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

曹 丕有一篇文章，很能代表他的为人特色，今天咱们来讲一讲，《终制》。

终制，它本来的意思是指父母去世之后要守三年的丧，同时又指人在世的时候，对于身后之事的安排。本篇《终制》便是黄初三年冬天，曹丕选定首阳山东为其陵寝，同时做了这篇《终制》。

第一句原文：礼，国君即位为椑（ bì ），存不忘亡也。

翻译：椑，内棺。按照礼法，国君即位之后就要开始制作内棺，也就说从即位就开始为自己后事做打算，这样做的目的也是在提醒国君，人终有一死，要做好准备，不要忘记。

第二句 原文： 昔尧葬谷林，通树之，禹 葬会稽，农不易亩，故葬於山林，则合乎山林。

翻译：从前的时候尧埋葬在谷林这个地方，周围种满了树，大禹埋葬在会稽，周围的农民也不用迁移田地，该干什么干什么，所以说葬在山林之中，便要与山林融为一体。

第三、四句 原文： 封树之制，非上古也，吾无取焉。 寿陵因山为体，无为封树，无立寝殿、造园邑、通神道。

翻译：封树，是指人死之后，要堆个土堆，周围再种上树。这里紧接着上段，由此可见，封树这种制度，并非上古就有的，我也不跟这个风了。我的寿陵就依山而建，不要另起封树，也不要造什么寝殿，也不要造园苑，修什么神道了。

你看，写到这里，曹丕提出了一个很朴素的建议，我的丧事啊，别搞繁杂了，照简单的来。写到这里，还只是说学习尧和禹，后面还有道理。

第五、六句 原文： 夫葬也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见也。 骨无痛痒之知，冢非栖神之宅，礼不墓祭，欲存亡之不黩也，为棺椁足以朽骨，衣衾足以朽肉而已。 故吾营此丘墟不食之地，欲使易代之后不知其处。

翻译：葬，你看这个字形，上面一堆草，下面有个死字，人去世后埋入草下面，《说文》中直接将解释为藏，曹丕也沿用了这个说法。

他说，下葬就是把人埋藏起来，不让其他人再见到了。人死后的枯骨不会痛也不会痒，坟冢也不人精神栖居的地方，礼书上不主张到墓上祭拜，是不愿生者再来打扰死者。有副棺材让骨头腐朽，穿套衣服让肉身腐烂就够了。所以我才选了这么不肥沃的地方，是想如果改朝换代之后，人们会忘记我的墓葬。

你看，曹丕修坟，求不关注，这思想，搁帝王身上，太酷了。他酷，是有他的原因的，绝不是故弄玄虚，咱们接着往下看。

第六句 原文： 无施苇炭，无藏金银铜铁，一以瓦器，合古涂车、刍灵之义。 棺但漆际会三过，饭含无以珠玉，无施珠襦玉匣，诸愚俗所为也。

翻译：苇炭，是说把芦苇烧成灰，以此来吸湿防潮。刍，茅草，刍灵，指用草扎的 草 人、 牙草 马，用于陪葬。曹丕这里说到了坟墓的具体细节，第一不要用苇炭，不用那么麻烦，第二，也不要随葬金银等贵金属，一概放瓦器，这样符合古礼用泥车、草人随葬的古礼。棺材，漆三回就行了，嘴里放的饮含不要用玉石的，也不要穿什么华服或者玉匣棺之类，愚蠢的俗人才会这样做。

曹丕对于随葬品，一概从简，而且认为随葬品丰富，是愚蠢的行为。原因在后面。

第七、八句 原文： 季孙以玙璠敛，孔子历级而救之，譬之暴骸中原。 宋公厚葬，君子谓华元、乐莒不臣，以为弃君於恶。 汉文帝之不发，霸陵无求也； 光武之掘，原陵封树也。 霸陵之完，功在释之； 原陵之掘，罪在明帝。

翻译：这里有四个小故事，咱们一一道来。季孙这个是个小典故，见于《孔子家语》。季平子下葬时，家里打算用玙璠这样的美玉来陪葬，孔子见到，连忙登上台阶阻止说：“用宝玉送葬，等同于曝尸野外。”这样做等于是救了季孙子的骸骨。宋公指宋文公，故事见于《左传》。说宋文公下葬的时候，大臣华元和乐莒给予厚葬，有德行的君子觉得这两人的做法不符合臣道，等于把国君推向罪恶之中。汉文帝呢，他葬在霸陵，里面没有想要的东西，光武帝所在的原陵因为有封树所以被的掘了。霸陵完好，是汉文帝大臣张释之的劝诫的功劳，原陵遭到挖掘，是武帝之子明帝的罪过。

