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个月卖8万册，做这套书却用了8年，值吗？

文/ 邱小群 上海九久读书人文化实业有限公司

本文约7500字，建议收藏后细读

商务君按：从外国文学到中国史书，从成人书到童书，这位资深编辑为什么选择“转行”做一套少儿历史科普书？选题到成书历经七八年，与作者打磨三四年，请了3位专家审读，封面做了20版……上市2个月售出8万册！这套书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过程？

我做外国文学十几年，今年冷不丁做了一套少儿书，叫《少年读〈资治通鉴〉》。朋友们都觉得奇怪，问我怎么突然做起小孩子的书来了，还是历史类的普及读物。

作者：刘娟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九久读书人 出品

出版时间：2021年8月

我细究了一下，直接的原因有两个。

由一件小事到一种事业

七八年前，我翻旧书时，读到钱穆先生《国史大纲》卷首语上的话：“任何一国之国民，尤其是自称知识在水平线以上之国民，对其本国已往历史，应该略有所知。否则最多只算一有知识的人，不能算一有知识的国民。”

这段话的立意很严肃，就是说，如果你没有读过《春秋》《左传》《史记》，没有读过《资治通鉴》，你就不是中国人。这话对我触动很大。

后来有一年我回老家过春节，看到10岁的侄子闲下来要么看电视，要么在手机上玩游戏，就想让他读点好书。读什么呢？我想到钱穆先生的话，读书先读史，就上网买了一套《写给儿童的中国历史》。书很快到了，侄子读时，我也坐在旁边仔细翻看，发现全套14册，总字数不超过5万字，大量配图，对侄子这种马上要升四年级的孩子来说，信息量太少了。我又在网上搜了搜，发现给孩子看的历史读物大多走的是“图多字少”的路线，看不到完整的历史面貌，当时就想孩子读的历史书不应该只有这种类型的读本。

于是我动了念头，要做一套能清晰呈现中国历史发展脉络的少儿历史普及读物。但之后两年，这个念头明明灭灭，直到2017年初看到国家印发了一个《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的文件，号召将博大精深的中华传统文化普及到少年儿童群体中，我受到鼓舞，觉得这不仅仅是工作，而是一种有意义的事业，便认真策划起来。

迎难而上选《资治通鉴》

一开始，我想做《史记》。《史记》名声大，学文学的人都知道鲁迅先生在他的《汉文学史纲要》中从历史价值和文学价值两个方面来评价《史记》，说它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但《史记》是纪传体，通过人物传记来反映历史事件，这种体例容易出现时间重叠、内容重复，描述发生在同一时期的事件时，很难体现出相互之间的关联。而且，《史记》本身已经写得很好，能做的事情不多。另外，市面上已经有一种《少年读〈史记〉》了。

而与《史记》合称“史学双壁”的《资治通鉴》就不一样，它是按照时间的顺序来讲历史，某年某月某日，发生了什么事，时间概念很强，能让人摸到历史发展的脉络，这叫编年体。但它也有问题，像流水账，一个人，一件事，散落在各处，跨度可能十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所以很难读。司马光有一次跟朋友聊天，就说：“自吾为《资治通鉴》，人多欲求观读，未终一纸，已欠伸思睡。”意思是自从他编了《资治通鉴》，很多人都说要好好拜读，但往往没读几页就哈欠连天。

要将这样一部连古人都读不下去的大部头弄精华，弄好看了，需要很强的梳理、整合能力，以及文字表达和讲故事的能力，但这也意味着可发挥的空间大。可能也是因为这样，当时市面上还没有给孩子看的《资治通鉴》。基于这几个原因，我决定就做《资治通鉴》。

主意打定后，我开始找人写。一开始想找个厉害的人物牵头，组织一批历史和中文专业的人来写，但问了几个人，都不太愿意，说《资治通鉴》太“杂”、太“乱”，很难编写。

后来没办法，只好请老板亲自出马，约请古籍社总编辑赵昌平先生见面商议。赵老师是文史方面的专家，他若能主持，再好不过。我本以为这次有希望，没想到赵老师也回绝了。不久传来赵老师去世的消息——原来他身体不好。

