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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不舍妻儿遗物,不得以成为钉子户,众人强迫拆迁竟将老人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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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选自《女法医:温柔的解剖》,作者明菲, 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寂静的宿舍里,睡梦中的林蕾陷入了可怕的噩梦中,只见睡眠中的她仿佛在逃避着什么,焦躁地转动着头,额头上溢出豆大的汗珠。她梦见她只有一个人,被困在解剖室里,周围都是超级大的行李箱,她打开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结果滚出来的竟然是人的头颅,而行李箱里还留着被肢解的躯干!头颅和躯干都那么巨大、惨白,断端还在滴着巨大的血滴,一滴、一滴……这时候,那些尸块开始活过来了一样,它们开始移动,开始不断地向林蕾靠近。这可怕的场面把林蕾吓坏了,她拼命跑到门口,可是怎么也推不开解剖室的大门,她想从窗子逃出去,可是窗子也是紧闭的。她四处张望着,有没有人能帮帮她?安喆呢?董浩楠呢?这时候那个头颅飞也似的扑向她,那双大眼睛睁得老大,还流着血,就那样死命地瞪着她,而这双眼睛却不是叶小倩的,正是许久没有在她梦境中出现的白婷婷的大眼睛……

其他的尸块也一齐围住了林蕾……林蕾“啊!”一声惊醒过来,她坐起身,身体还在不自觉地发着抖,长头发因为汗水的原因黏黏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汗水和泪水弄湿了睡衣和枕头。噩梦让林蕾再也没有了睡意,再躺下,眼前一会儿是叶小倩,一会儿是白婷婷,她凄苦地抱着被子,无声地眨着泪眼,等待着天光大亮。

这是林蕾初中时候一个噩梦般的经历,白婷婷是林蕾初中时候最要好的同班同学,两个女孩都是班里的尖子生。白婷婷长得更高、更白一些,亭亭玉立,是个人见人爱的女孩子。她们经常一起学习、一起追星、一起放学骑车回家,两个人形影不离,是班里公认的死党姐妹花。如果班里哪个男生欺负人,两个女孩子总会一致对外;即使是女生之间闹了不愉快,两个小女孩也是互相帮助。初中期间,同样来自独生子女家庭的两个孩子却相处得如同异姓姐妹。

然而就在她们打算一起庆祝15周岁生日的那个周末,一场巨变袭来。那是个下雪的周日,两个女孩儿约了班上的几个好友,一起在崇文门的三宝乐面包房开生日Party,整个过程温馨又欢乐,婷婷和林蕾都穿了同款的白毛衣。两个人仿佛是亲姐妹一样,班级的体育委员王刚是唯一受邀的男生,他送了林蕾和白婷婷一模一样的钢笔作为生日礼物。因为气氛好,初中生们开始玩一种电视上学来的小游戏,“类似真心话大冒险”,她们问到王刚,如果在林蕾和白婷婷之中选一个做女朋友,他会选谁,王刚没有回答,但是架不住女同学们起哄。

王刚笑意盈盈地看着林蕾说:“选林蕾,因为她更小心眼,如果说选白婷婷林蕾一定会生气!”

大家哄笑了一阵子,各自散去了,但是当林蕾从洗手间出来正要出门的时候,隔着玻璃窗她看见白婷婷和王刚在门口说着什么,一会儿白婷婷哭着跑走了,林蕾再追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见了踪影。林蕾莫名其妙地回了家,而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白婷婷,从那个聚会的夜晚之后,白婷婷就失踪了,这一失踪就是将近十年杳无音讯!

白婷婷的父母报了警,警察把他们几个一起聚会的孩子挨个询问了好几遍,林蕾听王刚说,当时白婷婷就是问他为什么没选自己,然后就哭了,跑着上了一辆刚好行驶入站的公交车,他也没记住是几路车。这就是许多年来,白婷婷在林蕾脑海中经常出现的最后的影像,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一辆不知驶向何方的公交车上,从此踏上了一条生死未知的不归路。

从那以后,公交车几乎成了林蕾的梦魇,她甚至有很多年不敢独自乘坐任何公交车,尤其是在下雪天,因为她一坐上公交车,就会想起那辆载着白婷婷匆匆驶入黑夜的公交车,她就会不自觉地联想到很多可怕的画面。过去这么多年,白婷婷的家人始终没有放弃,林蕾也一样没有放弃,但是白婷婷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蕾一直非常自责,她觉得是因为自己,白婷婷才会跑走;有时候她想得更多,是不是坏人本来瞄准的是自己,只不过抓错了穿着同样衣服的婷婷?经过那件事情之后,林蕾的性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不再与同班同学说话,而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从前爱玩爱笑爱闹的林蕾也一去不复返,变得内心极其脆弱、敏感。那个可怕的梦魇会定期造访,令林蕾的青少年时期痛苦不堪,有一段时间几近崩溃……

