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死者刘宥,现年 46 岁。从现场情况来看,尸斑呈紫褐色,尸僵消失,尸体出现腐败迹象,尸身有冻伤痕迹,死亡时间暂时无法估计,需要解剖尸体才能进一步得出结论。”
“还有就是死者的眼睛……要不头儿,你自己看吧。”
楚言向迟到的鲁民转述完法医的初步推断后,目光远远地避开电脑桌前的尸体。
浓浓的腐臭味在室内高温的催化下堆积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鲁民目光所及之处,遍地洒满了废旧的报纸。
刘宥双手双脚被人用钓鱼线固定在凳子上,身体呈跪拜姿势,蜡黄的长脸上已出现腐败迹象,一双红肿的眼睛被人用订书针牢牢将上下眼帘缝合在一处。
1、2、3……
刘宥的双眼一共被缝上了 12 枚订书针。鲁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几天未修理的胡须粗硬扎手。
现场并无打斗痕迹,很显然刘宥的家里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鲁民弯腰捡起脚下的几张报纸,每一份报纸的内容都相同——是一则 2008 年的旧闻。
“星河市德明高中高三女生刘某不堪高考压力在旧校舍自焚身亡。”
德明高中是鲁民曾经就读的学校。
高三女生自焚身亡?
鲁民手指停留在新闻的标题上,指间触及之处有些烫手。
刘某?刘某?!刘某!
鲁民恍然回过神来,脑海里逐渐浮现出一张干净清爽的脸——刘淼,他曾经爱慕过的女孩,微笑时左唇边会有一道浅浅的酒窝。
这是鲁民这个月内第二次听到有人谈论起刘淼。
一个星期前的凌晨,鲁民曾经接到朱磊打来的电话。朱磊是鲁民的高中同学,家里在星河市经营着连锁超市“M-house”,算是星河市里的风云人物。但在鲁民转学后就和朱磊断了联系,直到最近一起“M-house”职工伤人案件,朱磊配合警方调查才重新取得联系。
电话那头,朱磊语气颇为紧张。
“你有没有收到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就是我们和刘淼的一些照片。”
“没有。”
“那算了,这件事我自己解决,十有八九是严东那个小子搞的鬼。”
朱磊没头没脑地说完后就挂断了电话。
“谁啊?”
女友张晴晴翻过身从背后抱住了鲁民。
“把你吵醒了?朱磊打来的,可能他晚上喝多了说胡话。”
“哦。”
“晴晴,你觉不觉得这个房间有点冷啊?”
不知何故,鲁民总觉得背脊发凉。
“不觉得啊,你是不是身体太虚了?”
“你说什么!”
鲁民伸手去挠张晴晴的咯吱窝,两人又嬉笑打闹了一会儿。
回想起往日的甜蜜,一想到最近张晴晴不知道什么原因跟他闹别扭,接连半个多月都对他避而不见,鲁民就有些生气,他连忙敛住心神,又来回扫了一遍报纸。
新闻标题下方是记者的名字——“本报报道刘宥”
凶手刻意留下的旧报纸,难道这个就是刘宥被杀害的原因?
“查一查死者的人际关系、工作关系。从小区保安那里调取监控录像,看看最近都有哪些可疑人物出入过这个小区。”
“头儿,这家伙估计就是个网络喷子。”楚言将手机举到鲁民眼前,“我在网上特意搜了一下,看看他都写了些什么,《论女性裙子长短与诱人犯罪的概率关系》,评论下面还和别人互喷,说不定就是被人寻仇杀害的。”
鲁民点上一支烟,若有所思。从尸体情况来看,凶手作案冷静,是预谋杀人,并非激情犯案。
这个十八线开外的城市,发生了这样一起命案,十有八九会成为全城的焦点,办好了是锦上添花,办砸了肯定难以收场。作为队长的他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更重要的是这件案子牵扯到了刘淼,一个已故的亡者,一个刻在他心底的名字。
“头儿,你的手机响了。”
鲁民拿出手机,是女友张晴晴发来的短信。
“你根本不爱我,我们分手吧。”
2
爱?