如此一波三折后，我放弃了找大家的想法，只要写得好，不是名家又何妨？过了段时间，一位出版界老前辈向我推荐了刘娟老师。她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出身，做了很多年的语文老师，后来进入出版业，做了几年童书编辑后，又从事专业写作。

我琢磨开了：搞文学的人，文笔肯定不错，做过老师，自然懂得孩子的心理，又做过童书编辑，孩子的阅读兴趣和特点肯定也知道，尤其已经写过《中华成语故事》《国学启蒙经典》等给孩子看的文史作品。

我马上联系了刘老师。让我欣喜的是，她满口答应，还说她一直想写一套“少年读史系列”。我当时的心情就是三个字：太好了。

在历史空白处“添枝加叶”

我和刘老师越聊越投机，很快就商量起体例和体量了。体例上，自然是采用《资治通鉴》的编年体形式，以时间为中心，依序梳理历史，让孩子更容易掌握历史发展的整体面貌。至于体量，则根据不同朝代在《资治通鉴》中所占比例及其在历史上的重要性，来决定写几本。考虑到孩子的阅读特点，每本不宜太厚，大概15-20个故事，每个故事2500-3000字之间。（但在后来的写作过程中，发现两晋十六国、南北朝都是战乱绵延、动荡不安的时期，为了讲清楚这两个时期的历史，故事和字数相对更多些）

大的框架确定后，我们开始讨论写作细节。首先必须尊重史实，在这个大前提下，在历史的空白处进行“添枝加叶”的文学创作，比如设置人物对话，模拟事件发生的场景，也就是往《资治通鉴》的骨架上加血肉，让它丰润、饱满、鲜活起来。再就是，语言要通俗易懂，有感染力，可读性要强，让孩子在增长历史知识的同时，又享受到阅读的乐趣。还有，特别注意历史事件的连续性和系统性，避免历史读起来碎片化，要用小故事串起大事件，用大事件演绎大时代。

接下来的四年里，刘老师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创作阶段。她隔三岔五会给我看一些样稿，发现问题，及时纠正，有什么新想法，也马上头脑风暴。举个例子。司马光写《资治通鉴》的原因，除了觉得史书太多，皇帝没时间看，他想弄精粹了，更重要的是他希望皇帝能“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嘉善矜恶，取是舍非”，所以《资治通鉴》里讲的多是历代君臣治乱、成败、安危的史事，再加上司马光本人比较大男子主义，所以书中对女性的描写不多。我和刘老师就商量一定要留出篇幅写女性，尤其伟大的女性。

比如，除了武则天，中国历史上还有一位杰出的女性政治家——北魏的冯太后。关于她，《资治通鉴》写得不多且隐晦，但她主持北魏政权多年，对孝文帝改革产生重要影响，尤其她推行的均田制度以及配套的“三长制度”，历经北齐、北周，为之后的隋唐盛世奠定了坚实的经济基础。此外，《资治通鉴》对跟国家兴衰成败关系不大的文人学士也少有提及，“诗仙”李白一次没提，“诗圣”杜甫被别人提了一次，白居易算是出现得比较多的，但也只是说他作为翰林学士多次上书评论朝政，对其文学成就只字不提。所以，我和刘老师就商量要见缝插针地加些诗歌方面的内容，比如写到开元盛世时，就可以引用杜甫的诗歌描绘当时的盛况：“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就这样刘老师埋头写，我埋头提意见，都没有注意市面上同类书的出现。直到2020年，我无意中发现出来了几个版本。当时真的吓了一跳，想着被别人抢先了，赶紧都买回来看看。我重点研究了其中两个卖得较好的版本，发现他们的体量只有我们的一半，或三分之一，丢掉了很多重大的历史事件和重要的人物，比如一个版本从唐末的“黄巢起义”直接跳到五代十国的“亚子即位”，对大唐帝国如何覆灭，藩镇割据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几乎没有涉及，另一个版本干脆跳过东汉165年的历史，直接跑到三国去了，故事与故事之间又缺乏良好的“起承转合”，整个历史读起来就是碎片化的。

显然，我们在质与量上都将强过同类书。所以，我们放下了大半个心，继续埋头做事。这样到了2021年春节前夕，刘老师终于把一套《少年读<资治通鉴>》的稿子交到了我的手上。