这么多年来,关于白婷婷的去向,各种传说的版本越来越多,什么被杀了,被卖到外地去了,被扔到河里了。林蕾自从白婷婷消失后,就一直关注少女被侵害的案件报道,她会经常搜集这些剪报,不知不觉就收集了七个大笔记本,而她自己也渐渐地找到了可以平息内心恐惧的方法,她立志要成为一名警察,要自己侦破这起离奇的失踪案。直到她看到一篇关于女法医侦破离奇少女死亡案件的报道,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最想做的职业——女法医。她要知道这些被侵害的少女都经历了什么,是谁害得她们!这个理想把林蕾的妈妈吓坏了,她一直坚决反对,但是因为知道林蕾有这个心结和阴影,所以虽然嘴上经常反对自己唯一的女儿去做什么女法医,但是每次重大决定妈妈也没有过多地干涉她。

现在林蕾真的入职法医中心,正一步一步地接近她的目标,但是现在摆在林蕾眼前最大的困难就是安喆的态度。林蕾总是觉得安喆是戴着有色眼镜在看她,他对自己是抵触的、是挑剔的,甚至她有时候觉得在安喆眼里女法医就像是有着某种原罪似的被他嫌弃!

“蕾蕾,快起床,妈妈给你炖了鸡汤……”林妈妈推开林蕾的屋门,打开灯,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哎呀,妈妈!”林蕾撒娇,拉着被子蒙过了自己的头,抗议!

“别娇气了啊,你今天还值班呢!”林妈妈笑吟吟的,手下却丝毫不留情面地扯开了林蕾的被子,重重地拍了一下女儿的屁股,“快点起床,喝了鸡汤再走,才上班几天啊,小脸儿就蜡黄蜡黄的,得好好补补喽……”

“哎哟,妈妈,我那是缺乏睡眠,您还偏不让我睡!”林蕾坐起来抓抓自己的头,昨天晚上看书看到凌晨,终于把《法医病理学》又看了一遍,其实说实话,越到后面反而看起来越轻松了,很多临床病理学的知识糅杂了进来,那可是自己极其擅长的部分,虽然说思路和临床不一样,但是比前半本大量的法医学干货容易多了。

“缺觉?缺觉那也是你自己作的!”林妈妈趁着林蕾嘴里塞着牙刷,含糊不清的顶不了嘴,可劲儿地怼她,这两天姑娘的状态真是让她心疼,“你说这学海无涯,那法医知识是光你熬几天夜就能全部学完的啦?!我听说这法医在中国可是门又杂又专的学科,不像国外似的就只针对尸体。这个隔行如隔山,你说你两三天就能把这山搬走啦?!所以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贪多嚼不烂,这哪个说的不是你啊?!你这白天上班,夜里不睡,这脸上、手上还青一块、破一块的,你这是上班还是玩命啊?!你瞅瞅你,鼻子青的,脸也肿着,你这是当法医还是当特警啊?早知道我当初就坚决不能同意你去干这个法医,在医院干多好啊?!干干净净、受人尊重……”林妈妈真的越说越气,越气越是心疼,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妈看着饭桌旁边刚刚出差回家,佯装听不见,优哉游哉享用美食的林爸爸,星星火苗上犹如浇了一桶汽油,噌地一下燃爆了,“吃吃吃!你就吃吧!老林,我告诉你啊,臭丫头就是你惯的,想干吗就干吗!当初我还问你当法医危险不危险,你还说不危险,挺好的!……你看看这鼻青脸肿的。我告诉你啊,你就由着她吧,早晚有一天破了相,婆家都找不着,我看你悔不悔?!”

“哎哟,妈咪!”林蕾眼瞅着老妈越说越伤心,大有要伤及无辜的趋势,赶紧跑出来安慰,“妈妈,我这是没经验,一不留神才磕着了,以后不会了;再说了,您别看着青了一大片,好像很厉害,这不正说明您女儿我皮肤吹弹可破,晶莹剔透吗?再说了,我像您啊,天生丽质,熬几个小夜什么的,根本没事儿,再有您的爱心汤一喝,瞬间……满血复活!”林蕾喝了一口汤,发出吹捧的赞美声。

“德行!”林妈妈被女儿这么一闹,顿时也气不起来了,“再吃两口炒鸡蛋啊,我可是特意买的乌鸡蛋!”

“唔唔……”林蕾赶紧塞了满嘴,她现在怕死老妈了,绝对不敢惹她生气,不然她一不高兴就翻旧账——当初不该同意你去当法医!……

“丁零!丁零……”林蕾的手机响起,是她原本设定的出发闹铃,看看碗里难以完成的重任,向坐在桌首的林爸爸吸鼻子、撇嘴、再眨巴着大眼睛——装可怜外加卖萌双管齐下!