鲁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爱不爱张晴晴,也许真的只是把她当做刘淼的替身。
一种爱而不得的感情投射。
高三那年的那场大火吞噬了刘淼的生命,连同鲁民年少懵懂的爱意和歉意也被大火在心口烙成了伤疤。
鲁民本可以冲进去拯救深陷火海的少女,可坍塌的房梁封住了校舍的大门,他眼睁睁看着刘淼在火海中无助地哭喊。
滚滚浓烟熏的他眼睛生疼,刘淼撕心裂肺的呼救声贯穿了他的耳膜。吸入过量的浓烟让他的意识开始昏沉,鲁民头脑胀痛,失足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后来,警察来到医院向他询问关于刘淼的事情,可无论鲁民怎么回想都只记得关于刘淼的美好片段,刘淼遇害当晚所发生的事情,他再也不记得了。
只是在午夜梦回,鲁民总会想起刘淼那张被大火烧毁的半张脸和眼里噙满的泪水,失望而又无助地看着他。
医生说这是创伤应激反应。
鲁民在医院躺了 3 天,在父母的操作下,鲁民出院后就转学离开了星河市。直到 6 年前鲁民从警校毕业后才被调配回星河市警局工作。
鲁民是在警察局遇上的张晴晴。
彼时,张晴晴来警察局报案,说是家中遭遇了入室盗窃,是鲁民接手的案子。
从相遇开始,鲁民就觉得张晴晴眼熟,她笑起来左唇会有一抹浅浅的酒窝,和刘淼很像。在办案的过程中,张晴晴开朗大方的性格不断吸引着鲁民向她靠近。案件结束后,鲁民便向张晴晴表白了心意。
“头儿,刘宥的案子有了新发现。”
楚言端来咖啡,将整理好的文件放在鲁民面前。
“经过调查,刘宥目前是自由职业者,之前因为报道假新闻被供职的星河市晚报开除了。”
“开除了?”
“是的,听说是被人举报。据刘宥的同事反映,刘宥为人比较小气,金钱方面看的很重,但没听说跟什么人结仇结怨。”
“监控录像发现了什么?”
“刘宥家住的是城区的旧楼,最近的监控摄像头在街对口的信号灯上,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证据。”
鲁民靠着椅背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
“不过据住户反映,曾经看到过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女子拖着一口大箱子进出过刘宥的家。”
“有没有人看到她的样貌?”
“目击者称她全程低着头,带着口罩,不过左脸上似乎有被烧伤烫伤的痕迹。”
“烧伤烫伤?”
“是的。”
“还有就是这个”
楚言从资料中抽出一张:“刘淼没死。”
“什么?!”
鲁民猛然从椅子上坐起,震惊地看着楚言。
“我核查了居民信息系统里的记录,发现并没有刘淼的死亡证明,刘淼的身份信息也没有被注销。而且,我还查了当年的医疗记录,刘淼入院 3 天后就出院了。”
楚言笃定地看着鲁民:“可以说,刘宥报道上的信息并不真实,至少刘淼的社会关系还在,在理论上刘淼还活着。”
刘淼那张满是疤痕的脸再次浮现在鲁民眼前。
“头儿,还有个事。现在刘宥的父母在警局门口闹,这个案子吸引了好多记者,听说省台的记者也赶了过来。”
“对不起,接个电话。”
楚言拿着电话走到一旁,鲁民走到窗边越过窗帘看向警局门口。
一对老迈的夫妇被记者围在中间,两人静静地跪在地上,扯开白底黑字的横幅:
“找到真凶!让死者瞑目!”
楚言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头儿,又发生了一起命案。”
3
警戒线外,维持秩序的警察将围观的人群驱散开。会议室被当做临时的谈话室,与死者相关的同事正在逐个问话。
鲁民跨过警戒线,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具姿势怪异的女尸。
女尸同样被人用钓鱼线固定在办公桌前,双膝跪地,双手合十,头朝下垂着,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大部分面容,远远看去像是在祈求别人的原谅。
“死者名叫李丹丹,今年 28 岁,是快乐购外贸公司的员工。根据死者的同事反映,死者为人和善,和同事相处也很融洽。死者 6 月 16 日请了病假,已经有一个星期没上班了。”
“李丹丹?!”