令人惊艳的完成度

虽然刘老师的整个写作过程我算是全程“参与”了，但还是被惊艳到了。这是一部完成度相当高的作品，120万字，311个故事，分成20册，战国1册，秦朝1册，汉朝5册，三国2册，两晋十六国2册，南北朝3册，隋朝1册，唐朝4册，五代十国1册，将枯燥的大部头编年体化为有趣有序的故事矩阵，精心还原历史场景，补充海量细节。

比如，历史上著名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故事，在《资治通鉴》中只有100多个字。《少年读<资治通鉴>》第3册《汉朝》第6篇《还定三秦》则用3000字的篇幅把刘邦为了东进中原，采用韩信“声东击西”的策略，明着修理栈道，实则奇袭陈仓、夺取关中的故事演绎得有声有色，细节十分丰富。

故事剪裁也很到位，既不拖沓冗余，也不跳跃太大，故事与故事之间，相互承传、次序分明，有条不紊地把历史推向纵深。比如，第8册《三国》的第5篇《吕布命丧白门楼》这样结尾：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曹操笑了笑，迈步上前，正要解开吕布身上的绳索，耳边却又飘来刘备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不过，你可别忘了丁原和董卓是怎么死的！”

曹操心头一凛，顿住了脚步：当年吕布先后跟随丁原、董卓，他们最后都死在吕布手上。吕布的确骁勇善战，却也反复无常、薄情寡义。如果把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恐怕睡觉都不会踏实。

吕布本来还指望刘备能够替自己求个情，毕竟他救过刘备。所以一听到刘备这个话，吕布怒火中烧，恨不得上前把刘备撕成碎片，可是双手被捆，他毫无办法，只能怒骂道：“你忘了我射戟救你的事啦？你不但不替我求情，还说出这种置我于死地的话来，真是狠毒啊！你这个大耳朵的家伙，才是最不讲信义的！”刘备当作没听见。

最终，曹操还是将吕布杀了，陈宫不肯投降也被杀。

下一篇《青梅煮酒论英雄》则这样开头：

刘备跟着曹操返回许都的路上，一想到吕布的死，就会心生兔死狐悲之感，毕竟他现在也是寄人篱下，不知道哪天因为一句话一个举动就被曹操给杀了。

说起来，刘备还是西汉皇族的后代，但跟光武帝刘秀一样，到他这辈儿，已经沦落到靠编草鞋为生，日子过得非常艰难。

语言通俗易懂，不拘谨，可读性极强。比如第9册《三国》的第9篇《牛人吵架》：

孙权栽了这么大的一个跟斗，气得在大殿上咆哮：

“我今年六十了，什么事情没经历过，现在竟然被公孙渊这种鼠辈戏弄，我不亲手砍掉他的脑袋扔进大海里喂鱼，我就没脸做这个皇帝了！”说完，就要点兵攻打公孙渊。陆逊等大臣赶紧劝阻，孙权自己冷静下来后，也知道如果贸然出兵，路途遥远，粮草补给跟不上，还必须经过魏国的地盘，要是魏国趁机在背后来一刀，吴国哪受得了？他也就不再提发兵攻打辽东的事了。

孙权想到当初直言相谏的张昭，非常愧疚，多次派人去慰问，向他道歉，张昭始终不理睬。孙权没办法，亲自来到张昭家门口，呼唤道：“爱卿啊，朕看您来了！”

张昭闷声闷气地回答道：“我生着重病呢，不方便见客！”孙权苦笑了一下，继续轻声呼唤张昭，张昭干脆不吭声。

孙权心头一股无名火直往上涌，大声说：“朕都给你认错了！你还想怎么着！”他越想越气，下令用火烧张昭家的门，打算吓唬吓唬他。顿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张府上下惊慌失措，张昭却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心想：“烧死拉倒，就不出去！”

孙权怕出事，只好让人扑灭了火，自己站在张家门前静静地等候。张昭的几个儿子实在看不过眼，便一起扶张昭起床，出来见孙权。孙权拉着张昭，请他坐上自己的车驾，将他带回宫，一路上又不断责备自己。张昭不得已，这才恢复了上朝。

尤其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刘老师对重要的历史地名、古代官职做了大量的注释。这是一个相当有难度的工作，古代地名经历了数千年的演变，每次演变背后又蕴含着丰富的内涵，要和现在的地名对上号，必须借助权威的工具书，还要查阅大量的资料。官职也是这样，叫法、职责、权重都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