“快点!小心你妈瞅见!”林爸爸低声用气声说道,用眼神示意了下自己的碗,林蕾一下蹿过来,把碗里的鸡腿都倒给了老爸,自己咕噜咕噜地把剩下的汤喝完。

“妈妈,我吃完啦,走了!”她朝厨房里还在忙碌的老妈喊话,然后分外感激地抱着林爸爸的脖子,亲了一口,抓起书包就跑出了门。

“蕾蕾!”林妈妈从厨房里追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这孩子!我这还给你准备了银耳汤呢!”

“咳咳……”林爸爸笑眯眯地说,“没事儿,回头我吃了!”

“吃什么吃!多吃了一个鸡腿,你今天的营养早就超标了!还吃!”林妈妈瞟了一眼林爸爸,他虽然着急忙慌地吃完了鸡腿,却在自己碗边留下了两根鸡腿骨头的证据,被林妈妈抓了个正着。

“嘿嘿,这不是蕾蕾着急走嘛!”林爸爸好脾气地呵呵笑着,二十多年的女儿奴可不是白修炼的。

“惯吧!你就惯着吧!”林妈妈气哼哼地瞪着林爸爸,急了还在林爸额头上狠戳了一下,才回身又进了厨房。

“老伴儿,你自己说,女儿自从上班以后,你觉没觉得她开朗了许多?所以咱们还是要支持她的。”林爸爸起身帮助林妈妈收拾。

“我就是觉得了,所以才没有真的反对嘛!可是我又怕她太拼了,小时候那件事儿以后,总觉得这孩子让我放心不下啊!”林妈妈又有些哀伤,“你说那事儿过去多少年了,就凭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唉,我就是担心她不要心急惹出乱子来。”

“行了,老婆子,别瞎操心了,这点我对咱家丫头还是有信心的,她随我,百折不挠、大智若愚、命大多福!”

“这是夸别人呢,还是夸你自己呢?”

“啊,呵呵……”

两个人手拉着手坐在沙发上,为女儿担忧着,但也为她骄傲着。

坐在地铁上的林蕾正在埋头大写特写,她现在习惯把每个经历的案子都记下来,用自己的方式,把损伤、现场的血迹,连画带写地详细记录下来。这会儿她正在画一滴血迹的形态,正忙碌着电话突然响起来,“林蕾,你在哪儿?”

“地铁里……”电话是安喆打来的,林蕾接到电话就马上坐直了,哪里管安喆看不看得见,“安老师怎么了?”

“你在哪一站?我接你……”安喆声音略有些急促。

“呃,马上到北土城了……”

“到站下车,咱们B出口碰头!”电话果断地挂断了。

“喂?喂?”林蕾还想说自己没有勘查服呢,结果安喆已经挂了,她也不好意思再打,林蕾生怕晚一点,被安喆落下,车一停,她第一个冲出去,大步往出口方向跑,结果她跑上地面,却还没见着安喆人呢。

“唉,怎么又有案子啊?还这么急赤白脸的?”林蕾想想自己上班不到两个星期,每个班都有案子,还有海量的专业知识要学习,一案一总结都没有充分时间来完成。

这时她想起上次和赵玉聊天的情景,“妹妹怎么这么憔悴?”

“玉姐,好累啊!”林蕾觉得吃饭都能睡着,“他们说我是新人,案子都欺生,是不是真的啊?”

“是有这个说法……”赵玉看林蕾明显缺乏睡眠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不过还有另外一个可能,你跟着安喆肯定也比较忙。”

“啊?安老师也还算生手?”林蕾瞪大了眼睛。

“扑哧,他可不生,他都老熟了……”赵玉笑道,“他们都叫你师傅什么?是不是安子长,安子短的?安子,安子,你叫叫,最后像什么?”

林蕾默默揣摩,“安子,案子?案子!”

“哈哈,对啊,他名字就叫案子,你们班儿还能消停?”赵玉朗声笑起来,丝毫都不顾林蕾的郁闷。

林蕾还在胡思乱想……

“上车!”印有“警察”两字的GL8在林蕾面前一个急停,车窗刚开始下降,林蕾就听见了安喆短促的命令,“坐后头!”

林蕾来不及说啥就麻利地钻到商务车的后座。

“你勘查服在后座上呢!”安喆说道。

“啊?”林蕾嚅嗫,“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太好的?你不就套上吗?!我能看见什么?”安喆无奈,“麻烦!”

“哦……”林蕾观察了一下角度,想想难怪干公安的女人都有股女汉子的劲儿头,她这本来就是女汉子的就直接变成糙汉子了。

“你就坐后头吧,一会儿我还得接董浩楠他们!”安喆说,“这现场急,都还没到接班的点儿呢,让上一个班的同事去也不太合适,不然整个周末都耽误了。”

“哦,好的,我没事!”林蕾反应过来,“怎么又是董哥?”

“董浩楠,董浩楠,都浩难,董好难……”这名字念着念着也不好了,一个“好难”加“浩难”,居然还跟一个“案子”死对,就是每个案子都好难,这样的人生真是想不叹息都不行啊!

