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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德旺对话朱永新:“我办一所大学的目的,不是让中国多一所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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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 查沁君

“教育应该是事业,而不应该是产业。”

12月4日,福耀玻璃集团创始人、董事长曹德旺在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第八届年会上发表上述观点。

曹德旺还提到,近两年来备受关注的大学生就业问题。“我们企业在11个国家有工厂,因为在国外的工厂很多,每年都有大批的委派,但依然存在招聘大学生的困难。”

在他看来,问题的关键在于,学校教育还不能够与真正的社会需求相适应,换言之,“我们培养的学生不一定适应企业的需求。”

为了解决上述痛点,曹德旺决定出资100亿,在福州建一所民办非营利性、新型应用研究型高水平大学——福耀科技大学。

福耀科技大学将由河仁慈善基金会出资举办,该基金会由曹德旺捐资创立,他目前担任基金会的第一理事长。福州市政府提供一定资金及建设管理支持,并对学校进行一定监管。

“资金方面,我个人出100个亿,政府在建设过程中,给我派到的也是100亿的钱,包括提供土地、周边的国际学校、国际交流中心等,这都是地方政府出钱。此外,政府还承诺,在大学的运行上也会拨一些钱。”曹德旺在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上称。

曹德旺表示,福耀科技大学将实行错位办学,聚焦材料科学、精密仪器与装备、电子信息工程等制造业高端技术短板,科学设置专业学科,高水平建设教师队伍,高标准配套科研实验室。

治理模式上,将探索由理事会、学术委员会、顾问委员会与教育委员会等四大委员会组建的新型大学治理模式,规划建成以大工科组团为核心、经济管理学科为辅助、其他人文社会科学等通识学科为支撑的学科体系。

“我办一所大学的目的,不是让中国多一所大学,而是在效仿日本和德国做法的同时,希望能探索到一条适合并推动中国向前发展的路。”曹德旺称。

论坛上,作为企业家的曹德旺还与教育家朱永新,就教育相关话题进行对话,以下为对话整理,在不改变原意的基础上,有部分删减。

我办一所大学的目的,不是让中国多一所大学”

朱永新:你是华人里面第一个获得安永企业家大奖的(企业家),你还为自己家乡的中学捐了4个多亿,这些年个人捐款达160亿。而且今年宣布要拿出100个亿建福耀科技大学,这是非常了不起的善举。曹先生对教育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怀?一个企业家的教育情怀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在您眼里教育到底意味着什么?

曹德旺:安永对企业家有很高的要求,在中国首先是从无到有,第二是从小到大,第三是要诚信经营,第四是影响力,第五是可持续发展能力。一个国家、一个地区是否发达或者落后,和企业家的队伍、企业家数量有一定的关联。我们的国家若要强盛,应该有各类人才,我们国家的科技之所以落后,就是因为教育没有做起来。

我想探索一种办学方式,让大学生进来(求学)。采用双老师制度,一个是教育老师教授基本的知识,另外一个是企业的高级工程师,培养学生动手能力的同时,又要培养他们的自信,让他们相信自己能够走上社会成才。

我们企业(福耀玻璃)原来没有太多研究生,招的大都是大学本科生,有的是中专生,我很自豪地讲,我们有好几个(员工)现在是国务院特殊津贴获得者,我相信我们以适当合理的方式培养他们,他们一定会成才的。

我认为要把企业做好,首先要把人培养好,教会他技术的同时,又要提高他的境界、胸怀和高度,才能够让他们安心工作,这是我想探索的教育改革。我办一所大学的目的,不是让中国多一所大学,而是在效仿日本和德国做法的同时,希望能探索到一条适合并推动中国向前发展的路。

朱永新:非常敬佩,曹先生用不到十年的时间把一个企业办成世界第一,我们也期待您用几个十年的时间,把您的大学能够办成世界第一。的确,我认为一个国家的教育是需要最优秀的人来做的,社会的精英、社会的资本都能够进入教育,教育就有了强大的发展空间。

过去我们的一些培训机构、一些教育网络公司野蛮生长,想从教育里捞一笔钱,这个方向是错的。但是教育是需要资本的力量的,没有钱怎么做教育?没有钱怎么能够办好我们的基础教育呢?所以我们非常期待像曹先生这样的企业家,能够把自己在企业发展的过程中积累的财富来办教育。

