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中旬秋光正好,早晨9点的府河湿地聚满了钓鱼老哥:“不行啊,半天了就搞了两条毛子。”
不是拐子们钓术不精,在他们来之前,鱼已经被一群“客人”捷足先登了。
“客人”们来自遥远的西伯利亚、欧亚大陆。每年10月中旬起,超20万只候鸟飞来武汉过冬,第二年开春再迁往北方繁殖。
府河湿地
武汉全市166个湖泊面积共803.17平方公里,成了候鸟过冬的天堂,也成了观鸟人的乐园。
2007年,“武汉市观鸟协会”成立,他们用望远镜大长焦四处观鸟,在武汉开展鸟类研究、鸟类救助和救护、鸟类栖息地保护等活动。
“沉湖湿地惊现火烈鸟”“武汉某地侦破非法盗猎案”,我们日常看到的武汉鸟类新闻背后也都有武汉市观鸟协会的身影。
前几天,我联系到了武汉市观鸟协会的猫投莺小姐姐,体验了人生第一次野外观鸟,有被治愈到。
临行前我问第一次观鸟有什么要注意的:“别穿大红大紫的衣服,会吓到鸟儿,鞋的话随便,大佬都穿洞洞鞋。”
之前有老年闺蜜团集体观鸟,舍不得脱下鲜艳的外套和丝巾,来之前都需要披上一件迷彩夹克。
观鸟靠运气,有的人跋山涉水登高望远,苦行几天不见鸟影,也有大佬了解鸟类作息时间和栖息地,穿着洞洞鞋守一个点总有收获。
这次活动就选在武汉网红观鸟点,府河湿地。顺着长长的坡道走下府河河堤,有一块2平方公里被铁丝网围住的保护区,将钓鱼者连同喧嚣一同隔在墙外。
2006年,观鸟人第一次发现此处有大量天鹅聚集,给这里起了个美丽的名字:天鹅湖。
只见岸边的树林间长枪短炮严阵以待,观鸟人身着迷彩服,盯着望远镜,对比手中的观鸟图册,每发现一种鸟都会引起围观。
“快看!天鹅!数量还不少!”我眯起眼睛只看到一群白灰相间的小点,猫投莺小姐姐热心递过来一个望远镜。
镜头里20多只天鹅缓缓收敛起翅膀飞向湖面,在水中游泳时修长的脖颈一前一后缓缓摆动,和四周扑腾的鸭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优雅啊。
(小天鹅 彭憬)小时候读过《丑小鸭》,只知道天鹅小时候是灰灰的丑丑的,没想到这次看到许多成年天鹅的颜色也是灰的,后来才知道这类天鹅叫亚成体,外形成熟了,性未成熟。
猫投莺说在武汉,能如此近距离观察到数量如此多的天鹅群十分罕见,会员们都说蹭到了我的新手运。
要想清晰地观察远处鸟类的外形、动作,起码要有一架双筒望远镜,除此之外,还有单筒望远镜、长焦,上不封顶。
红脚隼(一种猛禽,体型就比麻雀大一倍) 魏斌
有会员指着一架大炮(长焦相机)报价格:相机2万、镜头10万、支架2万,加起来约等于一辆车。
我在现场遇到一位70多岁的爹爹,原来在报社工作。退休那年,用3个尼康换了个长焦开始打鸟(用长镜头相机拍鸟):“地上的人拍多了,想拍拍天上的鸟。”
观鸟过半,一个穿冲锋衣、戴鸭舌帽、胡子很浓密的大哥把车停在了堤岸上,打开后备箱跟我们打招呼,表情神秘。
大哥姓李,18年加入协会,平时会在武汉各地救助受伤的鸟儿,工作日的上午找到组织,往往意味着李哥又遇到“狠货”了。
李哥这次救助的是长耳鸮(xiāo)、短耳鸮各一只,还有几只小云雀。
鸮,就是我们俗称的猫头鹰,属猛禽。只见李哥戴上手套抓住长耳鸮的脚,左右转动它的身子,萌萌哒脑袋纹丝不动。
