鲁:那你怎么知道吴文光?
杨荔钠:当时是谁介绍的他,我有点想不起来了,反正当时吴文光很有名,至于后来我是怎么找到的也挺迷的,想不起来了,最后是找到他了。
王小鲁:剪辑的过程会征求他们的意见吗?
杨荔钠:当时我请了很多人来看片,每个人都会给我建议,但我用大半年时间自己完成了剪辑。吴文光肯定也给我很多具体的想法和鼓励,让我坚定不迷茫,在任何时候任何采访,我都会说到他当年对《老头》的指导和帮助。
王小鲁:你的素材接近于二百个小时,估计也不会有人都给你看完。这一点肯定还是要靠你自己。
杨荔钠:有一次电话里吴文光说你现在“断奶”了。他也许是玩笑吧,但我什么时候喝过你的奶?如果现在有年轻导演找我看素材,我会很乐意去看,去给建议。那是很幸福的事。
王小鲁:我记得吴文光说过,他的纪录片的DV创作部分其实受到你的很多启发。
杨荔钠:对,他后来说我给予了他启发,这种用DV自由的拍摄的方式让他感觉到很自在。他曾经来我家看《老头》,当时我住的是一个大郊区,现在五棵松那边,旁边一个大棚在演出。我当时已经拍大棚拍了三四十盘带子了。他看了这些带子,也看了演出,没多久就做出了一个《江湖》。后来我想我的《江湖》就不用拍了。
王小鲁:很多东西都是互相影响、互相学习的气氛。吴文光创作比较早,那时候创作纪录片的人也少,所以很多人会去找他帮忙。比如说胡新宇《男人》的创作,吴文光给予了一些意见,但这也刺激吴文光创作出了《操他妈的电影》,因为这种纪录片作品里面的语气,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语气,所以中国独立纪录片早期,小圈子互相借鉴,有共同成长的意味。
杨荔钠:《操他妈的电影》我听说也可能也受朱传明《群众演员》的影响。具体不清楚。
王小鲁:说到早期电影的一些影响,我早前和胡杰聊过,他就说他最早没看过什么纪录片,拍片子时想到最多的是《南征北战》。那时候,纪录片的环境也没形成,尤其在一般大众那里也很少纪录电影的概念。
杨荔钠:如果说潜移默化的东西,我是学舞台表演的,舞台表演的训练是扎扎实实的,我对人物、对场景、对故事是有感觉的。我不排除我在这些方面的判断能力。我也能区别于好坏。拍老头时,一个好朋友和我一起,远远看着那些老头,我说这是一个多好看的画面,也是一张好看的照片。后来《老头》的海报也都是我自己拍的。我那个朋友,她是话剧团的导演,就跟我说,那你买个摄像机拍成视频多好啊。这是当时的原话,我当时说是啊,当时也挺有钱的,就想为什么不做呢。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话剧团的那个舞台上实践不了的、表达不出来的,在这个场域里面我是可以做到的。如果有反作用力的话,我从一个虚假的、喉舌的、宣传的背景,被推到这么一个很现实的、很美的、很有人文色彩的——尽管当时我也不知道什么是人文色彩,一个很真实的场域。况且我对老人是有迷恋的,我一直很爱老人,包括现在拍的《春歌》,其实像一个轮回,我年轻时拍一帮老头,我年老的时候拍一对老年母女,也是人到晚年的境遇,而且我现在也在准备拍一些跟老人有关的纪录片。我宁愿从这个角度,来审视我跟《老头》的这个缘起,就人的那个肖像感对我来说,是我可以很快吸收到的。
王小鲁:《老头》你总共拍了多久?
杨荔钠:两年半,剪片子半年。那个时候片尾也不知道写感谢什么的,因为当时我不知道有感谢的这个礼数,当然要感谢的人有很多,吴文光,司徒兆敦,似乎还有段锦川,当时请了很多人看,都给了我不同的意见。
王小鲁:你剪辑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杨荔钠:当时迷茫啊,不太清楚应该怎么面对那些素材,总共有两百个小时,就现在来说也是多的。后来我就把每个老头先剪出来,老宋大爷我剪了十二个小时,曹大爷我剪了十二个小时,春天的集体活动、秋天的活动我拍了多少小时,是这样整理出来的。
王小鲁:然后穿插起来?