曹德旺:我这次是以基金会的名义捐赠办学,我始终坚持反对以盈利为目的的资本进入教育,如果教育教培有这些资本进入,他们一定是以盈利为目的,办教育是有问题的。我认为教育应该可以由企业和慈善公益机构来做让有责任的企业家出来做这件事情。

朱永新:曹先生通过一个最好的方式、以基金会的方式来支持教育的整个发展,但我还是觉得教育是需要资金的支持,同时需要企业家的创业精神、一种敢为人先的精神去做中国的教育。我们不能跟在西方教育的后面,同样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在教育领域成为领跑者。

我特别欣赏曹先生讲过的一句话,中国的希望在于中国人自己的觉悟,如果每个行业都有人执着地把自己的事业与国家联系起来,那么执着于这项事业的人,不仅能够成为自己这个行业的领袖,为自己和社会创造财富,而且有机会跻身于世界这个大舞台,为世界创造价值和财富。

我还有一个问题是关于你的企业,在福清这样一个资源不算很丰富的城市,你能做到企业世界第一,是相当不容易的,也是工业4.0积极的探索者。我们国家目前最缺的是从零到一的创新型人才,我也注意到曹先生一直呼吁要培养创新型人才。作为一个企业家,你对学校教育培养创新人才有什么期待?未来您的企业对创新人才有什么样的期待和想法?

曹德旺:我们希望看到教育界培养出来的人才,能够热爱工作、热爱专业、热爱自己的国家,有一种报国为民的胸怀。单单有知识、有专业,没有境界高度,我认为他也做不成伟大的事情。

我建议教育界应该展开讨论孔子的那句话——学而优则仕,我个人理解,学而优是寻求报国为民的机会,而不是窝在家里,而不是学而优以后祸国殃民。而不是学而优以后祸国殃民。我们企业培养的几个享受国务院津贴的专家,他们根本不是为了一些钱去做事。

朱永新: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准备把相当的资金和精力用来办福耀科技大学,但是100个亿对一个大学来说,是远远不够的。尽管作为起步来说,资金已经非常多了,未来它的发展还有哪些源源不断的支持来源?在这所大学里,你是委员会,理事会、学术委员会、顾问委员会、教育委员会;你的理念是高水平、专而精、专业化;目标是要培养有国际化视野、有家国情怀、有创新精神和管理能力的高素质、应用型的人才,有没有考虑你的大学跟你的企业之间的一种全面的产学研合作怎么进行?还有你对大学的期待,它大概用多长时间可以走在中国乃至于世界前列,像你的企业一样。

曹德旺:关于资金问题,这个大学不是100亿投资,是我个人出100个亿,政府在建设过程中,给我派到的也是100亿的钱,包括提供土地、周边的国际学校、国际交流中心等,这都是地方政府出钱。此外,政府还承诺,在大学的运行上也会拨一些钱。

我个人的这100亿,现在在福耀股票上,我估计2023年竣工的时候,会用掉一半股票,还会剩下一半的股票。我个人账户上还有200亿,我会凑出100亿作为奖励基金。

我们不是为了多建一所大学,我们是为了一种体制。基金会的介入,就是希望将来中国很多大学是由基金会捐款办的,而不是资本来办。

校企合作方面,不仅仅是对接福耀玻璃,而是对接整个全球的企业,我们有很多资源在里面,培养学生的动手能力,平常在实验室,假期带着他们深入企业里面,帮助企业解决问题,培养他的动手能力,这样才有意义。我们做起来会碰到很多困难和麻烦,也希望社会各界支持关注我们。

朱永新:我们会热切关注您的大学的成长,我们也愿意参与其中,因为我们特别期待中国能够在高等教育上有自己新的标杆,像您的企业一样,您自己会亲自来管这个大学吗?还是交由未来的校长?这是很重要的管理模式,怎么能够把您的智慧更多更好地用在这个大学上,也是我们非常期待的。

曹德旺:校长肯定是由专业人士来管。我把这个工作分为几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政府文件报审。第二是工程,我负责做规划、设计、建设的板块,建设资金已经到位了,可以动工了,这个事情做到这里为止。后面校长会海聘,由校长组建教育团队、教师团队,我们负责协调政府和地方的事情,毕竟专业的事情应该由专业的人来做,在我有生之年,我会把这所大学办好。

“我们迫切需要从学历社会走向学力社会”

