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权之变：从桑下饿人到赵盾弑君，看赵盾从重臣到权臣的演进之路

提到赵盾就不得不提到他的父亲赵衰，他们父子两人都是晋国的重臣。赵衰曾经跟随落魄的晋文公重耳颠沛流离十九年之久，屡次帮助晋文公化险为夷，后来辅佐晋文公回国继承君位，之后又屡屡献策令晋文公称霸于诸侯，因此深得晋文公信任，君臣之间的关系如水乳交融。

赵衰从重耳出亡，凡十九年，得反国。重耳为晋文公，赵衰为原大夫，居原，任国政。文公所以反国及霸，多赵衰计策，语在晋事中。——《史记·赵世家》

赵衰去世以后，他的儿子赵盾继承了父亲的事业，赵盾领国主政后的第二年，晋惠公去世了，作为太子的夷皋年幼。

赵盾代成季任国政二年而晋襄公卒，太子夷皋年少。——《史记·赵世家》

在这种局面下，赵盾作为晋国的主政之臣本应辅佐太子，主持晋国局面，而他是这样做的吗？

擅行废立：蔑视君权行废立，主幼臣强宗室衰。

他并没有这样做，他想拥立流亡在外的公子雍回国继承君位，而不立晋襄公之子为国君，这擅行废立之举，显然不能说是一个忠臣所为，而更像是一个权臣所为。

盾为国多难，欲立襄公弟雍。雍时在秦，使使迎之。——《史记·赵世家》

在我看来，赵盾继承父亲的位置后，在晋国的威信并没有得到确立，因此想趁着晋惠公去世的时候，拥立新君而确立自己在晋国的威信。有人会问为什么不用力幼主，这样不更好掌控权力吗？

但在我看来，拥立幼主固然有其好处，但是晋惠公去世，太子继位是理所当然的，那又能体现出赵盾什么样的功劳呢？而行废立之举，则可以起到震慑群臣的效果。若干年后有人干了这种废立之事，并因此引来杀身之祸，这个人的名字叫做董卓。

太子母日夜啼泣，顿首谓赵盾曰：“先君何罪，释其适子而更求君？”——《史记·赵世家》

太子的母亲日夜哭泣，对赵盾扣头说：“先君何曾得罪过你，他如此信任你，将国家的权力都托付给你，你竟然想行废立之举，不立太子而去迎取他人为君！”

赵盾患之，恐其宗与大夫袭诛之，乃遂立太子，是为灵公，发兵距所迎襄公弟于秦者。——《史记·赵世家》

赵盾并不在乎一个女人的哭泣，但却顾及太后背后的宗室，以及晋国诸大夫对自己的态度。尽管在晋国势力庞大、根基深厚，但他也不想成为众矢之的，他意识到了这里面潜在的危机，于是拥立太子为晋君，同时派兵拦截去秦国迎接襄公弟弟的使者。

君弱臣强：从晋灵公继位的那一刻开始，他与赵盾之间的矛盾就是不可调和的。

晋灵公继位后，赵盾尽管继续在晋国掌握权柄，但君臣之间的隔膜在晋灵公登上晋军之位的那一刻便已经埋下。

灵公既立，赵盾益专国政。——《史记·赵世家》

晋灵公永远忘不了母亲跪倒在赵盾面前恳求的那一幕，这件事就像一根刺刺在了晋灵公的心头，对于他来讲那是莫大的耻辱。

灵公立十四年，益骄。赵盾骤谏，灵公弗听。——《史记·赵世家》

赵盾和晋灵公这种君臣关系，想要和亲共处君臣齐心是很难做到的。随着晋灵公一天天长大，对于权力的要求也越来越多，国君与权臣之间的矛盾也愈演愈烈起来。曾经紧紧握在自己手中的晋国最高权力，不断受到来自于晋灵公的挑衅。

及食熊蹯，胹不熟，杀宰人，持其尸出，赵盾见之。——《史记·赵世家》

晋灵公因为食物不熟，就把厨子杀了，这件事被赵盾知道了，于是赵盾对晋灵公进行了劝谏。我们可以认为晋灵公残暴，也可以看出赵盾的耳目众多，他随时都可以知道晋灵公的一举一动，在这样的君臣关系下，赵盾辅佐晋灵公当然是伴君如伴虎。晋灵公时常用酷刑来惩罚臣下，正卿赵盾经常劝诫，竭尽忠诚侍奉君主。但晋灵公却日久生恨，就想干脆把这个老家伙除掉，免得他老是在自己的耳边念紧箍咒。

灵公由此惧，欲杀盾。——《史记·赵世家》

能够让国君恐惧的，显然不是用重臣就能形容的，应该用权臣来形容更为合适。这种事情如果换一种说法，就是君主长大了，要收回失去的国君权力，因此采取的针对权臣的必要措施。当然如果站在赵盾自己和很多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晋灵公这种做法就是残暴不仁的暴君行径。

灵公下策：不能明目张胆地除掉，只能用暗杀行刺的办法。

怎么除掉赵盾呢？这是个问题，因为赵盾已经在晋国担任正卿十几年了，晋国朝堂上下耳目众多，连自己身边也不乏赵盾的亲信之人，在这种情况下，晋灵公左思右想，只有选择用刺杀的方式来除掉赵盾。

宣子骤谏，公患之，使锄麑贼之。——《左传·宣公二年》

晋灵公先派刺客鉏麑去行刺，鉏麂埋伏在赵盾府外，监视赵盾的一言一行，并伺机下手。几经侦查之下，他发现这个行刺对象很特别，家中没有锦绣华彩，女眷们衣着朴素，谈吐文雅，本人的行动恭敬，居处有礼，无论是在人前还是独处都一样谦逊有节，举止庄重。