“猫头鹰的眼睛是圆柱状,不能转动,只能转动整个头部来达到观察目的,所以脖子特别灵活,能旋转270°。”
上一次近距离接触猛禽,还是在清迈的野生动物园,一只老鹰脚上缠着厚厚的铁链,嘴巴被铁网封住,有人凑近会乖巧的用脑袋蹭你。
在府河湿地,我有幸亲手放飞了一只小云雀,小家伙捧在手心瑟瑟发抖,一打开手掌,仿佛阳光和风给了它力量,翅膀一振跃入空中,我的心也跟它一起飞走了。
放生猫头鹰的地点在府河湿地附近的二支沟,一片树林旁长满了一望无际的稻田,田里的蛇鼠是猫头鹰最喜欢的食物。
除了湖边的候鸟,也有一些鸟生活在稻田、山林,以蛇、鼠、稻谷为食,早在2013年,武汉在全国第一个推出「湿地生态补偿机制」,规定了「鸟吃庄稼政府赔」,鼓励湿地保护区居民爱鸟护鸟,从此武汉的鸟儿吃上了公家饭。
刚一放飞,就有几只喜鹊叽叽喳喳围着猫头鹰叫,不一会儿就吸引来了一大群,颇有点黑帮街头茬架的意思。
“几讨人嫌额。”在武汉观鸟人心里,最讨厌的鸟就是喜鹊,叫声吵闹,领地意识、攻击性强,管你是猛禽还是家雀儿,胆敢闯进我的领地,兄弟们一起上。
喜鹊
曾有观鸟人看到一只白尾鹞(yào,雀鹰)被一群喜鹊攻击得在空中不断翻身,原来“鹞子翻身”是这么来的。
但同样叫声很大的黑脸噪鹛就很受观鸟人喜欢,甚至被选为协会的会鸟,如果你突然听到响彻小区的鸟叫声,声音类似“丢丢丢”,那它们就在不远处了。
“嗓门大、数量多、喜欢凑热闹,但蛮少动手,像不像我们武汉人?”
3个月前,协会举办“武汉十大鸟类明星评选”,黑脸噪鹛(méi)荣登前三甲,灰喜鹊只排名第七。
八哥 颜军
被称为武汉三环“警鸟”的八哥遗憾落选,常开三环的朋友一定有注意到拍违章的相机杆子里总会有黑的鸟进进出出,那就是八哥。
“一只在空中盘旋实时观测过往车辆,看到违章车后就会通知杆子内的另一只立刻拍照记录,关注交通安全,投八哥,三环线上开好车。”
观鸟爱好者为八哥拉票所创作的漫画。八哥和麻雀都是次级洞巢鸟,会利用自然界中现成的洞,在里面铺上干草为巢并生儿育女。拍摄杆上的空洞,就经常被它们“征用”。
榜单上排名第一的是“青头潜鸭”,极危物种、国家一级保护鸟类,最少的时候全球仅500只。
上世纪,青头潜鸭十分常见。那时候,观鸟人还没用到长焦设备,预测青头潜鸭的数量是跑去菜市场,根据卖的数量来判断今年有多少只在武汉栖息。
青头潜鸭 颜军
“1988年的时候,湖北洪湖一年狩猎的青头潜鸭是8372只。”
2014年以前,青头潜鸭只会在武汉度过冬天,属于“旅客”。但是自2014在府河湿地首次观察到青头潜鸭的繁殖行为之后,武汉被世界权威机构(世界水禽与湿地基金会)认定为全球青头潜鸭最南端的繁殖地,与之前“最南推测繁殖地”河北衡水相比,向南推了近900公里。
这既让人们对武汉的生态感到高兴,也让大家对青头潜鸭的栖息地现状开始担忧。
黄胸鹀(wú) 颜军
和青头潜鸭拥有相同命运的是黄胸鹀(禾花雀),被莫须有冠上壮阳“罪名”后,2004年“近危”,2008年“易危”,2013年“濒危”,2017年“极危”,从漫天飞舞迅速被吃成了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离开二支沟之前,有人捕捉到了黄胸鹀的身影,圆滚滚的胸部覆盖着明亮的黄色羽毛,很可爱,很孤单。
