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是重头再来

作者：黎荔

记得当年，很喜欢刘欢的一首歌《从头再来》：

昨天所有的荣誉，

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勤勤苦苦已度过半生，

今夜重又走入风雨……

心若在梦就在，

天地之间还有真爱。

看成败人生豪迈，

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刘欢那从胸腔里喷薄而出的浑雄歌声，穿云裂帛，大气豪迈，听得人热血澎湃。作为其中激励的主要部分，“只不过是从头再来”这一段，整整重复了五次，以不断推进性的方式，将“心若在梦就在”这种情绪深深地传达，向每一个在人生中途被生活绊倒的人，鼓励他们重新出发。当命运出了糟糕的一张牌，可以推倒了牌局重新再来一次。在当时的国有企业调整改制的下岗大潮中，《从头再来》是一首带有共同时代情怀性质的作品。曾经激励了多少人再战江湖，让多少听歌的人豪情万丈，血脉喷张。

洗净记忆，翻个身，叹口气，重新再来。只能这样重新活一遍。想起海子有诗：“明天，明天起来后我要重新做人……挥霍我自己的青春，然后放弃爱情的王位，去做铁石心肠的船长。”越是离家万里，所奋斗的城市越是庞大而冷酷，铁石心肠的决心就越坚决。但要做铁石心肠的船长，迎风远航一去不还，往往需要曾挥霍过什么、错过了什么，或被什么东西伤得彻彻底底，才会在重新开始的人生里，改弦更张，洗心革面，立志做一个世界的水手，游遍所有的港口。难以割舍的必须割舍，难以适应的还要重新适应，还要用所剩无几的温度和气力，去暖热怀里的新人（也许旧人已经离散），去暖热一所新房子（也许旧房子已经拆毁）。因为要重新活一遍，所以这一遍，要宽容些，试着理解别人的虚荣、欲望和平常琐事，对离散者不怨恨，对破坏者学会宽恕。每一个障碍都是重新认识世界、认识自己的机会。既然打算重新开始一生，那么，不伪饰不苟且，做一个真正的男人或女人。试试，是的，一定得试试。下定决心这么做，于是就这么做了，重新勇敢地投入这动荡的时世。

这些年我看到了无数这样标本一般的人、标本一般的事，走到人生的中途，生活突然被拦腰砍断，只有推倒重来，出来再战江湖，即便当年颠倒众生过，功成名就过，也还是没有一劳永逸，永远要重新开始，重新进入动荡，重新寻找，重新赢得生活——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其实一个人自我修复的能力非常强大。当重新开始之时，一个人会突然意识到某种自由，这是遗失了很久的感觉。当一个人重新开始生活，会意识到在一个新的时间，一个新的起点，一切选择、一切规划可以重启，一无所有不也意味着没有负担么？意味着你不再被评判，甚至不能被定义，因为你的本质是敞开的，你将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要逐渐显现在你业已解构、又将混沌重构的人生下半场。走出舒适区从来都不容易，却能给人新鲜感和刺激，激发一个人成年之后的再次生长。三观碎了又重新拼上，正如把骨头打断又重新愈合。这过程荒诞无比、痛苦不堪却又是值得的……经历过这种重新出发，一个人即使暂时又安稳下来了，也难免惴惴地望向前方，不知道还有什么动荡要来，还有什么命运需要倾尽全力去迎接？

也许这就是人生吧！大海，无边的海，汇集，消散，重新汇聚，永恒动荡。我们都是激流中的一艘船，航程里不可能永远风平浪静……“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其实揭示了生而为人的本质，那就是自由。人永远是尚未完成的。正如诗人保罗-艾吕雅在《自由》一诗中写道：

在恢复的健康上

在消失的危险上

在没有记忆的希望中

我写下你的名字

凭借一个词的力量

我重新开始生活

我生来是为了认识你

为了呼唤你的名字

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