我问刘老师怎么想到要给地名、官职做注释，她说：“古人治史讲究一个‘左图右史’，地理环境对历史进程的影响非常大，给地名做脚注，可以让孩子从空间坐标上更好地理解时间坐标上的历史。但一开始我没有找到合适的工具书，只好在网上搜，常常一个地名，一个官职，会跑出来很多说法，我就各种比较，然后结合历史节点做出判断，以为这样八九不离十了。幸好后来找到权威工具书，一查才知道网上的很多信息不靠谱，所有脚注重新做。”这样的地名、官职的注释，全书达800多处。此外，还有很多古代文化、诗歌方面的注释。

“南北向”为“纵”，“东西向”为“横”，秦国位于西方，其他六国位于其东边。六国结盟为南北向的联合，故称“合纵”，六国分别与秦国结盟为东西向的联合，故称“连横”。这是第一册《战国》第8篇《苏秦六国封相》对“合纵连横”的解释。

除了“朕”，古代皇帝也会用“我”来自称。南北朝的皇帝就常常自称“吾”或“我”，而“朕”往往用在诏书和书面命令中，还有就是需要以皇帝的身份对某件事表态时，会用“朕”，具有重要的政治意义。孝静帝元善对高澄轻慢自己很不满，所以自称“朕”，以示自己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高澄自然不高兴，所以骂他是“长着狗脚的朕”。这是第14册《南北朝》第8篇《高洋建北齐》关于“狗脚朕”的解释。

意思是：等到九月重阳节时，菊花盛开，别的花就凋谢了。阵阵香气弥漫长安，遍地都是金黄如铠甲般的菊花。这是第19册第3篇《私盐贩子闹革命》中对黄巢的《不第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解释。

显然，这些注释对孩子们更好地读懂中国历史，更深地理解中国传统文化，有很大的帮助。相比较同类书中规中矩的篇名，《少年读〈资治通鉴〉》每一篇的篇名都经过刘老师的精心拟定，既紧贴故事核心，又灵活有趣。比如《刘恒白捡了一个皇位》《一味中药引发灭族》《仇人相见分外亲》《死诸葛吓走活仲达》《馅饼砸中了曹爽》《一个姓刘的匈奴皇帝》《虎毒也食子》《王猛很猛》《从“猪圈”里爬出来的皇帝》《“戏精”皇帝萧昭业》《宇宙大将军完蛋了》《瓦岗寨换了新主人》《文坛宗师斗不过“白字先生”》《终结盛唐的大胖子》《染匠的宫廷大冒险》《“牛”方唱罢“李”登场》《从“大傻子”到“小太宗”》《私盐贩子闹革命》《两个无赖抢江山》《朱全忠一点儿都不忠》《石敬瑭认了个契丹爹》，等等。

这些口语化、生活化的标题，好理解，有悬念，让人好奇背后的故事。人们熟知的黄巢起义，叫“私盐贩子闹革命”，这是因为唐朝末年实行食盐专卖，官盐价格昂贵，老百姓吃不起，便向民间寻求价格更便宜的私盐，于是就有了很多私盐贩子。黄巢和王仙芝都是私盐贩子，《私盐贩子闹革命》这个篇名既符合史实，又形象贴切。

可以说，这部稿子很好地实现了我们当初设定的目标。

审稿与封面设计

接下来的半年，我一边审稿，一边找人画封面。审稿的主要工作是核对史实，这方面刘老师是严谨的。比如《还定三秦》一开篇就写“六月的蜀中……”，这个时间怎么推出来的？《资治通鉴》原著里说刘邦（阴历）八月从陈仓故道出来，而修理栈道需要时间，假设两个月前开始修理，就是六月。阴历六月是阳历的七八月份，正好是盛夏，所以文中才说“六月的蜀中热得跟蒸笼一样，空气中一丝风都没有，云彩仿佛被火球般高悬的太阳烤化了……”

不过，尊重史实并不意味着要被作者牵着鼻子走。司马光在政治上是著名的保守派，他反对王安石的改革，失败后离开权力中心，在洛阳造了一个独乐园，专心编撰《资治通鉴》。在写到唐朝中期的永贞改革时，他攻击主持改革的王叔文等人是朋党，是专权的小人。