说到这里，大家也都明白了吧，随葬品越好，被盗挖的可能性越大，厚葬表面上是表达了人的孝心，实际上是害了自己的亲人。

第九、十句 原文： 是释之忠以利君，明帝爱以害亲也。 忠臣孝子，宜思仲尼、丘明、释之之言，鉴华元、乐莒、明帝之戒，存於所以安君定亲，使魂灵万载无危，斯则贤圣之忠孝矣。

翻译：所以说，张释之忠诚，他想出的办法有利于霸陵，明帝看起来是心疼自己的父亲，结果却害其陵被掘。想当忠臣孝子的，都该考虑考虑孔子、左丘明（《左传》作者）、张释之的话，从华元、乐莒、汉明帝的错误中吸取教训，多想想如何能让自己的君主、亲人安魂天下，万载无危，这才是可称贤圣的忠孝。

我读到这里，心中一震，说得在理啊，不要顾及你自己那点儿可怜的感情了，要想想，怎么对你的亲人最有利，而不是表达你有限的那点的孝心、爱心。

下面，重点来了。

第十一、十二、十三句 原文：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丧乱以来，汉氏诸陵无不发掘，至乃烧取玉匣金缕，骸骨并尽，是焚如之刑，岂不重痛哉！祸由乎厚葬封树。 ‘桑、霍为我戒’，不亦明乎？

翻译：从古至今，天下没有不亡的国家，也没有不被挖掘的坟墓。自从天下大乱以来，汉代的诸陵几乎都遭到了盗挖，棺木被焚，金玉被抢，骸骨被损毁殆尽，如同把人烧死之酷刑，等于死了还要受一重罪，这不是很痛心的事情吗？要我说，灾祸起于厚葬和封树，桑弘羊和霍禹就是教训，不是很明白吗？

桑弘羊和霍光之子霍禹的故事，没有特别清晰的记载，这里存疑，不乱解释了。

第十四，十五句 原文： 其皇后及贵人以下，不随王之国者，有终没皆葬涧西，前又以表其处矣。 盖舜葬苍梧，二妃不从，延陵葬子，远在嬴、博，魂而有灵，无不之也，一涧之间，不足为远。

翻译：先解释下典故。延陵葬子，延陵指季札，这段故事见于《礼记》。季札出使齐国，回来的路上他的大儿子去世了，他便儿子葬在嬴邑和博邑之间，下葬的时候，他一边哭一边喊：“骨肉回归于土壤，这是自然的法则，至于人的魂魄，那是无所不在的啊，无所不在的啊。”说完，便又上路了。

接着来翻译，皇后及贵人以下， 这些个姑娘们哪，这半句是我加的，不愿意和本王葬在一起的也没关系，她们去世后可以埋在山涧的西边，地方之前已经做过记号了。你们看，从前舜葬在苍梧的时候，他的两个妃子也没有合葬。季札把儿子葬在嬴博之间，如魂而有灵，无处不在，隔一条山涧而已，不算远。

这里曹丕交待了后妃们的去处，愿意呢，咱们埋一起，要不愿意呢，旁边有条山涧，你们埋那边，也挺好。如果死后有灵，这也不远啊，不用担心。

第十六、十七、十八句 原文： 若违今诏，妄有所变改造施，吾为戮尸地下，戮而重戮，死而重死。 臣子为蔑死君父，不忠不孝，使死者有知，将不福汝。 其以此诏藏之宗庙，副在尚书、秘书、三府。

翻译：如果有人违反命令，或者敢改造以上设计的，那我在地下就会反复遭受杀戮之苦。还有一种翻译是，等你们死了，我在地下必将你们砍了又砍，杀了又杀。反复玩味，还是倾向于前者，这样翻译与后面的意思更贴合。大臣、人子蔑视违背君王、父亲的意愿，是真正的不忠不孝，如果死者有知的话，一定不会保佑你们。把这份命令放在宗庙，在尚书、秘书、三府各留副本。

曹丕的《终制》我们介绍完了，下面说说我的感受。

曹丕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明白人。他继位的手段，他禅让的方式，虽然有些让人诟病，但他对待人生大事的态度，与他父亲曹操一样：务实。

我只要实用，不玩那些花里胡哨的。

作为一代帝王，他从没像秦始皇那样，做千秋万代的大梦，反而直接提出：“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

在承认这样悲惨的历史底色之后，他做出了最有利于自己及亲人的选择，薄葬简 丧 ，入土求安。

这种智慧比那些凡事都想着级别、档次，讲究各种捧场的帝王将相，高了不是一层。

愿更多人拥有这种智慧吧。

好啦，我们今天先讲到这里，让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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