普通鵟(kuáng) 颜军
今年9月,一只调皮的雕鸮钻进了一个养鸡场,当场吓死、引发踩踏死亡了5000多只小鸡苗,雕鸮最终逃逸。
这导致养鸡场的小李家亏损了4万多元,他同时也是协会的救助志愿者,本想分享个不开心的事让大家开心开心,没想到被微博大V@鸟窝里的猫妖关注了,送来一笔捐款。
雕鸮 肖亮
推脱无果后,养鸡场小李决定把这笔捐款全部用于猛禽救助。他从小就生活在乡野间,从观察麻雀、喜鹊、小燕子等常见鸟,到救助猛禽,十几年时间,天上的鸟成了他生活中的朋友。
和小李有相同经历的还有家住新洲的MK,曾是IBM程序员,从小和鸟一起长大,练就了一身救鸟本领。
他站在一颗树下,用耳朵就能听出树上的哪个地方、哪种鸟儿的叫声比较异常,10秒钟,噌噌上树,找到有问题的鸟进行救治。
因为太喜欢鸟了,他现在辞职在B站专职做一名鸟类UP主,平时会发一些他救助鸟儿的视频,心情好了还会骑着摩托车遛鸟。
车子一发动,鸟儿会在车上空前后半米内的距离内跟着飞,看起来更像是被鸟遛。
他在B站的备注是“不卖鸟!记录生活!”。有次救助了一只鹦鹉,养好后放生,被人质疑是不是卖了,他硬是靠着一口惟妙惟肖的鸟叫和对鸟生活习性的了解把这只鹦鹉找回来了。
棕头鸦雀 舒实
人们喜欢鸟,很多都和小时候的经历有关,拳王泰森至今照顾过超过1000只鸽子,他从小在纽约布鲁克林区长大,那里的人天生就拿观鸟作为消遣,鸽子成了他混迹街头时的第一个朋友,也让他走上了拳击之路。
“我第一次打架大概在10岁,一个恶棍当着我的面儿,扯下了鸽子的头,鸽子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东西,于是我用拳头教训了那个家伙,从此我成为了世界上最坏的人,那是我第一次打架,同时第一次知道拳头的作用。”
燕隼 颜军
有人会听声辨鸟,还有人打老远用肉眼就能判断是什么鸟,雅雀无声“鸦神”就是这样一位观猛(猛禽)达人。
八分山头,不用望远镜,肉眼定睛一看:“凤头鹰”。
武汉有哪些观猛胜地、猛禽迁徙受哪些因素的影响、如何快速辨识猛禽,鸦神了如指掌,成为了每次观猛活动的客座讲师。
凤头鹰(本地猛禽) 钟永乐
“观猛是一件高风险高回报的事,需要爬山,需要一定观鸟基础,更需要运气,要做好颗粒无收且找不到北的准备。”
救助猛禽和观猛一样辛苦,想起放飞猫头鹰的时候,我注意到李哥的手上有很多道疤痕,那是他长年救助鸟儿的“勋章”,猛禽被救助的时候爪子会本能地抓紧,能刺穿普通的防护手套。
白鹡(jí)鸰(líng) 韩昶光
鸟类救助一直是两难的事。
受伤的鸟儿不及时治疗,无法飞翔,会难以生存下去。
被救的鸟儿,很多都应激反应严重,有的被救后一动不动,不吃不喝,就这样望着死去,也有的会疯狂扑腾自己的翅膀,让伤势变得更严重,自己把自己吓死。
李哥打开手机给我看了看他的备忘录,那是他开始救助以来经手过的所有鸟,很多鸟的名字后面写着:死亡。
这些出生在风里的孩子,不懂得为什么自己再也回不去那片天空了。
“生老病死本来就是自然规律,鸟类和人的生活环境有越来越多的交集,它们也只能慢慢学会习惯。”
李哥对此很坦然,但是他会用手机拍下每一只救助过的鸟,那是它们曾经短暂来过人间的证明。
