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年中,老公安徐灿身患重病。在弥留之际,他说出了警察生涯里的最大遗憾:有生之年,无法看到“1·30”案件告破。
徐灿是一名老干警了,早前在预审科当科长,一生参与破获的案件不少。他的这句话,说得前来探望的同志们个个伤怀不已。
是啊,7年过去了,那件案子就像是压在大伙心里的一座山,每每想起都让人喘不过气来。可以说,它不止是徐灿一个人的心结,更是当年参与此案的所有同志们的心结。
一:1989年的那桩悬案
“1·30”案,发生在1989年年初。
1月30日晚,湖北江汉油田矿机研究所的干部张长庚,正在苦苦等待7岁儿子回家。因为当天是腊月23,按当地的习俗,有些人家已经过起了小年。
张长庚的儿子叫张磊,是个很乖的孩子。平时出去跟小伙伴玩得再晚,也知道天黑前要回家。但这天,天黑了都没见人影。
张长庚担心,便跑到单位广播站发通知。于是,当天晚上研究所附近的广播里,都循环播放着这样一条消息:张磊下午在兴隆河大堤边玩耍,至今未归……
在那个年代,孩子被拐和溺水的事都时有发生,这则广播很快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当天晚上,张长庚一夜未眠,同事们也帮着他找,却没有任何结果。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一位好心的邻居在张长庚家附近发现一只旅游鞋,经辨认:这就是张磊失踪当天穿的鞋子。拿起鞋子,里面有一张字条,上写:
你儿平安,不要报案,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到扒鸡餐馆门前树下找纸条!
张长庚吓得不轻,他没想到马上报警,而是直接冲到了扒鸡餐馆门口。在那里,他发现了第二张字字,上面写着:
你儿平安,需带6500元,在31号上午10点送到7路车车牌下。
直到这时,张长庚才确定:儿子是被绑架了,绑匪的目的是要钱。于是,他果断选择了报警。
与此同时,附近的群众都慌了。平日里,大家都是在电视里听过绑架勒索案,一般都针对有钱富豪家。现在绑架案就出现在自己身边,绑的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这让事情很快传开了。
一时间,以前经常让孩子们独自在家门外玩耍的家长们,都不敢再让孩子单独出门了。整个江汉油田附近,人心惶惶。
在这种情况下,当地警方迅速介入,仅是荆州地区就出动了10多名技术侦查人员,普通干警更多。但此后,狡猾的绑匪就像是算计好了一切似的,把所有人都整得精疲力尽。
当时大家商议好,让张长庚带着6500元按规定时间去7路车车牌下交钱。警方则在附近重重布控,只要绑匪一出来收钱,就能立马将其拿下。
但遗憾的是,这个反侦察能力极强的绑匪根本没有出现。而且,张长庚在车牌下又发现了另一张字条,上面除了跟前两次一样,提示张长庚再去另一处找字条外,还写了一句让干警心里发凉的话:首先,请同行的人回去……
很显然,对于张长庚已报警以及警方已布控这些情况,绑匪是了如指掌。字条上的语气,明显带着轻蔑和挑衅。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张长庚一共收到了18张字条,却始终没见到儿子的踪影。而绑匪在提示完最后一张字条后,就从此没了消息。
绑匪“消失”了,但警方没有放弃寻找张磊。那段时间,警方出动了大量警力,把孩子平时能接触到的人一一进行排查,却终究一无所获。
直到2月26日,张磊的尸体出现了。
原来,当天一个农民在自家田里耕地,正准备放水时,发现涵管里有一具尸体。经辨认,他就是失踪近一个月的张磊。法医检查后,断定张磊是被掐死的。
18张纸条,一个7岁孩子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这桩悬案从此成了一块巨石,压得当地警方喘不过气来。
但事实上,当年警方并非没尽力,只是有几个现实问题:
其一,因为担心刺激到绑匪,警方一开始不方便大规模行动;
其二,当时的街头没有任何监控,其它破案技术也不像现在这么发达;
其三,绑匪一直通过字条联系,始终没有露过面。样貌长相、是男是女,是一个人还是团伙都无法确定,这些都让破案难上加难;
其四,很显然绑匪是本地人,对周围很熟悉也很了解,这让其逃脱追捕变得很容易。
二:老专家“出山”
时间飞逝至1996年,因为案件始终没破,这才有了本文开头说的老公安徐灿的临终遗憾。
为了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也为了完成徐灿同志的遗愿,湖北公安决定:成立专案组,重新调查“1·30”案。专案组由广华派出所所长郑和亲自出任组长,抽调各部门“精兵”任组员。