杨荔钠:对。说实话,当时还有老外来问我,你用的是直接电影的方式吗?当时也不明白什么叫直接电影。还有问你是以女性立场来拍的吗,我说什么是女性立场,我都不懂,真的是盲区。其实就像有的人他天生会唱歌,有的会跳舞,我对影像可能就是有一种很直觉的东西,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虽然我很困惑,但我很清楚为什么在二百个小时里我挑出这十个小时。排话剧的时候,我知道哪段戏排得好,哪段戏是高潮,哪段戏人物是重要的,这些我还是知道的。拍摄的时候我是这样拍的,剪辑的时候也是这样,至少我要知道每天老头们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回去,春夏秋冬,生老病死。现在再回头看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甚至都觉得没有拍《老头》的能力了,在我现在的作品里面,还是有些投机取巧的东西,但在《老头》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的朴素,一切都是美的,一切都是单纯的。
王小鲁:那时候没有非线编,所以很辛苦。你拍完了收获是什么?
杨荔钠:我的收获有两个,第一个是我觉得以后可以做这件事情,让我更职业化的推动是有的,接下来不就有了Home Video(《家庭录像带》)和一些其他的纪录片嘛,我还辞掉了演员的工作,我觉得那是没意义的。另外一个收获,就是一些人在我面前一个个倒下的时候,我看到了生命流逝,真正地有了死亡的直观感受,多年后也会让我有死亡焦虑症,但也让我更加理解生命是什么,死亡是什么。这些东西其实一直困扰了我很多年。
▲年轻时的杨荔钠。
王小鲁:你辞职原来和你立志做纪录片有关系。
杨荔钠:我们那是一个军队吧,山形纪录片节得奖我都没有去,在德国得奖,是在歌德学院给我颁发了一个奖杯,我都没有办法出境。我要一直在那个团队工作,拍这种纪录片是很麻烦的。
王小鲁:所以说你也很勇敢,当时纪录片前景并不是特别明朗,你就辞掉了稳定的工作。
杨荔钠:所以说我没有任何的功利思想。当时《老头》去山形,也是贾樟柯给我推荐的。Asako他们来北京选片,我当时说不去,我不愿意跟人打交道。贾樟柯说你去见一见吧。就见到了他们,她现在也是非常好的朋友,她对中国独立纪录片的推广很重要。
王小鲁:你最早不知道有国外电影节可以参展?还是慢慢了解到的?
杨荔钠:我最早的放映其实是在歌德学院。那里经常放一些片子,离我住的地方很近,我老是去看,那时候来了一个德国老教授,其实也是纪录片学者,来交流片子,我那时候刚刚剪成半成品,也还没有定稿,但是也可以看。他们就说,你不是也有一个片子嘛,为什么不拿出来交流一下?我说不行。他们说没啥不行的。就放了。这个老教授就特别震惊,说拍得这么好,就等于他把这个片子送到莱比锡去的,这样这个电影就慢慢传播出去了。
王小鲁:接下来拍的就是《家庭录像带》了对吧?
杨荔钠:对。《家庭录像带》不是也有我们一家三个人在看家庭录像带子的镜头嘛。
王小鲁:对,那个看是在片子当中的,观看家人对于自己家事的讲述,更有意义。我记得第一次看《家庭录像带》就特别震撼,我一直认为那是你最好的纪录片。你很勇敢,将家庭中鲜血淋漓的一面给展现出来了。
杨荔钠:其实《家庭录像带》和王芬的《不快乐的不止一个》一起拍出来的,当时吴文光都看了,我的这个他也看了,他当时没有说什么,但是十几年后,他说,《家庭录像带》是一部很好的家庭私影像——我当时想,你当年不说,现在跟我说这个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个阶段,原一男私影像也影响了很多人。
王小鲁:我今天又看了一遍还是很震撼,我去豆瓣补打了5分。
杨荔钠:豆瓣有《家庭录像带》吗?我估计没有什么人看过。
王小鲁:有。打分的很少。我看那些打分的,有的就是我们上次在方家胡同放映的时候看的。那次就是放映了《家庭录像带》和《不快乐的不止一个》。我觉得你这部是对于家庭的一种强行治疗,而且是有效果的。你将拍摄的东西给家人自己看,甚至是强行拍,强行让他们看,当时你爸爸不让拍,你妈妈很配合。
