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 | 和央吉玛在深圳晒太阳

深圳湾艺穗节诞生于2010年，作为世界艺穗大家庭成员之一，有着悠久的历史，一直关注边沿另类，传播前沿艺术；其最大特色，莫过于“没有界限”，经常将舞台置身于寻常巷陌，令日常街区也可以焕发艺术滋味。

深圳湾艺穗节现已成为一个持续释放艺术活力与创意能量的国际文化艺术平台，为国内外艺术家提供互相交流，创新发展的机会；每一届都带来丰富的跨界艺术表演，令人目不暇接。

深圳湾艺穗节是“人人都是艺术家”时代的艺术节，强调创意和惊喜，提倡全民参与，发展现代艺术，并将城市生活的千姿百态融入艺术表演当中，一步一步践行“人人艺术、处处舞台”。这是一个非常规的艺术节，前沿之余，也很亲近，是你我他都玩得起的艺穗。

今年的深圳湾艺穗节，开场大戏是《娑婆吟叹——秘境之声》音乐会（Sahā-lokadhātu Sigh——The Voice of Wonderland），主角央吉玛，来自西藏墨脱，作为门巴族音乐罕有的传承者，多年来深耕慢作，在世界音乐、实验音乐、民族音乐领域徜徉；

更难得的是，她还在电视音乐节目惊艳破圈，成为乐迷心目中的女神，无论在主流或独立音乐圈层都有很重的份量，一直以来的合作者，也不乏在不同领域的殿堂级人物，建树甚多。

在《娑婆吟叹——秘境之声》演出翌日，我们在南山文体中心的咖啡馆里聊天，咖啡厅角落里的座位，洒满阳光，远离人群，安静舒服。不过深圳的秋天，太阳还是蛮炙人的，我问央吉玛，需要换个地方吗？她说：“无所谓，我喜欢晒太阳”。

是啊，在西藏，阳光是出名的和煦，拉萨也被称作“日光之城”，冬天里非常舒服，是猫冬的好去处。

话题先从昨晚的演出开始，“秘境”来自央吉玛专辑《莲花秘境》，虽然这只是慢产的她迄今为止唯一的专辑，但她实际创作的作品远远不止于此，

她经常的创作状态是：“做完一首歌会一直纠结，觉得不完全是我想要的，然后做着做着就停了。”积攒下来，其实作品很多----所以接着下来，她想的主要是“把这一阶段走完，”，把现有的作品完成、发表，而不是急于开展新项目。

“纠结症”的解决方案是现场，不断尝试，不断去演，不断地调整，虽然“只出了”一张专辑，但每次都会有未发行作品以不同形态出现，给人丰饶的意象与惊喜。

“莲花秘境”指的是墨脱，这是央吉玛成长的地方，在藏语里，墨脱的意思是“隐秘的莲花”。作为门巴族音乐的传承者，央吉玛一直将血脉里奔流的文化基因以声音、舞蹈呈现出来，营造悠远神秘的胜境。

尽管央吉玛多数的演出都冠以“秘境”之名，巡演或剧场演出都围绕专辑展开，但每次可以说都是不同的，比如这次艺穗节的专场，便有金属摇滚曲风。不同的乐手，本身就会激发出不一样的火花；她也不会给乐手明确的指令，比如希望什么样的乐风，只是唱起来、舞动起来，由合作者去体会她的方向。

“现在的现场，跟原来的表达方式有变化，原来一首首歌是断开的、独立的；现在通过音乐串起来，每首歌不一样，多维度，有情绪表达、肢体表达，这样来铸造空间，像一条故事线”，

“至于门巴族的老调，我不会去动它，它完完全全地是我根源的东西，可以带着大家进入那个空间，那个能量场，有自己的投射。”

“（听众的）那种共鸣，不一定意味着感同身受，对我来说，像游戏的过程。”

艺穗节的专场演出，比之几年前来深圳在Livehouse的巡演有更成熟工整的表现，巨大的图腾背景，如罗盘又像星空，也可以是刺眼骄阳或幽深黑洞，营造神秘古老气息，激发听众无限想象，央吉玛修长秀丽的身姿，时而舒展凝视，时而俯身低唱，如同向天地人诉说故事与衷情，也像触角与天线，联通宇宙与秘境的能量。

“我可以感觉到，大家都在那个能量场里，大家都在认真地听；演出后的问答环节，大家问到一些我自己正在思考的问题，包括视觉融合、音乐风格融合的问题，我也很开心，谢谢深圳湾艺穗节。”

"驻足湖边，双手合十，

我祈祷这样的场景永恒不变。"

出道多年来，人在变，声音也在变，尤其是生了孩子之后，年轻时候轻易驾驭的一些音域就唱不了了，不过人成熟了，对生命的体验、体会也多了，这些得失她全盘接受。她也曾对崔健、左小祖咒等不止一个的合作者分别提到过，希望将（少时录制的）作品“在自己四十多岁的时候再唱一遍，应该是更对的样子”。