2020年初,无法出门观鸟,会员们就在家里阳台架起相机,拿起望远镜,没想到观察到了超过50种鸟,远超预想中30多种武汉市区常见鸟。
这段经历被协会会长颜军编成了一本书《窗外的鸟:武汉宅家观鸟报告》:“这本书记录了疫情防控期间窗外的鸟,同时也记录着窗内的人。”
疫情后,很多人通过这本书知道并加入了协会,许多人的第一次观鸟体验,就在汉口江滩。
麻雀 颜军
一直以为热闹的汉口江滩鸟不会多,没想到来这打卡的鸟有172种,占武汉鸟类记录的4成(武汉目前的鸟类记录是431种)。
从常见的翠鸟、戴胜,到鹊鹞、铜蓝鹟等罕见过境鸟,只要你细心观察,都有可能在汉口江滩遇到。
“武汉长江二桥下面的那片汉口江滩,是一片原始风貌的树林,有原生态灌木丛、小池塘和芦苇丛,鸟类非常喜欢。”
有会员工作日来不及跑湿地,下班了会带上望远镜和小马扎跑来汉口江滩过过瘾,解解馋,风雨无阻。
除了汉口江滩,天兴洲也是长江沿线另一处观鸟胜地。
2014年12月,协会首次在天兴洲观测到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鸟类黑鹳,此后每年冬春季,都记录到黑鹳在此越冬。
黑鹳(guàn)罗志平
黑鹳是一种十分胆小的鸟类,天兴洲上有瓜田、越野车队、开餐馆的,这些声音把它们逼到了洲头的一小块区域,每年协会都会组织志愿者在洲头围起保护区,直到4月份黑鹳飞走。
有许多热心的越野大哥也加入了保护黑鹳的队伍,和会员们一起捡垃圾,今年3月,他们用捡出的汽车废弃零件“拼”成了1辆车。
天兴洲洲头禁行区标志
武汉市观鸟协会还为居住在天兴洲的另一位居民“白额燕鸥”拍过一个《天兴洲爱情故事》,讲述它们在这里求偶、育雏的故事,动物世界的拍摄手法,背景音乐是郑钧的《灰姑娘》。
北红尾鸲(qú) 何国民
协会会员年龄从60后到00后,有企业高管、大学教授、在读大学生,每周都会组织观鸟活动。
人们往往是被可爱的鸟类图片吸引,从“云吸鸟”开始入坑。也有人喜欢观鸟的理由,很有可能只是偶尔瞥见一只苍鹰收拢翅膀,如一颗炮弹冲向猎物的一瞬间。
大家观鸟的习惯各不相同,有人喜欢聚众观鸟+讨论,有人喜欢孤身带上器材奔走山林,一去就是几天,也有人喜欢下雨的时候出去观鸟:“等雨停了,鸟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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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琵鹭 颜军
2019年,曾有只苍鹰幼崽进鸡场偷鸡,结果被其他养殖户打伤了翅膀。(雕鸮:能不能学学我?)
这只贪嘴的苍鹰幼崽被小李和另一位小伙伴成功救治,给它取名“江夏02”。
他给江夏02戴上了一个卫星追踪器后放飞了,最近的信息显示,它现在在东北,从飞行速度和飞行高度看来,它很健康。
不知道盘旋在1600公里外葫芦岛上空的它,会不会想起曾在武汉遇到的这群人,还会不会在明年迁徙的时候,再回武汉看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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