正想着,车子又降速靠边停车了。

“好的,那一会儿见了!”早已等在马路边上的董浩楠放下电话,一个箭步蹿上车,“安哥,我们队里已经有人到了,说让咱们从小区的西门进,北门全部都是记者什么的……”

“嗯!”安喆利索地一个左拐,林蕾在后座上被甩了一下。

“董哥,什么情况啊?还有记者?”林蕾默默地拽住窗户旁边的扶手,好奇地问。

董浩楠解释道:“嗐,这不是城区最大的一处棚户区改造工程吗,你没看报纸?一个月前说已经达到85%的拆迁同意,马上就要动工了!咱们这个死者是同意书也没签,人也不搬,成了名副其实的钉子户,然后今天凌晨就起火了,据说人死在里面了。这下拆迁公司可成了最大的嫌疑人了,老百姓都认为肯定是拆迁办干的,因为他们如了愿啊,再没人阻挠他们拆了。记者也跑来不少,还有好几位自称是资深的人权律师在场呢。

“啊?这么严重?!”林蕾惊诧。

“是比较棘手的,咱们的任务可是不轻啊!”董浩楠一路介绍着掌握的情况。

“到了!”安喆潇洒地停车,打开后备厢。

林蕾特别默契地跑到后面,把勘查箱一把扽了出来,一气呵成,真有点汉子的味道。

董浩楠在旁边看着,呵呵直乐,冲安喆挤眉弄眼,“你们干法医的这可真是女人当男人使啊!”

安喆瞥了他一眼,“别笑,有记者呢,回头你咧着大嘴的照片上了网看你怎么办!”

“呦!还真是,不是说这边没记者吗?”董浩楠回头一看,可不一堆记者等着呢。

“走吧,赶紧的!”安喆看向两人,神情肃穆。

“董哥,这房子临街这面的墙怎么了?怎么没了都?救火弄得?”林蕾离老远就看见屋内烧过的痕迹,才惊觉这屋子少了一面墙。“这是现场吧!”

“没错!七排103,应该就是这间!”董浩楠看了看单子,“回头我问问这墙到底是咋回事!”

“呦!注意自己言行啊!”安喆提醒着林蕾。

眼瞅着越走越近,林蕾看见记者越来越多,也忍不住紧张起来,不敢多说一句话,更加要时刻注意控制好自己的表情,生怕被断章取义,引起不必要的炒作。奈何她拖着个大箱子,尽管走在两个男人中间,仍然隔不住一个个伸过来的话筒。

一声又一声的无可奉告,艰难地为三个人打开了通往现场的路,然而当看到现场的时候,他们三个人都呆住了。

现场犹如一个舞台,三面包围,一面敞开,更准确说像是林蕾小时候玩过的过家家的模型玩具房子,因为少了朝南的一面墙,所以屋子内的摆设全部陈列在眼前。与玩具不同,林蕾玩的小房子是粉色系,而这里因为被火烧过,屋子里的墙面上不是黑色的就是灰色的,明显是被烟熏过的痕迹。现场的味道很是刺鼻,像是烧塑料的味道。林蕾四处看了看,北墙下面堆放着很多扭曲的玩具模型,应该是这些被火融化的模型散发出来的浓烈刺鼻的味道。

安喆四下打量着,虽然房间着过火,但是仍然可以看出这间屋子的布置还是蛮温馨的。北墙应该是照片墙,挂着许多家庭照片,应该是死者和妻儿的,照片大小不一,摆放得错落有致,从内容上看就知道是反映孩子成长过程的。

林蕾看见床头柜上还摆着一盆兰花,兰花并没有完全被烧毁,只是蔫了、耷拉着,大概是过了火又被水浇过,可是一簇一簇的花朵告诉林蕾,之前这盆兰花曾怎样盛放。这是多么娇贵又娇气的品种啊,林蕾心里感叹,家里的老爸被她戏称摧花神手,虽然爱花却养不好,屡战屡败。可是死者家里这一盆却打理得这么好,这个家应该有一个温柔贤惠的女主人吧?

林蕾猜想着,转头似乎想看看北墙上女主人的照片,却看到了尸体,林蕾再也挪不开视线。死者就在房间东北角的床上仰卧着,头东脚西,尽管现场烟熏的痕迹那么明显,死者身上过火的痕迹却没那么明显。林蕾甚至觉得这个人没有死,他的脸朝南,眼睛睁着,嘴角微翘,脸上仿佛是欣赏什么抑或是嘲笑什么的神情。这种神秘的气息让林蕾僵住了,她不由得想死者真的能看到、能感觉到吗?