杨荔钠:但我妈将这当作复仇工具。后来我和我妈关系很紧张,这个很有意思。你说的这个强行治疗,我认为在某个阶段是有这样的效果的。比如说我弟弟说完这些,他是有些释怀了的;我爸爸看完这个,他是很愤怒的,所以这个电影很“罗生门”。三个人三个立场,你站在谁的立场,就会相信谁说的话。年轻人都觉得很理解我弟弟的,跟我爸爸差不多的那些中老年人,就觉得我爸爸肯定是没问题的。然后我呢,在这个里面被质疑是没有立场的,因为我不敢有立场,哪一个结局我都不愿意相信,对我来说都是不适合的。我觉得在某一个阶段我们这个家庭是融合的,就大家把这么多年的一个隐患说出来了。有一次,我在英国他们做我的影片联展,我和我女儿坐在台下,女儿看完《家庭录像带》,她摸着我的手说,原来我是从这个家庭出来的。
王小鲁:我记得当年的放映现场,你告诉我们,这个片子对于你的家庭起到了一个正面的和解作用。
杨荔钠:有,但那个和解是很短暂的,也不能说因为这个录像带,他们又不和解了。也不是。我觉得生活是很残酷的,当年我爸不接纳我弟,甚至我爸有一年在病床上被抢救过来,看到我弟弟的那一瞬间,他还是在批评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来”。这是很残忍的。
王小鲁:所以这个也是我们一直都不理解的,拍摄的时候你还是有所回避的,现实太残酷了。我们看完有点不理解的是,你爸爸为什么对你弟弟一直是这个态度?甚至因为年幼给他作证,帮助他完成离婚之后,他还对你母亲说,他是白眼狼,不要善待他。这是很难理解的。
杨荔钠:我认为这是人性的复杂性,真的。我并不认为这个不好理解。我们理解的是一个常规的人,常规的情感。但人性的复杂,如果你不站在更包容的那个角度,很多东西是解释不了回答不了的。
王小鲁:还是说你弟弟早期是有什么原因让你父亲这么愤怒和失望呢?
杨荔钠:这个我回答不了。就比如说缘分,我爸爸会对我好一点,有钱他只给我花,不给我弟花一分,到现在为止。我弟弟在他眼里不是一个成功人士,男人的那种成功学,要独立,要能赚钱养活自己。我弟弟恰恰是在十一二岁的时候,因为家庭的动荡,到现在一事无成。他曾经说,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付出,我看我能不能得到爱。我前两天跟他说,你已经赢了,你至少得到我和妈妈的爱了,你什么都不是,但是我们还爱你,当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不是很懂,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我们就要爱你呢?人到中年我明白一个事实,爱一个人就是不需要理由,他值得被爱,被尊重,爱不是要一个标准来定义。
王小鲁:你弟弟这话说得特有深度,他个人的悲剧也深刻地体现出来了。他帮助你父亲证明母亲出轨,离婚完了父亲又没有按照约定带他走,而是将他留给了母亲。这是巨大的悲剧,其实作为纪录片人物来说,弟弟这个角色最为动人。就是说弟弟在被父亲彻底否定了之后,他对这个世界的感情秩序产生了彻底的怀疑,直接把他打垮了。这种错乱发生后,他失去了信念,弟弟对于情感世界的美好一面已经没有信念了,导致了后来的这一切,他需要补偿,而且在哪里被摧毁的,他就要在哪里得到解决,就是他十二三岁的时候的家庭事件。
杨荔钠:他现在不婚,有很多女孩追他两三年,只让他照顾好家就可以,但是他还是拒绝婚姻。他在我这里工作,我把我的车给他,做滴滴司机,他把车撞得稀巴烂,整个人很颓。后来在我妈妈那里,做快递,他做得很努力,就是重活累活,别人不干的他都干。我觉得他身上也有慈悲,他说虽然我没有进入丛林法则的社会,但我还是一个好人。这话我是认同的。我所有的剧本写完之后我都会先给他看。他是一个有脑子的人,他也用大半生的时间和父亲对抗,你听他说的一句话:人不能犯错,一旦犯错了,就没有回头路了。这句话我用在《春歌》里,女儿跟父亲关系的救赎里面了。
王小鲁:他那句话说起来太悲痛了,因为他在纪录片里经历的那件事对他打击太大了。
杨荔钠:所以他现在对我妈妈的态度就是,我妈妈要他的命,他都愿意,因为他觉得那是一次背叛。后来还是我妈妈在接着他,所以说你就是吃软饭,就是吃我和我妈的软饭。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说做快递做够了,我说你来帮我整理纪录片素材吧。
王小鲁:其实你的《家庭录像带》有一部分是回避的,你的回避不是说你对观众的回避,是对自己的回避。关于家庭的很多事情,如果你分析得太清楚,就太残酷了。你在把你拍摄到的镜头,给你妈妈和弟弟重新看的那一幕,你母亲是带着眼泪和笑看完的。
杨荔钠:已经够狠的了!