央吉玛是幸运的，当年如同一张白纸，尤其是作为一个性格内敛“往里收”的人，可以得到众多前辈的青睐，从宋雨喆到崔健、左小祖咒、陈伟伦，这些合作，是她人生中宝贵的经历，她充满感激。

如果说有一个事件，为她打开一个崭新的世界，可能会是实验音乐人宋雨喆邀请她参与“大忘杠”乐队，参演2009年北京的先锋音乐节。

（2009，中国先锋音乐节海报）

其时的央吉玛，大学刚毕业不久，经历过病痛折磨与顿悟、毅然决然放弃父亲安排的公务员之路，从老家“逃”回北京。

参演先锋音乐节，对她冲击非常巨大，各地的先锋实验音乐人，在D22小小的空间里，绽放各自的异彩，对于这位藏族年轻女子来说，是非常震撼的。

眼界忽然被打开，大大地打开。

所以，当我们谈完内地音乐，问到她喜欢的外国艺人的时候，她“居然”会提到坂本龙一，甚至是Brian Eno----而不是提起一些new age、world music类别、感觉比较贴近她音乐的艺人，也会兴奋地谈到看到这类演出时的欣喜畅快。

这样的极简音乐体系的殿堂大师，虽然貌似跟她的民族音乐或世界音乐都无太大关联，但在探索的追求上，也是同气连枝地气韵契合。

“我觉得这些伟大的音乐家、艺术家，他们的作品都跟追求真理和觉悟之道的精神是有关系的，所以，我非常爱他们，也爱他们的作品”。

更何况，眼界开阔，是实验音乐人的必有特质。

位于北京五道口的D22俱乐部曾经是北京地下音乐/先锋艺术初起时的温床，创办者是Micheal Pettis“老麦”，重要合作者包括P·K·14的杨海崧。

D22已经消失，但依然作为先锋艺术温床，成为北京音乐传奇的一部分，关于那次以新鲜人姿态（当时海报上她还叫“央吉”）与宋雨喆的大忘杠乐队的演出，她回忆起来，还是兴奋的，在所有演出阵容中，“就我们乐队最正常，至少是有正常的乐队编制的”，而其他音乐人，天马行空，甚至完全脱轨，先锋实验与噪音，以不同方式离经叛道。

当时看来漫无目的、“只是去玩”的先锋音乐节，她的演出让人印象深刻，也成为她音乐事业的重要起点，打开了这扇门，通往胜境的路开始延伸。

过了没多久，著名的“走调艺术家”左小祖咒找到央吉玛，先发了小样给她听，“我思考了很久”，“根本找不到调”，然后问“左叔，是不是要跟你小样上唱的一样”，左小说，“你不要跟我唱一样啊”。

茫茫然听了两天之后，忐忑地进棚录音，凭感觉去唱，成品出来了，

“我看到了另外一个我”。

现在回想《竹林》，“现在我可能唱不了那个感觉，那个时候是少女，很率真，有一种轴，现在回不去了”。不过也没有遗憾，在人生不同阶段，就要接受改变与成长。

谈起在音乐路上的许多前辈，她是感恩的。比如令她“出圈”、“封神”的电视音乐节目，就得感谢韩红，其实在参与前，央吉玛是忐忑不安、甚至是抗拒的，当韩红邀请她参加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又是退缩，觉得“我可以吗”？后来是韩红说，“我做评委你都不来吗？”，这样才来了。

然后，就是破圈，成为万人称道的女神。

不过说起来，选秀节目还是蛮苦的，虽然收获名气，但工作量特别大，除了要准备舞台上的表演，每天还要拍很多次的VCR复盘，经常快天亮才回到酒店，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甚至会有灵魂出窍，凝视自己、与自己对话的体验。

另一位对她影响巨大的前辈，就是崔健，能够和中国乐坛，不仅仅是摇滚，也是布鲁斯、爵士甚至是实验音乐等多种范畴里走得最早、最前的这一批音乐人合作，央吉玛很幸运。

央吉玛参与演唱的《鱼鸟之恋》，锐利，性感，率真，野性，妖娆，同时也纯真；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毫无保留，在妖娆中唱出了赤裸的原始欲望，与刘元的小号缠绵至死。

“故事太巧

偏偏是我和你

看我们的身体

一会儿是风

一会儿是水

海面像个动动荡荡的

大大的床”

“我其实很早就认识了崔健老师，还跟他要了电邮：崔老师，我录了些东西，发给您听听”，“之后他回了我，说很棒，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几年以后，陈伟伦老师找到我：崔老师要找你”，“他（崔健）可能问了很多人来找我”，最终因为陈伟伦跟她合作过终于找到她。

原来崔健已经录好《鱼鸟之恋》的几个不同版本，合作的都是非常出名的女歌手。挨个放给她听，听完之后，央吉玛觉得，“她们都唱得太棒了，一个比一个好”，那还叫我一个新人，而且不是学音乐专业的（她自幼学跳舞，大学学表演），来做什么呢？

