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业银行首席经济学家鲁政委：脱离绿色产业，绿色金融就是“无本之木”

“双碳”目标提出后，经济向低碳转型的要求更为迫切，对绿色金融的需求也更加旺盛。在“碳达峰、碳中和”目标之下，碳市场应扮演怎样的角色？广东碳金融的机遇在何方？金融机构发展绿色金融，应如何摆脱路径依赖？近日，兴业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华福证券首席经济学家鲁政委接受了南方日报记者专访，阐述了其对上述问题的看法。

广东在碳市场大有可为

南方日报：在“碳达峰、碳中和”目标下，碳市场扮演什么角色？

鲁政委：在双碳目标下，碳市场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它不只是控排企业履约调剂余缺、进行履约的市场，更为主要的是，其能够向外界提供关键的价格信号，从而能够有效引导市场预期，为市场主体进行理性计算提供一个外部参照。

具体到现阶段来看，碳市场在全球都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市场，只有二十多年的历史，即便是影响力很大的欧盟碳市场也有很多规则还在继续摸索、完善中。中国的碳排放交易市场从前期的地方试点，刚刚进入全国统一市场的阶段，目前的首要任务是做好履约、平稳推进。

但我们也应该看到，目前的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是为企业履约进行配额调剂的现货市场，从政策设计的角度，可以说暂时尚不具备金融属性。而且，由于目前碳市场只纳入实体企业，比如电力企业，这就导致碳市场的交易有很强的“潮汐性”，交易不够活跃。

未来，如果想让碳市场的影响进一步扩大，就需要让更多行业的企业加入进来，提高交易配额相对于排放总量的比例，同时，推出衍生品市场，让金融机构加入碳市场，交易就会慢慢活跃起来，有利于进一步发挥碳市场的调节作用。9月12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发布的《关于深化生态保护补偿制度改革的意见》提出，要在合理科学控制总量的前提下，建立碳排放权初始分配制度，研究发展基于碳排放权的各类资源环境权益融资工具，发展碳排放权期货交易。

南方日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启动后，作为试点碳市场的广东碳市场最终将走向何方？未来，广东在碳金融方面的机遇在哪里？

鲁政委：全国碳市场启动后，地方碳市场还会存续一段时间，这就意味着全国碳市场和地方碳市场会“共存”一段时间，但最终地方碳市场会走向终点，这不是只有广东才面对的问题，其他地方碳市场也是如此。

但我们也要看到，广东通过试点地方碳市场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在粤港澳大湾区大力发展特色金融产业、广州期货交易所已经落地的背景下，未来广东在碳市场仍然大有可为。比如，如果未来广期所发展碳期货，一定会带来很多新的市场机会，而广东积累的经验和人才，以及它独特的产业基础和地理位置将在把握这些机会时发挥巨大的优势。

《南方日报》11月25日A10版报道。

看绿色项目不是看“砖头”

南方日报：您认为粤港澳大湾区发展绿色金融的着力点在哪些地方？

鲁政委：绿色金融不能只是“在金融言金融”，它是生长在绿色产业上的花朵。脱离了绿色产业，绿色金融就是“无本之木”。所以，想要在粤港澳大湾区发展绿色金融，首先应着眼于支持绿色产业的发展，这个是基础。我想，首要的着力点在能源转型。粤港澳大湾区整体科技水平先进，在能源转型方面已经走在全国前列，比如大力发展海上风电、光伏等新能源，发展抽水蓄能，探索动力电池回收梯次利用、氢储能和氢能源技术等。其次，是着力发展服务于“碳达峰、碳中和”目标的数字技术。数字技术能对能源行业、工业领域实现精准的监测和灵活调控，达到大幅降碳的效果，比如智能电网。我认为，广东可通过财税政策来调节，引导社会资金向这些方面倾斜。

南方日报：现在各家金融机构都很看重发展绿色金融，在探索不同的绿色金融落地路径，您有何观察？

鲁政委：从我的观察来看，绿色金融是一个比较专业的领域，打铁还需自身硬，金融机构首先必须进行很好自身的能力建设。未来绿色投资虽然可能有上百万亿的体量，但它和基建、房地产投资完全不一样，没办法以开始就抓住一个领域上数百亿，因为在实践中绿色项目和绿色投资都是非常细碎的、分布的领域也是很散的。这就对金融机构的专业性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看绿色项目不是看“砖头”，每一种绿色项目需要的融资模式是不一样的，你不能拿同一个“模子”套在不同的项目上。

南方日报：能否举个例子？

鲁政委：CCUS项目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中长期看这是非常有前途的项目，但它仍然处于从实验室到商业化的阶段，目前有的是一些实验性的项目。如果银行现阶段给它贷款，那可能会变成一笔不良贷款，因为它现阶段还没实现盈利，应该以股权的形式对它进行支持。又比如，抽水蓄能、水电等项目，金融机构可以选择用信贷的方式去支持，它本质上还是个商业模式成熟的大型基建项目。未来，数字技术也将为金融机构的能力建设提供帮助，比如如果有一套数字化的系统能够清晰地反映某个项目是否“绿”、“绿”到什么程度，这将为金融机构的决策提供极大的帮助。

南方日报：金融机构希望政府出台补贴政策呼声挺高，您怎么看？

鲁政委：政府出补贴政策是必须的，但寄希望于政府补贴已经不现实。如果放在15年前，绿色发展、绿色经济还处于早期起步阶段，政府出台的补贴政策有利于项目启动、有利于撬动社会资金。现在，碳中和已经是全球共同努力的方向，高碳经济的比重必将大幅下降，光靠政府补贴显然是不可能的。

外贸企业尽早向低碳转型

南方日报：在需求端，一些企业对绿色金融的诉求不是很强烈？

鲁政委：是的，还要解决企业的动力从哪里来的问题。在实践中，有些企业主不懂为什么要做绿色贷款，他们会反问：“绿色贷款除了要求的证明资料更多，能比普通贷款便宜吗？对我有什么好处？”如果绿色贷款利率和普通贷款利率一样，企业很难有动力去为项目做进一步的“绿色证明”资料。

南方日报：您对广东的企业有什么建议？

鲁政委：广东经济的外向程度很高，越早向低碳转型的外贸企业将在未来的发展中更有主动权。在未来，如果外贸企业仍然以高碳的方式生产，在将碳排放的成本纳入考虑后，可能就不再有竞争力。解决办法主要有两种：一是用低碳的技术生产，降低生产中的碳足迹；二是中和这部分碳排放，但这需要付出额外的成本。可以说，越早向低碳转型的企业在未来的国际贸易中将更有主动权。

【记者】唐柳雯

【海报设计】 彭晓 甘展平

【作者】 唐柳雯；彭晓；甘展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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