王小鲁:对!我特理解你那么做的目的,那个伤痕没有缝合好,你必须给再撕开。你不这样强行让他们看,他们即使有心,也无法坐在一起去聊那个事。那一幕我还发现了一点,你母亲那个时候才明白,为什么离婚的时候,弟弟一直跟她要自行车,自行车一直在那里啊,你妈发现弟弟是打定主意要跟父亲去长春的,这可能让她更加难过。
杨荔钠:我觉得这就是大人对小孩的一种利用,而且是对整个家族的利用。后来我在英国看那场的时候,我发现,其实我最早对女性题材的一个介入,就是从我妈妈身上开始的。
王小鲁:的确,在《家庭录像带》里,性别的差异就非常明显地出现了,比如说父亲的那副面孔和态度,很自然地就能激发我们对于男性的思考。为什么他这么强势?是个别的还是普遍的?当然弟弟在里面也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杨荔钠:后来也很奇怪,我妈妈反倒是对我施暴最狠的一个人。某种程度上她认为我跟爸爸达成了一种和解。我小的时候,她觉得我们三个是一起的,长大之后觉得我更理解爸爸多一点,对她来说是一个很深的伤害,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她是虐待我的,一种情绪虐待。很复杂。说这一生,怎么能把这些复杂的事情理顺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很多东西,真的是靠日日夜夜对于生活的体验换来的。
王小鲁:是,你后来的很多创作是从经验和体验来的。我觉得那个片子在当年,形式上是很有特点的,很先锋了。那是在一九九九年拍的吗?
杨荔钠:二〇〇〇年,拍完了《站台》回来后。我也觉得是这样,我拍完《老头》之后,脑袋里面有种东西,包括做演员的时候也是,就是不愿意重复,想办法让自己变得不一样。尽管看起来都是一样的,我也没有突破到哪儿去,但是我把镜头对向自己家里的时候是好玩的,不一样的,但我这么做了这部片子以后,我发现凤凰台等等后面也开始出现了一大堆类似的片子,比如我的父亲母亲,成了系列片了。
王小鲁:你拍这个片子用了多长时间?
杨荔钠:拍了很久了,差不多两年。拍了很多外景,爸爸的生活,妈妈的生活,弟弟的生活,不过后来我把外景全删了,直接用这种嘚逼嘚嘚逼嘚的交流方式来呈现。
王小鲁:拍这个片子之前,你见过这种方式的纪录片吗?
杨荔钠:没见过。真没见过。这个片子素材也很多,也接近两百个小时。
王小鲁:那个时候对纪录片有观念了是吧?
杨荔钠:对。有一次和余余做访谈说过一件事,我有时候说,这是我的一个观点,然后一票老男人就说,你看杨荔钠现在知道说观点了。他们没当我面说,我是听说的。他们说,当你知道观点的时候,你的片子就不好看了。我心想,他们是哪里来的自信!
王小鲁:我以前梳理材料的时候,会发现很多男性导演对你的不信任。说这个导演长得漂亮,《老头》拍得不错,但都是偶然得来的,以后慢慢肯定就不知道去哪里干什么去了。但现在证明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太武断了。
杨荔钠:我也不需要向他们证明。
王小鲁:对。《家庭录像带》后来就没给别人放了是吧?