“开始吧!”安喆命令道,林蕾回身,熟练地戴上手套,其实女人真的不适合干外科、干法医,这些工作都隐含了对力量的要求。林蕾的手算不上纤纤玉手,但是刚来中心的时候最小号的手套是7号,她戴上都松松的,没办法,当时法医只有她一个女人,中心根本没有小号的手套,她也不娇气,松了就提提、紧紧,直到前两天才给她买到了6.5号的手套。

“头部未触及损伤……”林蕾手探进头发,摸索着头皮,并没有血肿,也没有皮肤的破裂,拨开死者的衣领,“颈部未见损伤……”林蕾一一报告着。

“安老师,我觉得死者的尸斑偏红……”林蕾噌噌两步踩到床上,站在尸体的里侧,拽着尸体的左胳膊,让尸体侧身,然后费力地弯下腰,拨开死者的衣领,指着死者的颈部,示意安喆看过来。

“嗯……”安喆照了张照片,然后又拿笔记了下来。

“胸部,腹部……”林蕾把尸体放平,跳下床,把死者穿的外套前襟往两边打开。本来她以为死者放在腹部握成拳头的手只是尸僵的表现,结果她想把他的右手拿开,却发现他的右手竟然攥住了什么,还紧紧地固定在腹部。她疑惑地加快了手上的速度,解开里面衬衫的扣子,金属的反光瞬间映入眼帘——把死者的右手和腹部紧紧连在一起的竟然是一把刀!“安老师!”林蕾惊呼道。

“我看到了!”安喆也看到了那一缕金属的反光,感觉到林蕾的慌张,毕竟之前大家想的都是被烧死的,却没有想到尸体腹部插着一把刀,“董浩楠!”

董浩楠也吃了一惊,如果说烧死那么就可能是意外失火造成的,而这一把刀的出现则彻底改变了事件的性质,这很可能是一起谋杀案件,而大火则是为了毁灭证据,掩饰真相!

安喆走了过去,拿着电筒翻看着死者所在之处周围的环境,他惊奇地发现衣服上、床铺上竟然没有一点点的血迹。

“死者身上穿着棉服,袖子、前襟一挡,让人根本看不到肚子上的刀!周围环境经过救火,现场已经被水冲过了,但是衣服上都没一点血迹,这说明死者挨了一刀后,直接倒下就死了,血都没流出来。”安喆解释道,“林蕾,把手和刀柄都用物证袋套上吧!”

“好的!”林蕾赶紧按着安喆的吩咐做,她本来想如果能把死者的手和刀柄分开的话最好,那样两者都能更好地密封在物证袋中。可是无论怎么掰,死者的手指都紧紧地蜷缩着,丝毫不能移动,“安老师,这是尸体痉挛吗?”

“嗯……”安喆点头,“有可能,就跟他还睁着眼是一样道理!”

“哦!”林蕾小心翼翼地动作着,面对死者她总是心存敬畏,死者死不瞑目、手紧紧地攥着刀柄,林蕾心中暗想:“你心里是有多么大的不甘心呀?你费尽了死前的最后一丝力量,握住了凶手刺向你的凶器,是想抵抗,还是想往出拔来求生?你睁大的双眼,是盯住了凶手逃窜的方向?还是暗示我们什么信息?”林蕾总是不自觉地看看那双眼睛,她总觉得那双眼睛正在看着眼前的一切……尽管那双眼已经没有焦距,角膜也没有那么清亮了。

“咱们尽快回中心,也幸好死者有尸体痉挛,护住了刀柄,不然这种过了火的现场什么证据都没有了!”

“老安!”痕迹组老张也走了过来,小声问,“听说还有刀?”

老张叫张崇礼,是勘查现场痕迹方面的专家,今年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皮肤白皙,浓眉大眼,总是给人一种面带微笑的感觉,少白头。出现场经常是侦查、痕迹、法医人员一起,年龄都不大,但是大家互称老张、老安的,以示尊重和亲热。

“是!你们那边有别的发现吗?”

“就是在北屋里发现了几个煤气罐,全打开的,估计那边就是起火点了……”老张叹了口气,“不过其他的足迹、指纹什么都没有,这过完火了,水再一喷,还能留下什么?老安,就靠你们了……”

“行,那我们先回中心,尸检结束后,咱们再碰!”安喆拍了拍张崇礼和董浩楠的肩膀,三个人心里明显都有了压力。荆安局命案侦破100%的记录已经保持了三年了,所以每逢命案大家都知道,“案件不破,侦查不止。”这是警方对全市人民的承诺,也是荆安局侦破命案能力的体现。

法医中心病理解剖室里,解剖台上死者由于尸体痉挛和尸僵的原因,保持着死亡时独特的姿势。林蕾正一点一点小心地提取着可能存在的物证,她耐心细致,脑子里还在复原着死者与凶手交手的场面。

“好了!能提取的都提了,安老师您觉得还有遗漏的吗?”林蕾如释重负地对安喆说,安喆皱着眉头看着尸体,摇了摇头,林蕾想了一下,说道:“那我先送检,您一定等我回来再开始啊!”然后连跑带颠儿地去了DNA实验室。

“吴姐,您辛苦了,案情紧急,无论多晚您一有结果就给我打电话吧!”林蕾有些愧疚地看着实验室的大姐,这样一来大姐又得熬夜加班检验了。

“甭客气,你们不也准备好一宿不睡了吗?小丫头来了有些日子了,还适应吗?”年长的女人温柔的声音里有着坚韧和豁达的味道,“年纪轻轻干病理解剖的确是很让我们敬佩!那我可就不怕打扰你的好梦了啊,结果出来无论几点都第一时间给你电话!”

