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丨认识莫奈（一）︰由入选沙龙到认清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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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02.12.2021

1870年，法国度过了普法战争（Franco-Prussian War），艺术家在战后纷纷离开颓垣败瓦的巴黎，但莫奈、德加、毕沙罗、雷诺阿等艺术先锋依然定期回到巴黎聚会，商讨未来的艺术方向。战后的沙龙艺术展依旧令人失望。

一个独立画展

1873年，这班艺术家把心一横，一起成立一家合资公司，名为「Anonymous Society of Artist-Painters, Sculptors, Engravers, etc.」，包括六位核心画家成员：莫奈、毕沙罗、德加、雷诺阿、西斯莱和莫里索。他们决意搞一个独立于沙龙和学院派的画展，莫奈挑选了五幅作品展出，其中一幅画的是他的故乡——Le Havre。

正当雷诺阿的弟弟在写展品目录时，他为这幅作品提议了一个单调乏味的标题：《A View of a Village》。莫奈甚感不满，把它改为《日出·印象》（Impression, Sunrise）。

莫奈《日出·印象》

（Impression, Sunrise）

1872年，帆布油画

这个画展很自然地引起社会不少回响。在芸芸作品中，莫奈的《日出·印象》惹起尖刻的批评。艺评人Louis Leroy在报章《Le Charivari》发表了针对莫奈的文章，题为《Exhibition of the Impressionists》（印象派展览）：

“Impression I was certain of it. I was just telling myself that, since I was impressed, there had to be some impression in it — and what freedom, what ease of workmanship! A preliminary drawing for a wallpaper pattern is more finished than this seascape."

他批评莫奈的画充其量只能算是素描，不是一副完整的画作，连墙纸图案都不如。

印象派诞生

面对公开的嬉笑怒骂，画家们只有一个应对方法：化侮辱为骄傲——自此以「印象派」自居。从此，再没有人记得他们是「Anonymous Society」，也没有人记得画展原来的名字是「First Exhibition of Society of Painters, Sculptors and Engravers」。自那一刻开始，世间上有了一个新名字：印象派。

除了中产阶级的生活，风景画是印象派极为重要的题材。印象派以前的风景，都是用以盛载历史、神话、宗教主题及文学意涵的背景。风景本身，并无价值，最多只是用来点缀中产阶级的家居。

直至到了巴比松学院（Barbizon School）及印象派，风景画终于有了独立于一切目的的价值，风景的光影变化成为了画作的重点。到了印象派，风景画提升为呈现画家精神脉络的绝美景致。这当中的转变，莫奈功不可没。虽然其他印象派画家也有描绘风景，但留下的数量与价值，远远不及莫奈。

莫奈与其他印象派画家之别

莫奈的人生与其它印象派画家不同的地方有三点：

一、在一众画家中，他是寿命最长的一位，享年86岁。莫奈十多岁开始画画，25岁第一次提交作品到沙龙。他的艺术寿命超过60年。在艺术世界六十年的游刃，足以令他不断钻研和改变自己的风格，留下的作品美不胜收。

二、要了解其他画家的作品，我们未必需要深入了解画家的人生，例如德加的女帽店、卡耶博特的同性作品，他们的作品，本来就懂得说话。但莫奈不同，若想理解他的作品，我们必须了解他的遭遇。莫奈笔下的景致，与他的经历和内心世界紧紧相扣着。他的画作犹如他的游记，把毕生的足迹记录下来。

三、莫奈极为重视家庭生活与私人空间。到了近40岁，莫奈为了维护其家人与私生活的声誉，渐渐远离巴黎，甚至避开参展印象派画展。孤僻的性格令莫奈渐渐抽离巴黎的艺术圈子，莫奈却因此得以专注地塑造专属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大自然世界。

有了这个概念，让我们一起进入莫奈的世界。

室外作画

莫奈画风的第一个特点，是「plein air study」，意即室外作画，就如我们今天的写生。写生在当代社会绝不是高等艺术，传统以来，所有大师级的作品都在艺术家的工作室完成。

到了莫奈作画的年代，艺术家的习惯产生了变化：艺术界出现了牙膏状的、现成的颜料，艺术家不用再自行调制颜料，造就了画家室外作画的便利。然而「plein air study」是莫奈独创吗？这我们得由莫奈的童年说起。

莫奈在法国西北部的Le Havre海港长大，在学时期已开始动笔画漫画赚取外快，仿效报纸上讽刺时弊的漫画家。

一位不论在当代或是后世都名不见经传的风景画家——欧仁·布丹 （Eugene Boudin ），看得出莫奈的潜质，鼓励莫奈认真作画，更教导影响莫奈一生的室外作画，在室外观察天气的晦明变化。当时还未到20岁的莫奈虽然不甚敬重贫困的欧仁·布丹，却对绘画产生了浓厚兴趣，几经辛苦终于说服父亲，只身前往巴黎随查尔斯·格雷尔（Charles Gleyre）作画，立下宏志成为专职画家。