朱永新:我们期待您的智慧能够为中国的教育更好的发挥更大的作用。因为时间关系,我就提这些问题,我也非常愿意回答您的一些问题,一个企业家对教育的关注。

曹德旺:刚刚我们提到的几个问题,你的看法是什么?我们不理解的地方是,到处都是大学,我们却又招不到人。他们毕业后送快递、考公务员,您认为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朱永新:我们高等教育已经走向大众化教育阶段,高中的入学率超过90%,高等教育的普及率已经超过50%。但大学生文凭不等于水平,学历不等于学力,我们迫切需要一个从学历社会走向学力社会的新的发展时期。

最近我读了一本美国人写的书,《反对教育的理由》,书名很骇人听闻,他觉得我们的人才被浪费了,人的学习不是为了真正地提升能力,而是为了拿到文凭,文凭已经成为了一个标志物、一个符号,当一个社会为符号去努力的时候、为外在的标志服务的时候,方向就错了。

其实你刚刚讲的,一方面是大学生就业难,另一方面是企业招人难,我觉得这是一个结构性的矛盾。如果我们培养的是创业者,不仅仅是就业,同时还能创造岗位——比如比尔盖茨、乔布斯,大一大二的时候就弃学创业了——那就不一样了。我认为不是大学生就业难,而是我们培养的大学生还不能很好地适应社会需求,还不具有真正创业精神和情怀,所以我们的教育要更好的去适应社会,适应时代,这是我们迫切需要的。

如今几百万人同一时间毕业,过于集中,也是个问题。如果我们的学生是弹性的,是不断流动的,工作与学习之间是不断交互的过程,一个人想工作的时候就可以工作,想学习的时候就可以学习,产学研更好合作起来,也是解决大学生就业难的一个方向。现在我们的学校还是封闭的,如果社会跟企业有更多的合作,就业难度问题会得到缓解。

曹德旺:还有一个问题,现在家庭教育法已经开始实施了,我在政协提案里建议制定家长教育法,生孩子之前要先培训,朱老师也非常关注家庭教育,为什么家庭教育有这么多问题?怎么解决这些问题?

朱永新:我经常讲,教育是从家庭开始的,没有家庭教育的基础、没有家庭教育的成功,教育就无路可走。

当孩子从家庭来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个半成品了,根据心理学的研究,孩子7岁以前,他的认知风格、行为习惯、个性特征,都已经基本成型,一个7岁孩子大脑发育的成熟度跟一个成年人非常接近,一个人一生最重要的本领就是在幼儿园前、小学前获得的,语言、交往等等,所以家庭教育太重要了。

当我们很多父母亲在焦虑、纠结的时候,在埋怨学校的时候,在看着邻居家的孩子着急的时候,其实他没有考虑到自己才是教育最重要的力量,父母和孩子一起成长才是整个教育最重要的基础和基石,父母对教育的理解也是教育能成功的最重要标志。

我去年写了一本书《新家庭教育论纲》,就是在研究整个家庭教育最重要的理念、方法和路径,我发起的新教育实验十大行动里就有一个是“家校合作共育”,未来教育的确需要解决的一个大问题,父母好好学习,孩子才能天天向上,所以父母的榜样作用是很重要的。

我在微博里有一句话,对父母来说很重要,幸福比成功更重要,成人比成才更重要,这是很多父母亲必须意识到的问题。其实成功绝对不意味着幸福,幸福是一种能力,我们要让孩子能够享受人生的收获,享受学习的收获,享受跟周围人一起生活的能力。

阅读很重要,阅读本身也是通向幸福的一条很重要的路径,因为它能够让人宁静、能够让人找到另外一个世界,能够让人有信仰,信仰本身也是让人幸福一个非常重要的来源,很多伟大的信仰者,有的很清贫,但他很幸福,从事善的事业是幸福的,所以我能够感受到曹先生也有很多繁忙和事情,但是您是幸福的,因为您有信仰,幸福的体验对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要让父母知道,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要让更多的人知道什么是好的教育;让更多的人知道,最重要的是成为最好的自己,有的人可能生下来就是残疾儿,天生有一些缺陷,但每个生命都有存在的价值和理由,帮助他享受他的独特性,发展他的潜能,这是父母亲要考虑的,不能老是看到邻居家的孩子,享受你跟孩子在一起的每一刻,带给他关爱,让他享受到爱,让他感受到家的温暖,让他学习到家庭的快乐,这是家庭教育最关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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