为此，我在第18册第5篇《哑巴天子与短命革新》的文末加了一个脚注：王叔文、王伾和柳宗元、刘禹锡等人曾进行过一系列的改革，内容包括废除宫市和五坊使、 免除各种名目的租税拖欠、禁止官员在规定的贡品以外进献别的贡物、惩治贪官污吏、抑制藩镇、打击宦官势力等，史称“永贞改革”。这场改革由于宦官的扼杀而告失败。司马光是保守派，反对改革，所以在《资治通鉴》里以丑化的方式记述王叔文等人。

此外，核对800多处地名和官职脚注也是审稿工作的重点，重复的要删除，遗漏的要补做。比如，第6册第1篇《绿林、赤眉起义》中提到“当南方的绿林起义在荆州如火如荼地展开时，东方的山东也出现一支强大的起义军”，这里的“山东”很容易被误以为是现在的山东省，所以有必要补做一个脚注，说明战国和秦汉时的“山东”指的是华山或崤山以东。

在封面设计上，同类书的做法比较简单，找些古代的元素，或者画几个历史人物。我想既然我们这套书有311个故事，这些故事都是极好的封面素材，挑出20个，把它们画出来，一定很漂亮。

然而，找插画师也跟我找作者一样，一波三折。试了几个之前合作过的，都不太满意，后来上插画师网站找，也没结果，最后美编同事向我推荐了引力波。引力波是创作型画家，功底深厚，擅长画大场面，很符合我的要求，不料在第一个封面图上，我们就起了严重的分歧。

第一册《战国》选的封面故事是第13篇《“怪兽来了”》，讲的是齐国的田单夜里用火牛阵打败燕国军队的故事。他的画稿最初表现的就是黑夜，夜色浓重，人物和牛身上阴影重重，整个画面看上去暗沉沉的。应该说，作为纯艺术的画作，这幅“火牛夜奔图”表现出了画家的功力，构图、配色都很合理，层次感强，形象鲜活，那些牛仿佛要冲出画面，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但我觉得给孩子看的书，封面颜色最好鲜亮明快，就向引力波提出修改意见。他很抵触，说艺术家是有审美底线的，故事发生在黑夜，就要表现出黑夜的样子。偏偏我也很执拗，坚持封面设计和艺术创作的区别。几番博弈后，他最终妥协了，把“黑夜”这个背景去掉，人物和牛身上的阴影也减少了些，整个画面亮堂了许多。

此外，关于画面上的字体用篆书还是隶书，我们也有过争论。篆书是秦汉时的官方字体，灵动工整，但书写费时，常用在皇帝颁布的诏书、敕令上，而隶书相对好写，老百姓用得多，虽然早在战国时就有了，但真正流行开来要到东汉。所以，第三册《汉朝》的封面表现的是项羽被刘邦打败在乌江自刎的画面，旗帜上的“楚”“汉”两个字用的是篆书。

等到了第七册画“黄巾起义”时，起义军旗帜上的“张”和“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则使用了隶书，因为那个时候已经是东汉末年。

这样磨合了3个月后，20个封面图终于出炉，线条干练流畅，色彩明快亮丽，人物形象生动，地理场景考究，烘托出一个个历史节点的氛围，古朴又不乏现代的审美，表现了丰富的历史内涵，与内文可谓相得益彰。

为了把好质量关，我请了3位文史专家对这套书进行了认真的审读，他们一致认为作者在史实方面十分严谨，对史料的剪裁也很科学，以故事为纲，重新架构《资治通鉴》，让少儿读者回归历史现场，获得可触、可感、有历史颗粒度的沉浸式《资治通鉴》阅读体验，做了一个很好的历史普及工作。

钱穆先生的话经常在我的脑海里萦绕、回响。除了这套《少年读〈资治通鉴〉》，我希望沿着“少年读史”这个思路，继续以“点—线”结合的呈现方式，循序渐进地展现中国古代历史的整体面貌。“点”是具体、生动的历史事实，“线”是历史发展的基本线索，以“线”穿“点”，以“点”连“线”，让孩子在掌握历史事实的基础上，通过史事之间的相互关系，建立时序意识和时空概念，获得对历史发展的整体性认识，做一个了解自己国家历史的真正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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