查尔斯·格雷尔是传统学院派艺术家，却对画室的学徒采取自由开放的态度。更重要的是，莫奈在这个画室里认识了毕生挚友雷诺阿、巴齐耶、西斯莱等年轻画家，在画室里互相观摩与学习，更不时在街头的咖啡馆流连，渐渐组成一个前卫先锋的圈子。这班年轻人不会知道，当时寂寂无名的他们，在十年后竟然一同成为印象派的中流砥柱。

只差一个字

当时的年轻画家目标只有一个：沙龙。1863年，马奈的作品《草原上的午餐》被拒绝，却在「被拒绝参展的沙龙」展出，震惊社会。莫奈当时23岁，一直密切留意沙龙的动向。

1865年，马奈提交《奥林匹亚》（Olympia），由于《草原上的午餐》两年前引起极大回响，马奈或多或少获得社会与艺术界的尊重，《奥林匹亚》入围沙龙。而当时25岁的莫奈初出茅庐，牛刀小试向沙龙提交了两幅迎合当时社会品味的风景画（当时艺术界缺乏以海港为主题的作品），也获入选。

莫奈《La Pointe de la Hève at Low Tide》

1865年，帆布油画

莫奈《Mouth of the Seine at Honfleur》

1865年，帆布油画

由于大会以字母顺序排列画家的作品，莫奈和马奈串法相似，两人的作品于是在沙龙挂在一起──一位大师级摆脱社会一切规范的胆色之作，和一位姓氏相约的初生之犊的清新之作并排在一起，当时的社会感到眼前一亮、又惊又喜。更重要的是，马奈与莫奈就是这样相遇了。

悠闲写意的人像画

受到马奈巨型画作的影响，加上当时一众前卫先锋都在尝试现代生活的题材，正在摸索阶段的莫奈在摆脱规范、迎合社会的同时，希望能向世人证明，他既是风景画家，也可以是人像画家。这时候莫奈的画风尚未定型，却绘出了一幅幅脍炙人口的巨型经典之作：

莫奈《The Woman in the Green Dress》

1866年，帆布油画

莫奈《Woman in the Garden》

1867年，帆布油画

莫奈这些作品都有一个共通点——以女朋友卡米尔为模特儿。画中的她都是穿着时尚的服饰，表达莫奈摆脱传统枷锁、描绘现代生活的决心（当时的传统高尚艺术皆以历史、社会大事、神话为题材，只有艺术先锋胆敢用当代歌舞升平下的生活百态为画作主题）。

莫奈《Women in the Garden》

1866-1867年，帆布油画

莫奈《 Luncheon on the Grass》

1865-1866年，帆布油画

虽然卡米尔在画中彷佛过着悠闲写意的生活，在现实中，莫奈却与卡米尔正在经历经济匮乏、胼手胝足的艰难岁月：莫奈尚在累积买家、建立知名度、画作尚未有明确方向，两人身无分文，却还要迎接一个小生命的来临——卡米尔未婚怀孕了。

莫奈不敢告知父亲有关卡米尔怀孕的事，两小口只得在不断借贷的压力下度过。纵然如此，莫奈却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深爱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往后会与卡米尔出现在莫奈的景致中。

莫奈《Jean Monet in His Cradle》

1867年，帆布油画

还是大自然

虽然卡米尔在莫奈的画中一直是主角，在海边长大的莫奈很快就发现，他最大的兴趣，是描绘大自然。这种变化，在莫奈29岁时的作品表露无遗。1869年，雷诺阿与莫奈以同一题材，一起作画：

雷诺阿《 The Frog Pond》

1869年，帆布油画

莫奈《 The Frog Pond》

1869年，帆布油画

雷诺阿以描绘中产阶级的优闲生活知名，他的作品细腻地描绘了人们在Frog Pond悠闲的生活，画中人的服饰、动态都是雷诺阿笔下的重点。然而，莫奈最大的兴趣是水。

这幅作品显示，莫奈这时已开始找到他的兴趣与定位——刻画大自然的变幻无常。他这幅作品所描绘的水，已经不同于从前对水的刻划。从前，他眼中的水，是静的，与天空、建筑物平分秋色。

莫奈《Jardin à Sainte-Adresse》

1867年，帆布油画

现在，在他的笔下的水，是动的。所有景物的倒影，在斑驳陆离的油彩下，也是动的。其他游客、小船，只是水的配角。

不知不觉，莫奈踏进了一个新的阶段。他的画，已然不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