大家都知道,侦破刑事案件是有一个最佳时间的,所以才有“48小时黄金时间”、“7天最佳时间”等说法。
公安部门此时决定重新调查“1·30”,虽然难度很大,但此案与其它未破获的旧案有一点不同:其最重要的证据,也就是那18张纸条,是一直保存着的。
别的东西可能会变,但笔迹不会变。而近些年来,犯罪文字检验技术得到了很大的提升,已经出现过利用判断字迹破案的实例。
为了能在字迹鉴定上有所突破,专案组还特意从省里找到了一位已退休的老人:吴忠义。
吴忠义在警界非常有名,他是新中国第一批文字检验专家。在以前的案子里,他的检验技术曾屡屡发挥重要作用。有了吴老的“出山”,专案组组长郑和信心满满。
吴老到达油田地区派出所后,来不及休息,马上查看了那18张字条。
而接下来他的4点判断,则让大家都不得不服气:
第一,吴老判断:这应该不是团伙作案,因为18张字条出字一人之手。
早前,警方一直怀疑此案有多人参与,毕竟18张字条的字迹看起来相差很大,再加上如果是一个人,在警察的追踪下他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也较小。
但吴老仔细研究字迹后,断定此人练过书法,他刻意用宋体、隶书等字体变换着来写。但一个人笔锋、及写字习惯等,却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这一点,瞒不过吴老。
第二,吴老判断:此人的文化水平不低。
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吴老看到这样一张字条,上写:“过桥,顺墙根,向右,见一亭,亭边一倒凳,其下有信。”像这种表达方式,听起来很有文言文的感觉,要不是文化水平很高或从事文学相关的工作,一般平时谁会这样说话?
第三,吴老判断:此人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至少是有体面工作的。
几乎所有字条上的笔迹,包括用词的方式,都说明此人是极度自信的。哪怕到最后几封信,面对迟迟没有拿到6500块钱的局面,他也刻意维持着自己的“体面”和自信。
第四,吴老判断:此人极有可能是一个老师。
判断出这一点,是吴老最大的发现,这一点是因为字条上的一个“阅”字。
绑匪在其中一张字条上要求张长庚“阅后撕掉”,一般人写这个“阅”字,里面的“兑”会全包在“门”字里面。但偏偏这个绑匪的“兑”字写得特别夸张,最后一笔勾出了门外。
什么人会这样写“阅”字,吴老判断:此人经常写这个字,要么就是经常审查文件的大老板,要么就是经常在学校批改作业的老师,写到这个字时便习惯性地勾一下。大老板自然不至于为了6500块勒索杀人,那是老师的可能性就最大了。
以上4点的确定,让侦破方向渐渐明朗起来。于是,当地的几所学校成了重点调查对象,其中包括:江汉油田职工大学、技工学校等。
三:吴老一锤定音
虽然侦查方向定下来了,但毕竟有几所学校,而且每个学校的教职工也不少,一个个查显然是不现实的。
好在,一个重要线索在不久后出现了:调查职工大学的专案组成员发现,在1988年12月18日,学校里曾发生过一次类似的“留字条勒索事件”。
当天,学校有人收到这样的字条:为济贫,向你借款1000元,希望你能照办,我们不必动杀机……
当时,这件事并没有引起重视,甚至有人认为可能就是一起“恶作剧”而已。因为在事后,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当地民警了解情况后,虽然并没有重点调查,但也非常负责地把字条保存了下来。
一开始,谁都没想到这两件事会有联系,直到此次职工大学被列入侦查学校之一,才有人想起这事。于是,吴老取出这张要1000元的字条,在认真对比笔迹后,他发现:出自同一人之手。
毫无疑问,凶手极有可能就是职工大学的老师。
1997年7月26日下午3时,吴老和专案组进入职工大学。坐在校会议室,一份教师简易档案被送到了吴老手中。
厚厚地一叠档案,上面有每个老师的亲笔签名。专家组的同志们都以为:这会是一个耗时较长的甄别过程,需要反复比对。
但仅仅过去一个小时,吴老便发话了,他非常坚定地表示:“其他人的档案暂时先不看了,把这个人的详细档案调上来吧!”
大家都忍不住往档案上看去,此人名叫:裴直运。
这天晚上,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裴直运的完整档案被送上来后,吴老又反复对比他的其它字迹。与此同时,专案组也在仔细摸查此人的生活背景、人生经历。
第二天一大早,专案组得出结论:基本可以确定了,抓人回来吧!