“嗯嗯,没有问题的,吴姐,我等着您的电话!”林蕾因为心里惦记着解剖的事情,赶紧往解剖楼赶。

林蕾返回到解剖室,推门看见安喆几乎保持着她出门时的姿势,站在解剖台旁,低着头,凝望着死者,离远望去好像在“默哀”。

林蕾以为这又是什么她不知道的法医文化,也默默地站在安喆身旁,默哀起来。

安喆回头,看了看她,知道她误会了。

“默哀毕,开始干活吧,这次你主刀,我记录!”安喆直接忽略林蕾一脸的问号和惊叹号,干净利索地下达着命令。

“我行吗?”林蕾怯怯地看他,小声地嘟囔道,“如果我很慢,您可别催我啊!”

“嗯……别把时间耽误在啰唆上,赶紧的!”安喆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林蕾仿佛已经习惯了安喆的态度,也就耸了耸肩便自顾自地开始陈述自己的检验所见:“尸长178厘米,偏瘦,发育正常,肤色苍白。尸僵存在于全身各关节,程度强。尸斑呈鲜红色,位于身体背侧未受压处,指重压不褪色。头部、四肢均未见损伤。腹部正中,脐上3厘米见单刃刀具纵向刺入,周围皮肤未见损伤,皮肤创口与刀刃宽度吻合,刀具不可上下活动……”

林蕾在解剖台左右来回地走动着,这期间还要包括给尸体翻身。过去老人儿讲“死沉死沉”不是没有道理的,人死以后先出现尸松,关节瘫软,之后又出现尸僵,关节僵直,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一具尸体是不会配合你的动作的,所以搬动尸体是需要很大力量才能做到的。林蕾刚刚开始的时候觉得自己连吃奶的劲儿都快使出来了,却无法独立把尸体翻转过来。后来她想到了一个办法,用脚蹬着解剖台借力,借助双臂和腰部的力量,竟然慢慢地也能一个人顺利地将尸体翻身了,为了这个小小的“独立”,她正经得意了很长时间呢。她就是要用这些实际行动证明给安喆看,“谁说那女子,不如男!女人一样可以成为优秀的法医!”

可是林蕾的得意并没有持续多久,当她拿起刀准备开始解剖的时候,她的手竟然抖了起来,这毕竟是自己成为法医以来第一次主刀,而且还是在安喆灼灼的目光下进行!她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这样下去岂不是更让安喆看不起?她稳了稳心神,右手稳稳地拿着解剖刀,就像握笔一样,刀碰到皮肤的一瞬间,林蕾彻底地镇定下来。

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升起,现在的一切都无关于自己的利益得失,她不要证明给安喆看她有多优秀,她也不在意安喆会不会催促她,此刻唯有躺在台子上的死者才是唯一的主角,现在是他需要她破解死亡的密码,他需要她镇定专业,他需要她细致入微,他需要她……想到这里,林蕾的刀更加笃定,从下颌笔直地划下去,势如破竹,力透胸骨。然而刀到腹部的时候,林蕾的力道明显变轻,在经过刀插的位置时,她手腕灵巧地一转绕过了刀的位置。这是她自作主张的,她想先不要拔出刀,这样能够更好地暴露出刀插入体内的走行路径,法医的专业词汇叫作“创道”。这样绕过它,不会因为拔刀时人为地破坏周围组织,影响之后的分析判断。

安喆飞快地记录着林蕾的报告,看着林蕾下刀时果断的样子,他不得不承认林蕾果然是个上手很快的医科高才生。她的样子竟然没有他想象中进行第一次法医解剖检验的瑟缩与手忙脚乱,反而隐隐有一种笃定的大将之风。

林蕾站定在尸体的左侧,用刀尖游走在皮下脂肪与肌肉之间,当红色的肌肉组织完全暴露出时,安喆及时地按下了快门,保存好影像资料。

刀就插在腹白线的位置,那是两侧腹直肌交汇的地方,那里白色的纤维组织紧紧地围绕在刀刃的周围。

“真的是一刀毙命啊!”林蕾喃喃自语,在用刀扎人的过程中如果有挣扎,两人的位置会发生变化,刀在身体上就会留下痕迹,一个小皮瓣,或者一个旋转的角度……然而这一刀则十分决绝,伤口固定地呈条状,没有丝毫的滑动或扭转。