“崔老师跟我说，（跟他录音合作）很磨人啊，你做好心理准备”，“他要求很高，抠得很细。”最后，在至少四个版本里面，选了央吉玛的版本正式出版，也成为她新人阶段的代表作，人们纷纷去问，这个女孩子什么来头。此后还多次合作演唱，令她更为人熟悉。

央吉玛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演出到了后面，崔健说：咱们来一段即兴吧，舞台上的位置，本来她和刘元（萨克斯）在一边，崔健和艾迪（吉他）在另一边，唱着唱着，几个人自然而然地聚到一起，火花四溅，实在是酣畅淋漓。

但她还是希望能唱得更好，她跟崔健说过，“等到四十岁让我再唱一次吧，也许会是你要的版本”；到时候会是完全不一样的状态，心理上、生理上、身体上。

“我们都是幻世的客人

本该懂得遵守客道

心怀感恩

与万物和谐相处”

现在的她，离四十岁其实不远了，变化也已经不断产生，从少女成为母亲，“生了孩子，人就打开了，声音也变化了”，打开的是声带，是身体，也是性情。拥有“天使般”与父母与自己两代人截然不同的、“会表达爱”的女儿，生育过后，自己的声音也产生变化，对这一切，她是全然接受、感恩的，即便现在唱不出年轻时的某些音域，她也可以毫无掩饰地跟人探讨。“每个阶段，我都在变化，生命体验转化成音符，也带来音乐上每一次的调整改变。”

央吉玛描述自己，是“生来忧郁，多愁善感”，年轻时甚至会内敛内向“往回收”，不擅争取机会；但聊天时自然自在，勇于打开、剖析自己，家人也是随时谈起的话题。

央吉玛一再提到自己不会争取，遇事习惯性地后退，也许人生中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争取，就是执着地走上音乐之路。

“我母亲非常漂亮，身材非常好”（这个真不是吹的，大家可以找央吉玛的墨脱纪录片来看她美丽的妈妈），可以说是单位里的文艺标兵，经常组织单位里的一些文艺活动，也会在家里排练，耳濡目染之下，从小学开始，央吉玛便学习舞蹈。

父母都是公务员，父亲是广电系统的，因为当地缺主持，希望她走安全的路线，让她报考播音主持专业，这样毕业就可以回老家工作，进入公务员体系，因为报考可以填两个专业，才加填了表演，阴差阳错，就学了表演。

毕业的时候，成绩是过关的，但被人顶替了没被单位录取，加上之前在学校参与话剧，长期排练作息不定时，身体拖垮了，因为胃下垂在医院里打点滴，在病床上忽然就想通了，觉得像是上天的提醒，自己不能这么过，人生那么难，为什么不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呢？出院后找了个理由回京，从此就成为北漂，慢慢找到自己的路。

音乐影响主要来自姨妈，央吉玛读大学的时候，姨妈在做门巴族音乐的课题，听到古老又耳目一新的门巴老调，央吉玛就说“我要学”。

《秀喔嗨》、《来相聚》等歌便记录了和姥姥一个教一个学的过程，之后回放给姥姥听，她说很好，“以后人不在了，（属于门巴族的声音）也可以留下来”。

说起和吉术斋拍合作拍的纪录片（里面可以看到她美丽的母亲，一头长长的白发，不作修饰，身姿修长灵动，如同天女），回到老家，最感动的是，两位年轻的摄影师觉得需要补充一些素材，就去了山区，“那儿连车也不通，需要徒步前往”，他们就带着沉重的设备，自己去了，“我特别感动”。

最后，人生中最宝贵的还是女儿，她写过这样的话：

“我为身为女性拥有孕育的功能而感到无比幸福”。

“内心充满爱与感恩。能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感知这样美妙的信息与能量是多么幸运”，

“那一刻突然发觉自己并不孤独，一切伤痛得到疗愈，一股充满爱的能量由内而外的升起。这种爱以及对宇宙对大地，对万物生灵的感知与连接一直都在体内，一种一念之间的存在，我被那股有形无形或有情无情的生命能量充满着，从内到外扩散开”。

“我认为自己的灵魂在这一世的生命体验中最重要的功课之一便是情感”，

“愿意尽我所能爱一切，祈愿在未来的生命体验中不断学习积累，期待成为充满爱的自由的灵魂！由此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愿望，那就是舞动！”

“我要为赞颂大地母亲，万物生灵舞动身体；要为肚子里的灵魂和新生命舞动身体；我想摘掉从出生至今一切不必要的枷锁而舞动”

理解了这些，更容易理解央吉玛的音乐，打开她的秘境。

莲花处处，烟雾渺渺，婆娑生姿。

"央吉玛正体会当下的简单快乐

央吉玛正体会当下的简单幸福

（本文为原创，图片提供：2021深圳湾艺穗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