鲁民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楚言顿了顿,将一张报纸摊开在鲁民面前。
“在现场找到了这张报纸,和在刘宥家里找到的报纸一模一样。还有这个······”
楚言一张张向鲁民展示法医拍摄的照片。
李丹丹的上下唇被 12 枚订书针牢牢地缝合在了一起。
鲁民心里烦闷,短短的 2 天内发生了第二起恶性凶杀案。
不知何故,直觉告诉他这仅仅只是开始。
两起案件的线索都牵扯上了刘淼,只有挖地三尺将刘淼找出来,才能找到破案的关键。
鲁民有些兴奋,他期待着再次见到刘淼。
“李队,我们在监控室有新的发现。”
队里新分来的实习生张涵气喘吁吁地跑来汇报。
“去看看。”
视频内,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拖着偌大的行李箱出现在画面上,女人带着口罩,头发遮挡了她的脸。只见红衣女子走进了电梯,几分钟后又出现在李丹丹所在的外贸公司。1 个小时后,红衣女子才从快乐购外贸公司里走出来。
“快将视角放大,快、快!”
在鲁民着急的催促下,张涵连忙放大画面,楚言也马上凑到电脑前。
放大的视频画面上,红衣女子带着口罩,从电梯口吹来的过堂风吹开了女子用头发遮住的脸,头发之下的半张脸满是黑色的疤痕。
“刘淼?!”
鲁民下意识地喊出声。
“头儿,要不要把这张图放大发出通缉令。”
鲁民犹豫,图像被放大后,红衣女子的面容依然模糊。
“大楼保安怎么说?”
“据值班的保安说,当时正是交替班的时候,所以也没留意到。”张涵如实答道。
“头儿,你看!已经有新闻爆出来。”
本地的一个微博大 V“星河之窗”已经抢先爆出今天发生的凶杀案,转载量已经破万。
在文章中,“星河之窗”爆料说刘淼并非因为不堪高考压力自杀身亡,而是被人蓄意杀害。在文章的末尾,“星河之窗”还信誓旦旦的说已经掌握了证据,在合适的时候将会公布出来。
“头儿,刘局来电话了。”
鲁民接过电话,几分钟后他的脸色越发难看。
刘局给他下达了死命令,要么破案,要么滚蛋。
“马上联系这个『星河之窗』,将这张照片放大后全城通缉。”
鲁民想起朱磊那晚的电话,心里有些担忧,他掏出手机马上打给朱磊。
电话那头一直无人接听。
作为警察的直觉告诉他,这两起案件很可能会牵扯上朱磊。
“马上联系朱磊,再查查严冬和刘淼的信息。”
4
“我真的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那你微博上发出来的内容是怎么得来的?”
“陈警官,那是粉丝投稿的内容。”
“你知不知道,发布虚假内容扰乱公共秩序是可以量刑的。”
“陈警官,我真不知道。我看星河市最近发生了两起凶杀案,只想着蹭热度涨粉,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啊?”
“那你所说的证据是什么?”
“我不知道啊,那个粉丝最后也没给我。”
鲁民隔着审讯室外的玻璃,观察着楚言和“星河之窗”的互动。
“他确实不知道,让他走吧。”
鲁民敲开审讯室的门,靠着外墙燃上一支烟,烟圈在空气中随风弥散。
刘宥和李丹丹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在两人体内检测到大量镇静剂成分。两人被注射大量镇静剂后,就被人用订书针施虐,最后被活活冻死。两人浑身多处骨折,在胸部和背部两处显现大量尸斑,是死后被人挪动过尸体。根据直肠发现的食物、内脏器官检测、尸体腐烂程度判断,两人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一个多星期。
还有一个发现是,李丹丹曾经就读德明高中高三 2 班,和鲁民、刘淼、朱磊是同班同学。
鲁民已经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令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朱磊失联了。据他的助理说,朱磊一个星期前外出谈生意了。但时不时会发信息回来,只是电话一直无法接通。
严冬人间蒸发了。严冬医专毕业后只有一条去往韩国的记录,并无回国记录。
刘淼的信息依然空白。只查到刘淼的母亲尚在人世。
星河市接连发生两起恶性凶杀案,社会舆论还在不断发酵,关于刘淼的信息也被好事的网友挖了出来。
当地网络论坛上大体存在两种说法:
一种是,刘淼在高考前夕被男友分手,一时想不开自杀了。据说,刘淼的男友就是朱磊,当时有同学看到两人在教室里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另一种是,刘淼被同班同学朱磊强奸后要去报警,朱磊纵火杀了刘淼,最后还被不明真相、不去求证的记者刘宥抹黑,误导社会舆论,让真相掩盖在用文字编造的谎言中。现在,刘淼回来复仇了。
网上的舆论越炒越热,更多的人偏向了第二种说法。更有网友发出评论说,支持刘淼复仇。
“头儿,你觉得哪一个是真相?”