为防打草惊蛇,对裴直运实施抓捕时,专案组穿的是便衣。每两人一小队,分成前后共3队人马,包围了裴直运的住处。
因为专案组的调查都秘密进行的,已经“平安”过了8年的裴直运毫无防备之心。
当警察冲进他住处后,他居然还问:“我犯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要抓我?”对于他的狡辩,专案组成员自信地告诉他:“没有充分的证据,我们是不会抓你的!”
四:死活不招供
虽然专案组很低调,但裴直运被带走的消息,还是在学校传开了。对同事们来说,他们是真没想到会是裴老师。
在同事们眼里,裴直运是个挺勤奋的人。他带着一副眼镜,身板很瘦,一看就是个斯文人。而平时在生活里,裴直运也确实挺有“文艺青年”的感觉。
他爱好很多,会写诗歌、散文,还曾写过小说。在自己的专业上,他也一向挺刻苦的,平日里心心念念就是早点完成自己的课题。
不过,裴直运的婚姻似乎并不幸福。他离了婚,据说离婚的原因是跟前妻性格不合。前妻嫌他家穷亲戚多,而且个个都觉得他在城里混得很不错。裴直运好面子,每次他们一来就少不得给钱给物,日子久了两口子自然就得吵。
就在学校同事都议论纷纷时,裴直运则在审讯室里,一心跟警察们“死扛”到底。
审讯人员每天都提审裴直运,问他到底是怎么作案的,但他就是不肯承认。就这样,5天过去了,审讯工作始终没有进展。难道“笔迹断案”不可信,大伙儿抓错了人?
为了确定这一点,专案组不得不拿出“杀手锏”,让裴直运现场把18封信的内容写一遍。专案组没拿出信的原件,而是用正楷字抄下来给裴直运照着写。
裴直运是个聪明人,为了防止露馅,他故意换着花样来抄写。但写到“阅”字时,他还是大意了,“兑”的最后一笔还是勾出了“门”外。看到裴直运写出这个字,专案组成员都松了一口气:没错!就是他!。
既然能断定这一点,审讯工作便能继续进行下去。最后,裴直运在第6天扛不住再三审问,坦白了一切。
对于裴直运的“死扛”,后来专家组在接受采访时是这样分析的:一来,他认为毕竟过去了8年,以为早就没什么能“铁板钉钉”的证据了;二来,毕竟杀了人,一旦认了就难逃一死,这一点他很清楚。
承认罪行后,裴直运问了专案组人员这样一个问题:“我真不知道,你们是如何抓到我的,我到底在什么地方留下了破绽?”
裴直运之所以到这时候还这么问,是因为他一直自认:我没留下破绽啊!
他不明白早前专案组为何就能判断出他是老师,还找到职工大学来。他更不明白,1997年的侦查技术,早就跟8年前不一样了。特别是吴老的加入,以及那个曾被误以为是“恶作剧”字条的发现,早就注定他的罪行会暴露无遗。
在裴直运承认罪行后,专案组成员都在想一个问题:到底是什么,让一个堂堂高校老师沦为杀人犯?
在他家的一本书上,专案组成员看到了这样一句被他当成“座右铭”的话:“一个人表面上看要善,内心则要更黑!”或许,这就是他走到这一步的真实原因,他所有表面上的善都盖不住其内心的恶。
对家里的亲戚们来说,裴直运其实并不是个坏人,甚至是个愿意付出的人。出身农村的他家境很差,作为上过大学的大哥,他在婚后要承担起弟弟上学的费用。供完弟弟上高中,他又要供其上大学,这让裴直运自己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如何能迅速发财,成了他的一个执念。他认为要实现这一点,靠老老实实上班是不行的。
1989年1月30日下午,他在车站等车,准备回学校。正好看见4个孩子在河堤上玩耍,后来另3个孩子都回家了,仅留下7岁的张磊。
发现这样的机会,裴直运临时起意,走过去骗张磊跟自己玩。在玩耍过程中,裴直运打听清楚了张磊的姓名、家庭地址等。这一切,都是为他后来写字条作准备。
这些情况搞清楚后,裴直运捂住了张磊的嘴巴,准备强行把他带走。谁知,一路上,张磊拼命反抗,让裴直运觉得非常害怕。于是,觉得张磊会是个大麻烦的裴直运,便一不作二不休,把他掐死了。
尾声:裴直运被判死刑后,当地不少人觉得他挺可惜。毕竟,在那个年代家里能出个大学生不容易。在同事们和教过他的老师们看来,他也一直很努力。但这一切,都不该成为他杀害一个无辜孩子的借口。
正是因为他一时的贪欲,不但毁了他自己,也毁了一个原本幸福的家庭。高智商的他自以为一切都设计的天衣无缝,没有留下任何破绽,自己也将一直平安过下去,却不知有句话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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