杨荔钠:在莱比锡看过,还是那个德国的老教授把这个片子介绍过去,当时这种私影像在国外还是有一些的吧。在德国放映的时候,反映是两极的。有一部分人非常喜欢,有一部分人就非常地不喜欢。不喜欢的人说你为什么要把你家的私生活拿来给我看,还有一部分——包括国内的观众——就说,这个不只是你家的事情,是所有家庭的事情。我一看争议这么大啊,而且到现在我的功利心都没那么大,第一,我不是为了行活做,第二,我也不是为了影展,所以当时就觉得,我不高兴我就收回来,真的很无所谓。
你看我现在几部纪录片,传播最广的就是《老头》,因为在网上有盗版嘛,很多人都在看。其实我还有好多片子在国内一次没放过,像《野草》,《春梦》,还有《我的邻居说鬼子》,都是在国内一次也没有放过,《老安》只放了几次。
我觉得《我的邻居说鬼子》很有意思,我只是在香港放过一次,正好是跟日本战争多少年的时候。那时候我拍《老头》到尾声了,刚有了录像带《辛德勒的名单》。在这部片子的开头,我写了一段:“我刚看完辛德勒的名单,片尾有一群老人在向辛德勒献花,我也想到我的长辈,我下楼去找他们,听他们讲了过去的事情。”我觉得特别可爱。
当时我就拿着摄像机下楼了,茶余饭后,老头老太太在院子里,有吃面条的,有聊天的,晚上凉快嘛,我就去访问了一圈,也就拍一个星期吧。当时拍的时候我特别的震惊,百分之七八十的老头老太都是笑着跟你讲完最残忍的事情。“哎呀,那天早晨啊,一群日本鬼子开着摩托车就来了,一把火就把我们家全给烧了,我那三个兄弟的头就都没了。”一个人说这样无所谓,两个人这样说也无所谓,后来很多老人都这样讲述我有点震惊,我看过一些二战讲犹太人的电影,都是很凝重、很沉思的一种表达,我就想我们的老人为什么是这样。在电影的结尾一个老头坐在幼儿园门前讲,“日本鬼子啊,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啊,但是记不清了,别给我说,费劲啊,聋,你找明白人说去,你要说有没有这事,有,但是确实想不起来了。”
这就是我们的老人,经过太多的苦难,已经不记得哪一次是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了,我只能这么来理解。
王小鲁:你这观点挺有意思,这些老人经历太多苦难,另外也没有一个正儿巴经处理苦难的传统。对文革也是这样,可能最后就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隔膜和麻木感。
杨荔钠:所以说我觉得我们的长辈都很坚强,现在我们什么都没经历过,就有那么多的抑郁症,那一代人,包括《春潮》的那个母亲,谁给他们治疗呢,谁听他们倾诉,他们承受的苦难去哪里倾诉,他们不仅没疯,没有抑郁症,还活着,还能去广场跳跳舞,撒撒泼,我认为也行啊。
王小鲁:你当时拍了好多啊,《老安》《鬼子》《野草》,《野草》是哪年成片的?
杨荔钠:二〇〇九年我在法国剪完的,但是那个片子我不满意。
王小鲁:为什么呢?
杨荔钠:我觉得剪辑得不好,所以我一次都没放,只是在国外参加了几个影展,就收起来了。他们这帮小孩真的是野草,其实现在有家的小孩也像浮萍一样,这帮小孩他们生下来就是苦难,在河边捡到的,叫河东,送到公安局的,叫公安。我很想未来把它变成剧情片,这样也能给这些小孩报酬,他们疫情的时候总是向我借钱,我就给他们看我的账单,我疫情期间借了三十多万。但是平时几千几千的都是给的,他们有时候管我妈要,我都很好理解。没有人能保护他们,他们能长成今天的样子已经很棒了。我也希望变成剧情片,能让他们生活稍微稳定一些,虽然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但是我有这个心愿。
王小鲁:这些其实你一直在做,但是后来你在纪录片界的公共视野里出现的少了,二〇〇三年之后恰恰是电影节比较兴盛的时候,但是你给我们的感觉却是消失了。《老安》在独立影展上放过吧?
杨荔钠:《老安》在阿姆斯特丹放过。对,我确实是消失了很久。我现在我也不算出来,毕竟养孩子。我是很随性地拍摄,很随性地去工作,也没有时间表,好多素材拍完了往哪里一扔,没剪。拍完《一起跳舞》以后,我就觉得要开始转剧情片了。因为剧情片的虚构性,可以让自己变得很轻松。纪录片是你拍完了那种情感很深重的题材,会疲倦,时间久了会成为负担。我觉得剧情片的虚设可能是合适的,然后就找钱,找了二百万,自己开始拍。后来发现剧情片虽然是虚设,但也摆脱不了对现实观察的影子。
王小鲁:所以看了《春梦》以后,我还是看到纪录片对你的巨大的影响。你是否能评价纪录片对你的帮助?