连续几天通宵查阅资料的楚言眼圈乌黑。
“不管真相是什么,如果刘淼杀了人。我们的职责就是抓捕她。”
“找到了、找到了。”
张涵兴奋地跑进办公室。
“队长,按照你的吩咐,我们找到了发帖人的 IP。”
“什么发帖人?”
楚言疑惑的看向鲁民。
“听下去就知道了。”
“队长,我们根据网络 IP 找到了一家网咖,那个人是用刘淼的身份证登记的上网信息。”
张涵说的太急,险些被口水呛到。
“接着说。”
“最后根据网咖的监控我们找到了那个人。”
“是刘淼吗?”
楚言激动地捏住张涵的肩膀。
“不是,是刘淼的母亲。”
张涵吃痛挪开楚言的手,将一张写有地址的卡片交到鲁民手上,“队长,这是刘母的住址。”
鲁民的手机铃响,是张晴晴打来的电话。
“我怀孕了。”
“什么?”
听到消息后,鲁民失手将卡片掉落在地上。
“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还能在哪里,肯定在家里啊。”
挂断电话后,鲁民心急火燎地给楚言和张涵安排好后续工作,急冲冲地朝家里赶去。
5
刚回到家,鲁民就看到张晴晴故作冷漠地看着自己。
“诺,三个多月了。”
张晴晴将一张打印出来的彩色 B 超照拿在鲁民面前来回晃动。照片上是一个刚刚成形的婴儿。
鲁民赶紧扶住张晴晴,示意让她坐在沙发上。初为人父的喜悦一扫连日来的疲倦。
“你怎么都不提前告诉我。”
“哼,你又没把我放在心上,干嘛告诉你。”
“妞,别闹了。”
鲁民宠溺地将张晴晴拦在怀中,布满老茧的手温柔婆娑着张晴晴的小腹。
“要不是在新闻里看到星河市发生两起这么严重的案子,想到你肯定压力大,要不然我肯定跟你分手。”张晴晴佯装生气地别过身,小声嘀咕:“谁叫你说梦话的时候还叫刘淼的名字。”
“乖,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老婆,别说这些气话了。”
“那刘淼呢?”
鲁民顿了顿,在心中重新思考了刘淼、张晴晴和他的关系。
刘淼只是承载着青春记忆的名字,而张晴晴是他选择的未来。
“刘淼是两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
桌上,鲁民的手机响个不停。
张晴晴微微一笑。
“你先去忙吧,等你破案回来,我们再好好庆祝。”
“好的,我一定早点回来。”
鲁民赶忙拿起手机,回头瞥见了桌上的一张缴费单。
“妞,我们家的电费怎么这么贵啊。”
“不知道,我有空就找个电工师傅来瞧瞧,看是不是哪里漏电了。”
“好的,你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张晴晴目送鲁民出了家门,轻轻抚摸着小腹。
鲁民根据卡片上的地址,找到了刘淼母亲的住所,与楚言汇合。
刘母住在城郊一处破旧的筒子楼里,这里已经被政府划定为改造区,楼里的大部分居民已经搬离,只有少部分居民因为拆迁价格问题没有协商下来还继续留守。
楼道内墙漆脱落,漏出狰狞的钢筋水泥,腐烂的死老鼠味在逼仄的楼道里飘荡。
鲁民敲响刘母家的房门,开门的是楚言,刘母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正在全神贯注的看电视。
楚言与鲁民经过短暂的眼神交流后无奈地摇摇头,意思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刘母患有老年痴呆症,在她的记忆里刘淼还在上学。她的这里有点不太正常。”
楚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鲁民点点头,径直走到刘母身旁。
“你是刘淼的同学么,同学快来坐,刘淼刚出去了。”
刘母热情地招呼鲁民。
鲁民打量四周,刘母家里的家具已经十分陈旧,客厅中央摆放着一桌神台,佛龛中供奉着一尊佛像,屋内檀香氤氲。在神台半步远的位置是餐桌,桌上摆放着两只碗,一个碗里还盛着满满的菜肴一口未动。
鲁民拿出手机滑到刘母在当地论坛上发表的那段话。
“阿姨,这些是你写的吗?”