林蕾接着往下分开腹部的肌肉,露出了包裹着整个腹腔的腹膜,那里仍旧只见一个刚好容纳了刀刃的破口,只是这次由于腹膜自身的特性,它并没有紧紧包绕着刀具,而是由于张力的原因向两侧分开一个幅度。

林蕾剪开腹膜,大量的血液开始往外涌,林蕾快速地提高左手的止血钳,并用右手飞快地夹了另外几把止血钳,交到左手上一起向上提起,最大限度地缓解血液的流失,这些都是证据,失了多少血是需要进行测量并记录在案的。她右手顺势探入了血泊的深处,当抽出染满血迹的右手,她向安喆汇报道:“安老师,这一刀基本是斜着往上走的,应该是扎到肝脏了。”

安喆点了点头,算是认可林蕾的发现,递过来烧杯,林蕾将腹腔内的血液一点一点舀出,烧杯中的血液竟然有2000多毫升之多,这个量足够造成失血性休克了。

为了清楚地暴露出创道的情况,林蕾用干净的纱布吸走了肠壁附着的血液,这时她分外想念外科手术室里的吸引器,可是自动化还没有普及到法医的解剖室里。与外科手术室的设备相比,这里也许不需要考虑患者的感受,所以工具也笨拙和生硬得多。

“好神奇的一刀!”林蕾用手拨开了完好无损的肠管,刀就直直地插在肝脏的左叶上,“竟然都没有刺破肠管!”林蕾暗自庆幸着,因为如果肠管也被刺破的话,场面就会更难看了,而且难闻。虽然现在安喆已经对她中途换口罩的事情不置可否了,但是她还是会觉得压力山大,可是不换的话真的很影响她的工作,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种种怪味的。每次林蕾中途换口罩,安喆都会满眼的不认同,内心的潜台词呼之欲出,无非就是:“女的就是事儿多!”

林蕾皱皱鼻子,其实戴口罩也不好受,糊得慌,呼吸非常不舒服,但是为了免受气味打扰,影响了她的判断,她还是坚持忍受着这种不舒适!

待安喆照完肝脏上插刀的情况,林蕾伸手顺着肝膈面往上摸,她摸到了硬硬的刀,却没有探到刀尖:“安老师,刀扎进胸腔了,我要开胸了……”

看着林蕾稳扎稳打的样子,安喆点头默许。

林蕾首先用手术刀将胸部的皮肤、软组织和肌肉一起与胸骨和肋骨分开,然后换了一把稍微大一些的刀,类似家里的水果刀,斜斜地放在肋骨上。左手压着刀背,林蕾踮起脚尖,利用身体的力量带动双手向下压实,一边压一边向下滑动刀把,一根根肋骨应声而断,林蕾提着梯形的胸骨,用刀贴在下面一下一下地划开,心包完整地暴露了出来,“安老师,刀扎进心包了!”

“是的!”安喆拿起相机,瞄准那夹在膈肌和心包之间的一缕银光,心里暗叹,“这可真是致命的一刀啊,从腹部直接扎穿心脏,而且一丝其他的损伤都没有,也就是说一点儿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这说明什么?凶手和死者体力悬殊很大?还是死者当时神智已经不清,不对!死者还握住了刀柄,不可能神志不清!”

林蕾将止血钳夹在心包上,每次止血钳捏合时嘎啦的一声响,配合着她熟练的动作,更显出几分利索来。林蕾迅速地剪开了心包,完美的暴露了刀插入死者心脏的走向,安喆再次按动了快门。

安喆不得不承认,这次解剖干净漂亮,堪称教学视频。安喆看向林蕾,眼里有着明显的赞许,他不得不承认,林蕾一个女孩子能将尸体解剖做成如此的水平,说明她真的是一个优秀法医的好苗子。

但是安喆尽量压抑着自己的认同,嘴上并没有表示什么,因为他深深地知道,法医这个职业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艰巨而辛苦的,更何况是柔弱娇气的女性。也许林蕾还没有见过足够多的可怕尸体、足够多的残酷现场,还没有真正地体会到什么是又脏又累,也没有体会到扛着千斤顶走钢丝的纠结滋味。也许现在的这一切对于这个高才生来说只是新奇的体验,或者是一种对未知领域的征服欲,这种东西能持续多久?在面对考验的时候,这种三分钟热度的从业冲动是不是就自然地降温熄灭了?他不理解林蕾的选择,好好的病理研究生跑到这里来干法医,目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履历表里有新奇、好看的一笔?他拭目以待,看这个丫头什么时候在这个跳板上启动跳跃,又什么时候远走高飞。

“安老师?”林蕾叫了一声发呆的安喆。

“您看,刀是从上腹部插入,斜向上走行的,贯穿了肝脏的左叶,刺破了膈肌,进入胸腔,然后再刺破心包的膈面,最后刺破了左心室。所以说腹腔里的血液不仅仅是肝脏破裂流出来的,还有心脏破裂流出来的。这一刀可真是完美的外科手术一样的绝命一刀啊。”