晨往，寝门辟矣，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左传·宣公二年》

刺客心想：“大王说这个人是奸贼，但我怎么看都不像啊？杀忠臣，是不义；违抗君命，是不忠；我该怎么办？”

麑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触槐而死。——《左传·宣公二年》

他从藏身的大树上跳下来，叹道：“真正的武士不能干不忠不义的事，今天我命休矣！”他跳下来用头碰上大树而死，并想以这种方式来提醒赵盾注意身边的危险和潜在的危机。

赵盾的后招：有意安排还是无心之举，可能永远都说不清楚了。

晋灵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一天，晋灵公突然热情的请赵盾到宫中赴宴，赵顿以为君王有所醒悟，愿听老臣的话了，就毫不犹豫地起身前往。在宴席上，晋灵公一个劲儿的劝赵盾喝酒，不一会儿赵盾就不胜酒力。

九月，晋灵公饮赵盾酒，伏甲将攻盾。——《史记·晋世家》

这是晋灵公身后的一个厨子，不停的给赵盾使眼色，随即跨步向前对赵盾说：“臣子喝君王赐的酒，行酒三遍就该停止了！”赵盾惊厥，酒醒了一半儿，赶紧起身告辞。

公宰示眯明知之，恐盾醉不能起，而进曰：“君赐臣，觞三行可以罢。”欲以去赵盾，令先，毋及难。——《史记·晋世家》

晋灵公见赵盾要走，一声口哨儿，顿时从里屋中冲出一只恶狗。近处事先埋伏的武士也迅速逼近赵盾，赵盾慌忙往外逃跑，眼看要被恶犬咬住。这时厨子闪身而出，以身掩护了赵盾，并徒手与恶犬搏斗。

盾既去，灵公伏士未会，先纵齧狗名敖。明为盾搏杀狗。——《史记·晋世家》

他喊道：“大人你快走，他们抓不到你！”情急之中，赵盾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厨师说道：“我就是多年前，您救的那个桑下饿汉。”

初，盾常田首山，见桑下有饿人。饿人，示眯明也。盾与之食，食其半。问其故，曰：“宦三年，未知母之存不，原遗母。”盾义之，益与之饭肉。——《史记·晋世家》

赵盾想起了一件事，一次他到郊外打猎，看见路边桑树下有一壮年男子饿得奄奄一息，赵盾立即把所带的干粮递给他，这恶汉感激的接下食物，奇怪的是他虽然很饿，但却只吃了一小半，把剩下的包好放进口袋里。赵盾问他为什么不把它吃完，他说道：“我离家三年了，也不知道家中老母怎么样，我没有东西孝敬老母，只好把这食物带给他了。”赵盾听了叹道：“真是个孝子！”于是又给他一些食物让他带回家去，这个饿汉就记住了赵盾的大名，时刻想报答他。

已而为晋宰夫，赵盾弗复知也。——《史记·晋世家》

后来他当了晋灵公的厨子，正好窥知了晋灵公的阴谋，因此，赵盾在这个昔日桑下饿人的拼死相救下逃离了灾难，这个桑下饿人的名字叫示眯明，他救了赵盾后就立即逃走了。但事情哪有那么多凑巧？这个厨子很可能就是赵盾安排在晋灵公身边，用来监视晋灵公的一举一动。

盾曰：“弃人用狗，虽猛何为。”——《史记·晋世家》

赵盾这次的经历有惊无险，对于晋灵公的行为他很不屑，但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出，晋灵公不用人而用狗，不是因为自己不想用，而是因为身边无可信之人，国君混到了这个份上也确实可悲，可见赵盾当时在晋国多么有权柄。

晋之权臣：弑君让赵盾在晋国的权力达到了顶峰，重臣权臣一念之间而已。

如果没有最开始的记述，看到这里很多人可能认为赵盾简直是国之栋梁，对于这样的忠臣，晋灵公还要暗杀他，简直是个利令智昏的暴君。但事实上真的是如此吗？实际上赵盾从掌握晋国的权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迈出了从重臣向权臣的第一步，擅行废立只不过是一次试探。

乙丑，盾昆弟将军赵穿袭杀灵公於桃园而迎赵盾。——《史记·晋世家》

赵盾还没有离开国境的时候，赵穿就已经在桃园把晋灵公袭杀了，看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故事，晋灵公的遭遇和曹髦被司马昭手下成济杀死有些类似，曹髦依靠的是官宦和宫人，晋灵公依靠的是狗，说到底都是孤家寡人，势单力孤下的无奈之举。

赵盾素贵，得民和；灵公少，侈，民不附，故为弑易。盾复位。——《史记·晋世家》

不是晋国百姓支持谁的问题，而是晋国的公卿贵族支持谁的问题，赵盾连国君都敢杀，还有谁敢反对他呢？这次和十几年前相比，已经没有什么人能够阻挡赵盾了，晋灵公已经死了，晋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次一定要立一个听话的。

赵盾使赵穿迎襄公弟黑臀于周而立之，是为成公。——《史记·晋世家》

晋灵公如此昏庸，他的儿子自然不能立，当然赵盾的潜台词是我杀了人家的父亲，又立儿子为国君，我难道是嫌弃自己活的太久了吗？于是赵盾把晋襄公的弟弟被从周接回了晋国，晋成公继位了，赵盾又牢牢的把晋国的权柄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晋君权力的衰微，就是从赵盾开始的，一个曾经的重臣，在权力和欲望的驱使下，进化成了令君权旁落的一代权臣。

一个人的历史，一家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