“是啊。”
“你为什么会在网上发布这些事情呢?”
刘母仰头看向鲁民,随即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刘母发在论坛里的话。
“是囡囡让我发的。说是她写的小说,想让大家都看到。”刘母眼神一暗,“可我不喜欢她将书中人物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书里的那个女孩太惨了。”
鲁民还想再问什么,只见刘母突然站起身来,高兴地走向门口。
“囡囡回来了。”
鲁民与楚言相视一眼,两人迅速侧身隐在门口两侧,伺机而动。
“囡囡,你今天累了吧,快进屋来。”
鲁民小心翼翼地从门缝瞧去,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刘母在自言自语。
刺鼻的腥风从楼梯口穿过,卷起灰尘窜进屋里,将神台上的蜡烛吹灭。灰尘迷住了鲁民的双眼,模糊中,鲁民似乎真的看见了刘母拉着刘淼的手一步一步走进屋里。
“头儿,你怎看?”
从刘母家出来后,楚言和鲁民并排走在路上。根据楼内的住户反映,偶尔会在深夜看到一个红衣女子出入刘母的家。
“刘淼应该来过。”
6
鲁民没想到再次见到朱磊是在网络视频上。
“刘淼,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强奸你,我不该放火烧你,我是个混蛋,我是个禽兽……”
视频只有短短 1 分钟。
视频里朱磊双手反绑跪在地上,一脸惊惧,裆部湿了一大片。
随着视频流出的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高中生打扮的朱磊正在教室里对身下的女孩施暴,同是高中生打扮的李丹丹守在门口,脸上还挂着笑容。角落里还站在一个男孩,只是他的脸被人刻意扣去了一块。
视频和照片的流出,迅速在网络上炸开了锅,网友们一方面要求重新审查刘淼以前“纵火自杀”的事情,痛骂朱磊死不足惜;另一方面发动力量要找出照片上被扣去脸部的人。只有少部分理智的网友呼吁要正确看待现在的案情,刘淼固然可怜,但她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触犯法律。
鲁民来回看了几遍网上流传的视频,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照片,自从那次火灾从楼梯上滚下来失忆后,很多事情他都想不起来。
“头儿,你这个同学真是人渣,我一点都不想就去救他。”
“不管他是不是人渣,他有罪自然会被法律审判,在法律之下不允许存在地下判官。就算刘淼有冤屈,但这次她犯了法一样要接受法律的审判。”
鲁民将注意力再次转移到视频上。
“我总感觉凶手是在刻意引导社会舆论,像是要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鲁民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从视频里的环境来看,朱磊应该是被囚禁在类似仓库的地方。快去查查星河市一共有多少个货仓,马上通知各位兄弟分头行事。”
“是。”
“李队,这里有一封快递需要你签收。”
鲁民从张涵手里接过快递,长长的信封里只装有两张照片。
一张是网络上已经曝出的照片——一张完整的照片。
“头儿,这……这是……你吗?”
楚言凑上前哑然失声,网络照片上被截去头的高中男生就是年少时的鲁民。
另一张照片从鲁民颤抖的手中滑落,是一张渐成人形的婴儿 B 超照,上面写着“老地方见。”
就在鲁民收到照片的当天,网上又爆出了两条视频。
一条视频里,朱磊有气无力地看着镜头,眼神呆滞,浑身哆嗦,早已不复往日的不可一世。
另一条视频里,张晴晴被蒙着双眼反绑在凳子上,口里因被人塞进了破布无法言语,不断地发出哀鸣。张晴晴的腕间不断有鲜血滴落,画面里的每一滴血如根根银针直刺鲁民心口。
因为事发案件涉及家属,鲁民被刘局强制休息。
屋里,茶几上摊开放满了五花八门的婴儿用品,从婴儿用的奶瓶到脚上穿的虎头鞋,足以看出张晴晴的用心和期待。
鲁民蜷着身子窝在床上,两张照片带来的巨大冲击压垮了他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他双手成拳用力捶打头部,试图想起以前零散的记忆。
老地方。
老地方。
究竟是在哪个老地方!
