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死于铁丝网”到“狼来了”：“牧二代”导演看见的真实草原

这是来自喜马拉雅的

第 1324 份礼物

扎琼衣扎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牧二代”，却也是颇具影响的牧区影像记录者。近日，他的纪录短片《狼来了》在中国民族志纪录片学术展中荣获奖项，而他的早期作品《死于铁丝网》也曾获得世界地球日活动短片一等奖。无论是狼群的入侵，还是铁丝网上凋零的动物，在他的镜头下都显得触目惊心。在展现草原生态、文化快速变化的同时，衣扎更期待挖掘牧区传统智慧，启发人们解决新的问题。

狗文化的消失与“狼来了”

《狼来了》这个选题从2018年就开始构思了。

那年我回村子里，和年轻人一起在茶馆打牌，听他们讨论：牧区狼变多了，咬死了很多牛羊。

过去在牧区，狼也来，但不会如此猖獗。我开始思考：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狼？

纪录片《狼来了》

观看时长：2分55秒

我随一位人类学博士调研，发现在狼和牧民曾经的关系中，狗起了关键性作用。

过去，狼和牧民之间是存在界限的。牧民认为狼吃羊是合理的本能需求，但为了自身利益，也不能放任这种行为，需要牵制；早些年，牧民们会组织起来，一年搞一次猎狼，不是消灭，更多是吓唬。

某种程度上，人与狼之间是在“谈判”。双方无法直接对话，因此在这对关系中，狗作为狼的竞争对手、人的最佳伴侣，起到了关键作用。

牧民与狗 -《狼来了》片段

现在的问题在于：狗文化几乎要消失了。

和狼一样，狗和人之间也存在界限。与现代都市中的宠物狗不同，牧区的狗有自己特定的位置：守护家庭。只有人和狗在各自的位置上实现自己的功能，基于共同利益的共存体系才能实现。

以前的老人们明白怎样养狗、怎么和狗相处。现在呢？很多牧民已经不知道狗真正的功能是什么，大部分年轻人随便喂养狗，狗背后的文化模式就丢失了。

我们人对自然的敏锐度降低了太多，狗和狼的祖先相近，它能感知到人类无法感知的东西。可现在，谈判的中介出现了问题，谈判双方的关系也就越来越失衡。

纪录片《狼来了》海报

我想用影像唤起牧民本就拥有的生存智慧。《狼来了》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呼唤，一种提醒。我想强调传统牧区对待狗的方式是挖掘狗的功能，而不是忽略它，把它作为人的附属品。不同的生物之间讲求制约平衡，任何物种都不起主宰作用，包括人。

生态的平衡也正是来自于不同生物之间的相互制约。

在我们扎琼仓展览馆（位于四川阿坝州郎木寺镇）里，有一面经幡，上面书写着人类与鼠兔签订的契约。据说人与鼠兔也曾因领地范围打仗，而后立下誓约，保证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但自私的人类抛弃了誓言，也遭到了鼠兔的报复。游牧民族统筹养殖羊、牛、马、狗的传统也是如此，相互调节、相互平衡。

扎琼仓生态文化交流中心

几年前开始，我就意识到记录的重要性，并且最有意义的记录就是现在。牧区智慧过去都靠口口相传，到了这一代年轻人，影像记录与传播比口述、文字更重要，更能传给后人，守护游牧文化。

藏区偏远，可我时常想象自己站在世界中心，用影像去和全球交流，使文化延续。

我是真正的牧民

最初拿起摄像机，是因为叔叔扎琼巴让。

我是一个普通牧民家的孩子，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我也曾想过逃离草原。读书回到家乡后，却看到了她被沙化侵蚀得面目全非的模样。当我跟随叔叔巴让的脚步，真正走过家乡的山川河流，我想要找到回家的路。

2013年，我开始跟着叔叔一起做草原沙化治理，他在这条道路上已经走了15年了，非常艰难，也几乎走到了极致。

扎琼衣扎和叔叔巴让合影

我的家乡若尔盖，是中国四大湿地之一，黄河30%的水源由此补给，也是世界上最大的高原沼泽湿地。但从2009年开始，若尔盖湿地已有超过200个高原湖泊干枯，4.67万公顷的草原变成沙漠，沙化草地正以每年11.6%的速度增加。

叔叔告诉我，草原沙化治理迫在眉睫，再难他也要坚持，因为“草原，对牧民而言就是家。”

充满生机的若尔盖草原

他也会鼓励我用自己的方式捍卫家园。我想我没办法复制他的事业，但我可以用影像来记录下他这些工作，也传播给更多的人。于是我拿起了摄像机，去对话现有的环境、文化，实实在在地展现出牧民对世界的看法，记录下那些慢慢消失的东西。

我越接触纪录片，越意识到记录的功能，纪录片的传统意义和使命在藏区尤其能凸显出来。刻板印象中，藏地是神圣美丽的，但某种程度上，传统影像诉说的美丽风景覆盖掉了许多真实的东西。