杨荔钠:就是长久以来的自我训练、自我观察,对人的判断,这些都有,而且我的纪录片都是自己拍,自己掌机,这些训练累积起来,当我到剧情片的时候,我会有自己的特点和特性。《春梦》当时也有影评人说也很像纪录片,但它又不是纪录片,其实是我结合得不够好,所以一半很像纪录片,一半很像剧情片。但你不觉得《春梦》它有很多的禁忌吗,可能是最后一批独立电影的尾声吧,很多不能提的情色、宗教、鬼魂那里面都有。
如果说《春梦》《春潮》包括现在的《春歌》,我觉得我做得最过瘾的应该是《春梦》了,所有的禁忌对我来说都不算禁忌,所有的表达也不用考虑,我也没有考虑过审。演员也非常好,她很信任地把她的身体交给了我,包括摄影师。我没有剧本,就一张纸就开拍了,那是大家在很信任的基础上才能完成的东西。
王小鲁:我看的时候的确发现有很多纪录片的影子,拍摄景物,外拍的世界有很多纪录片的手法。当然因为我看过你的《寺庙》,我知道它和你《春梦》的关系,它里面也有你个人的精神困扰,以及个人生活经验在里面。
杨荔钠:对,其实和作家写小说一样,很多作家不也是在写自己熟悉的人和生活吗?其实我很想拍《春歌》,《春歌》没有我自己的影子,不然大家会说,她总是把自己的生活拍成电影。
王小鲁:这也没有什么,很多电影都有作者自己的经验。
杨荔钠:二〇一〇年的时候,大家对抑郁症这个词还很陌生,顶多是精神病,但你看现在抑郁症遍地都是,《春梦》这个影片里多少有些个预言性的东西在里边。
王小鲁:你把抑郁症的状态拍得也挺好的,陷入了一种精神的迷乱里面,没有办法清晰地去梳理身边的世界了。《春梦》之后就是《春潮》是吧,这部片子里也有很多你的经验吧?你不要以为有自己的经验就是不好的,我觉得那保证了真情实感。
▲《春潮》剧照。
杨荔钠:有啊。但是我的妈妈绝对不是《春潮》里妈妈的那个样子。但是作为这一代,我的经验是什么?你有没有觉得,我特别喜欢在日常当中找寻那种不平常,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特点,有些老人他们很平常,但他们有哪些不一样的东西,我要把它找出来。《春潮》的母亲全中国成千上万个,都是那一代人的样子,被教化训练出来的样子,那我怎样在《春潮》中提炼出这种不一样。而且《春潮》这样的家庭有很多,这样的母女关系也有很多,但之前我们看到了太多的慈母,太多的奉献型的母亲。有些家庭里相互虐待的不是少数,有的一家人就像仇人一样,我觉得我所有的创作脉络都在找寻这样的东西。
一群跳广场舞的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很世俗,但是我在世俗里看到了那种爱情的美好的样子。身边到处都有美妙的事情,我就很想训练自己有双眼睛来挖掘这些事情。《春歌》也是老一代知识分子的身影,他们经常出现在公交车上,大学校园里,公园里,但这个身影慢慢地消失了,他们的声音慢慢地被消声,其实他们就活在我们身边,那我就想聚焦在他们身上,他们腥风血雨浓缩的人生到晚年是什么样子?我对政治的理解是,日常即政治,我不认为政治一定是多大的命题,它就是在我们日常的一碗粥里面,一杯茶里面,一张床上。我想从这里去找寻。
王小鲁:这个题材为什么对你这么有吸引力,表达一个女性知识分子而不是一个男性知识分子?
杨荔钠:我一直说,是生活把我变成了一位女性主义者。生完小孩后,我拍摄的第一部纪录片就是《妇女主任》,拍摄的是家政公司的,婚姻登记站的,计划生育部门的。为什么我一生完了孩子后就跑去拍《妇女主任》?有人会说,你是受到什么影响吗?不是,就是我的身体告诉我,是我的身体让我去看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阶段旅程是什么样子。《老头》当时也是,那些人在我眼里是美的,他们足以让我把他们变成一件作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