鲁民窝在床上喃喃自语,一想到张晴晴和他们的孩子,阵阵寒意刺透了鲁民的皮肤,顺着血液流至全身各处。
得想办法把记忆找回来。
鲁民把记忆里的信息逐一筛选,直到天光渐亮,他兴奋的从床上坐起,在警校读书时,客座教授曾经说过,可以利用心理暗示的方法找回潜意识里的记忆。
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鲁民立刻拨通了楚言的电话。
“兄弟,马上安排我跟吴医生见面。”
7
“你现在在一间宽敞明亮的房子里,在你的面前有一扇上了锁的门,现在用你手上的钥匙把门打开。”
在心理医师吴医生的引导下,鲁民渐渐放下心理防备沉睡过去。用埋在心里的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阀门,被锁在黑暗深处的记忆像泻闸的洪水瞬间将他吞噬殆尽。
“鲁民,刘淼好像挺喜欢你的。”
朱磊摸了摸脸上的五指红印,叼着烟斜睨着眼睛。
“谁喜欢她啊,真恶心。”
鲁民低下头连忙避开朱磊讥笑似的打量。
鲁民撒了谎,从第一天见到刘淼,他就喜欢上了那个笑容温暖、性格倔强的女孩。
曾经的刘淼品学兼优,是众人追逐的对象。后来学校里有消息传出——刘淼的父亲因为入室盗窃失足从 18 楼掉下摔死。
一时之间,刘淼从天之娇女变成了小偷的女儿,众人如避蛇蝎。流言越演越烈,也越来越难听,刘淼的八卦成了大家缓解高三压抑枯燥生活的调剂品,至于真假根本没有人在意。
“你不喜欢刘淼就好,我要找个机会教训一下她。她居然为了严冬那个娘娘腔打了老子一巴掌。”
性格软弱的严冬也是众人眼中的异类,身为男生的他举止异常女性化,常年都是班级里取笑戏弄的对象。只有刘淼一如既往地护在他的身前。
“鲁民,你写封信邀她到后山那栋废弃的校舍,其余的事情你不用管。”
“嗯。”
记忆的潮水漫过鲁民的头顶,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使劲拉住他的双腿,把他拖进潮湿阴冷的深渊里。
黑暗中有光渐亮。
是火。
火光自鲁民的脚底出现,星星之火迅速向四周蔓延,黑暗逐渐被火光吞并。
废旧的校舍里,刘淼倒在火海中苦苦挣扎,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是活下去的渴望。
“鲁民,发什么愣啊,还不快走!”
朱磊焦急地推开鲁民,头也不回地逃进了树刘里。
狂风呼啸,火光肆虐。
突然之间,被大火烧断的房梁从空中砸落下来,重重砸在了刘淼的腰上。
跑!
鲁民转身想要逃离,仓皇之间他看到一个人影从身边飞速掠过,他想要伸手抓住那道影子,却不想脚下一个踉跄,失足从楼梯上滚落下来。
不。
鲁民骇然从梦中惊醒,汗水浸湿了 T 恤。
“头儿,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你要去哪啊?”
鲁民推开身旁的楚言,头也不回的冲出诊疗室。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绝对不能让张晴晴和孩子出事,留给他赎罪的时间不多了。
刘淼,我们要再见面了吗?
8
正值暑假,星河市德明高中的校园内空无一人。
旧校舍在德明高中的东南面,自从发生过命案后,人迹更加罕至,学校在周围围上了铁栅栏,杂草已然没过膝盖。
鲁民心急火炼的翻过栅栏,一路向校舍狂奔。
废弃的校舍有七层楼高,每层楼有 10 个房间。大火过后,残旧的墙壁上还留有火舌舔舐的痕迹,大部分的墙壁已经剥落。
“刘淼,你出来啊。都是我的错,晴晴和孩子是无辜的。只要你放了晴晴,我任凭你处置。”
鲁民放声大喊,楼道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和大口喘气的声音。
“刘淼,你出来啊!”
时间已经过去两日,张晴晴危在旦夕。
咚……咚……咚……
鲁民听见楼顶上时不时传来微弱的跺脚声。他顾不上休息,循着声源沿着楼梯一层层的向上跑去。
咚,咚,咚。
接近七楼时,声音越来越近。
鲁民放慢脚步,贴着墙壁轻轻靠近声源地。在七楼最后一间校舍里,鲁民终于找到了张晴晴。
20 多个平方的房间里,张晴晴被绑在房间中央的凳子上,她费力地抬起双脚跺向地面,砸出的声音越来越小,地上的鲜血在她身下如红花绽放。
“晴晴!”