藏区每年来很多专家，很多觉得牧民生活就是牛羊，但实际上，天气、收入不断变化下，牧民的想法也在改变——他们如今怎样认识草原、看待草原？

2003年，我的叔叔巴让在甘川交界的郎木寺镇建起集客栈、图书、休闲为一体的扎琼仓生态文化交流中心，以此为窗口做生态保护，还组建了“若尔盖影像记录小组”，我是组长、负责人。

扎琼仓生态文化交流中心

摄影小组现在有14个成员，都已经有自己相对成熟的作品。我们记录下生态变迁和传统文化，每年主导或参与100多场环保公益交流活动，包括定期播放文化、环保主题的纪录片，努力让中心成为人们了解草原文化和生态的大学堂。我梦想带动更多牧区的人一起，建立“藏区影像库”。

成员帕花曾参加过央视纪录片的创作，他拍摄的《石匠》讲述了一位刻石匠用一生祈祷的故事；牧民贡布拍摄的《受伤的黑颈鹤和小牧人》、《羊粪》，都在捕捉现实关系的变化中阐释自己的思考。

我与牧区影像的关系，也从最初的兴趣，转变为深入的参与。更重要的是身份上的转变、心理上的认同——以前家里牛羊少，今年我结婚了，有了70多头牛、100多只羊、11匹马，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拥有归属感。

逐水草而居，感受风的苍茫与地的辽远，我觉得我已经成为了真正的牧民。

信仰影像的力量

我没有任何关于电影的专业学习经验，一般是看到什么就拍什么，边拍边想。我觉得人的语言虽然不通，但影像语言可以平等。每次产生拍摄念头时，我就会与各种各样的人交流探讨，更多时候靠的是直觉和行动力。

实践过程中，我逐渐从来到藏区的专业纪录片团队、电影学生那里学到一些技巧，包括选用固定机位、客观距离拍摄、记录——听教电影学的老师说，这会反映出对象的运动速度和节奏变化——展现出自然的张力。

我也渐渐理解到，最重要的是镜头背后的文化立场和态度的表达。镜头慢慢移动，从中景、近景到特写的深入，是深入某种事物的渴望。这帮我打开了感知，更深入了解电影和纪录片。

纪录片《死于铁丝网》

观看时长：5分39秒

2019年4月22日，世界地球日活动在郎木寺镇扎琼仓举办，那一年的主题是“保护我们的物种”。来自藏区的15位创作者分别都在5分钟短片里，阐述了人与自然的共生关系。我创作的《死于铁丝网》获得了一等奖，我感到意外，也受到了很大的鼓舞。

我构思《死于铁丝网》时，最早想到的角度是拍分土地分面积会分离情感，同时也想通过短片提醒人们不要无端造成对野生动物的巨大伤害。

《死于铁丝网》短片画面

短片中，我先介绍了铁丝网的来源和历史，想呈现青海湖周边1996年初开始进行的围栏草原分割——开始使用铁丝网时，很多人都不明白它的副作用。

随后然后，我以野生动物保护者青海南杰的视角来叙述使用铁丝网的危害，譬如普世原羚——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逐渐灭绝。看电影时学到的画面分屏处理方法，帮助我对动物、杀戮、草原做出对比和反差，营造割裂的意像。

《死于铁丝网》最后一镜，我下意识捕捉了一位朋友的眼神。那天天很冷，我看到他裹紧头部，只露出眼睛直视前方，让我想起快要灭绝的黑颈鹤。

铁丝网后凝视的双眼

后来朋友告诉我，从围栏中的动物到那双久久凝视的双眼，叫做“停驻”。通过静态造型引发趋向于“静”的心理反应，带给观影者深沉、庄重、肃穆的全面感受。

理论我不懂，但进一步了解到特写、凝视、静止、沉稳的固定机位，原来可以带来那么多的共鸣。我理解了别人口中的影像本质，以及它的真实和力量。

借助影像，我走入了牧区真实的生活。《母亲的草种》记录下家人一边转着消除罪孽的转经轮，一边吃肉的现象，我想告诉大家这是牧区最真实、最自然的状态，是我们生活的核心；《卓嘎扎西》以我的牧二代朋友为拍摄对象，记录下牧区在着装、讲话方式、处世态度的巨大转变。

如何突显这位卓嘎的转变，我构思了很久，这个题材也一直放着没拍完。但我想，不急，慢慢来。

导演扎琼衣扎

要慢慢来，这是游牧民族最原始的智慧啊。但现在，牧区被快速改变了，人们往往对这些变化也置若罔闻。

人类学家项飙老师曾说，那种变化像是一种从中心辐射出来的规则，它不断通过宣传的方式让周围去适应，而周围人又没有形成一种意识，有自信说“我可以和你不一样”。这样，藏区作为边缘就变得越来越像中心，越来越依赖中心，逐渐失去了自主性。

所以我关注这些变化，捕捉这些变化。它没有正确的答案，比如从生态角度，牛羊造成了草原退化，但从社会学角度，又促进了经济发展。事物有很多面，它所带来的刺激、变革等，都可以让我好好思考它们的意义，从而拥有无限的力量。

（撰文：顾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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