鲁民连忙冲到张晴晴身边,解开她被反绑的双手,紧紧将她拥进怀里。
“晴晴,你没事就好,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
滚烫的鲜血自鲁民的胸口喷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深深地扎进他的心口。
张晴晴伸手推开鲁民,鲁民失力倒在血泊之中。
“为……为什么?”
鲁民难以置信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张晴晴。
“为什么?因为我要为刘淼报仇。”
眼前的张晴晴让鲁民倍感陌生。
“刘淼在哪,晴晴……你为……为什么……这么说?”
“刘淼死了,她被刘妈妈接出医院的那一天,苦苦挣扎了 12 个小时后就死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我在帮刘淼完成她的心愿呢。”
张晴晴绕过鲁民,从角落里的背包里拿出一块胶装样的东西,她在鲁民眼前摊开,是一块人皮面具。张晴晴背对着鲁民将人皮面具戴在脸上,等她回过头来,只见张晴晴的半张脸上满是黑色扭曲的伤疤,张晴晴再次拿起化妆笔在鲁民面前慢慢装扮。
“你们都该死,朱磊强奸了刘淼,后面又害怕事情暴露放火烧死了刘淼。”
“李丹丹也该死,她嫉妒刘淼,就是她到处宣扬刘淼的家事。”
“刘宥也该死,收了朱磊家的钱肆意践踏刘淼最后的尊严。”
“你也该死”,张晴晴蹲在地上,狠厉地瞪着鲁民,精心装扮后的她,和刘淼真的很像,“你利用了刘淼对你的好感,把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如果不是你的那封情书,刘淼肯定不会去赴约,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张晴晴的声音里满是恨意。
鲁民能够感觉到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抽空,他勉力支起身子,望着张晴晴的眼睛。
“你……你到底是……谁?孩子、孩子是不是也是你骗我的?”
“我是谁?孩子?哈哈!”
张晴晴放肆大笑,笑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凄厉。
鲁民的意识渐渐消亡,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
张晴晴将事前准备好的汽油浇在了鲁民的尸体上,她席地而坐,想着这会儿警方也应该找到了朱磊。
这个杀局她已经布置了好多年,鲁民回到星河市工作,加速了这个计划的成型和实施。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埋藏在心底的秘密,一旦秘密暴露就会成为一个杀机,而凶手往往令人意想不到。
将刘宥引诱出来杀害只需要一份贪污受贿的证据。
李丹丹是她脚踏两船,与已婚上司偷情的照片。
朱磊是严冬在高中时拍下侵犯和纵火杀害刘淼的照片。
张晴晴从贴身的衣服里拿出了一张照片和一张身份证,照片上刘淼笑容明媚,他们曾经约好了要考上同一所大学,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张晴晴轻轻吻了吻照片上的女孩,再次把照片小心地收进衣服里,她拿起打火机点燃了那张身份证。
张晴晴迷茫地看着燃起的火苗,她都快要忘记身份证上那个瘦弱的男孩叫做严冬了。她踢翻了油桶,将身份证抛进了汽油里,大火迅速窜上了她的身体。
“我也该死,即使在现场也始终没有勇气去阻止他们对你的伤害。”
9
张涵一队人找到朱磊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将近一个多星期,他的生殖器被人用利器腕了下来,伤口处缝上了 12 枚订书针,尸体高度腐烂。后来经法医鉴定,朱磊的死亡时间与刘宥和李丹丹的死亡时间十分接近。
警方还在仓库里找到一台耗尽电源的笔记本,经过技术人员的修复,找到了电脑上提前为朱磊录制好的视频,按时间顺序定时发送。
另一边,楚言循着鲁民留下的线索找到旧校舍的时候,大火还没有熄灭,等消防将大火扑灭后,在现场找到了两具焦尸。
经过法医鉴定,一具是鲁民,另一具是名叫严冬的变性人。
张晴晴和刘淼不知所踪。
同时,警方在张晴晴的卧室里,从床底下找到一台嵌在地板里的冰柜,冰柜里存放着一具时间久远的女尸。
女尸的身份正在进一步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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