“嗯!很准确!”安喆点头认同。

“那现在我就把刀拔出来了?”林蕾很少看到眼神中没有犀利之感的安喆,有些不适应,试探性地询问。

“可以!”安喆依旧言简意赅,埋头把尸检记录剩余的部分补足。

电话铃声几乎压着安喆最后一笔的时间响起,安喆接起了电话,一听就是董浩楠在问解剖的结果。“还是一刀毙命,下刀非常果断,没有挣扎和反抗,应该是熟人作案,我们分析死者应该是在没有什么防备的情况下一刀毙命的。但是我们还是要等物证的结果和毒化的结果。好的,你先摸你们那边的情况……好的,有其他的新情况,咱们再碰!”

“安老师,有嫌疑人了吗?”林蕾问。

“他们在视频里看到了两个人,那天晚上,两个人先后到过死者的家里。一个是拆迁公司的干事,另一个是死者的弟弟……”

这时,林蕾看了看死者仍然睁着的双眼,她非常温柔、带着某种虔诚将死者的双眼轻轻合上,心里默默地念着:“放心吧,我们会为你伸张正义的。”

安喆默默地注视着林蕾为死者合上双眼的动作,她的动作那么轻柔,那么充满感情,仿佛死者是她的亲人一般。安喆心里明白,自己已经多次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徒弟感到意外了。有时候,她虎虎生风的像个假小子;百折不挠、倔强好胜的像只小公鸡;有时候,她却那么脆弱,动不动就潸然泪下,甚至泪流满面;有时候她又极其机敏,奇迹连连;可有时候她又迟钝笨拙得不行。安喆有些迷惑,林蕾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

安喆不知道自己看向林蕾的目光已经可以用温柔来形容了,是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论安喆多么不认同女孩子做法医,但是他确实不再那么排斥这个女徒弟了。这个善良的、情感丰富的、充满灵性的女徒弟来了之后,他自己也开始有了变化。活力!对,他觉得自己死气沉沉的生活中被注入了一股鲜活的力量。有时候看着林蕾认真地和浩楠斗嘴,他也觉得很好玩儿,时不时也会抿嘴露出一点笑容,而这对于他已经是好几年都没有的轻松愉快的心情了。

林蕾丝毫没有察觉到安喆的目光,只是默默地完成了损伤脏器的检验,并把它们归回原位,然后开始细心地缝合。

安喆一直在旁边看着,林蕾的双手犹如飞燕戴着针线穿梭着,针脚细密,缝合紧实。他心中默默赞许,果然是我的徒弟,不用教也和自己一样对尸体充满情感和敬畏。虽然尸体没有感觉,不再有生命,法医如何体现这种敬畏呢?安喆一直秉承着客观观察、认真检验、耐心缝合、公正意见这四大原则,他始终认为这就是法医对于逝去生命的尊重!

尸检完成,两个人都有些疲惫,刚一走出解剖室,就看见在楼门外正嗑着瓜子的董浩楠。两人丝毫不意外,因为一有案子,董浩楠一旦空了就第一时间跑到法医中心来,因为他总是忍不住像尝试解开谜底的小孩儿一样,不得真相誓不罢休。

“嗨,老安!”浩楠比比画画地打招呼,他明显感觉到安喆对他在解剖楼外嗑瓜子的行为充满了不满。

“嘿!这是室外好吗!就是知道你会说我,我都没敢进去!”浩楠解释道,他赶紧追上安喆和林蕾的脚步,继续发表自己的疑虑,“你们说这拆迁公司的干事,说什么也犯不上杀人不是?从人性的角度啊,这个死者搬不搬走,对他能有多大区别,顶多一项任务完不成而已嘛!这不也就是一份工作吗?我觉得拆迁公司的干事犯不上杀人!我现在还是觉得弟弟的可能性最大!”

“那可不一定。”安喆冷冷地发声,“你确定他没有高额的奖金等着?就差这一个人了,也许目标奖几万块钱就是入不了账。又或者是之前就做过,觉得手到擒来呢?拆迁拆的就剩这么一个人了,邻里街坊全搬走了,想找个证人都难!”

“不能吧?”董浩楠觉得不靠谱,“那个干事没什么案底啊!?这么多年虽算不上优秀市民,但是人家也没有什么劣迹,我都走访过啦。”

“原来没这么干过,保不齐这回就是急眼了呢,把他看见过、听说过的招数就用上了呢?”回到办公室,安喆喝了口热水,继续反驳董浩楠,毕竟思想、经历、犯意这种东西侦查起来无异于大海里捞针,无从下手啊。安喆边说边把纸篓往浩楠眼前挪了挪,示意他扔准点,别扔到地上。

林蕾没有参与他们两人的争论,自顾自地拿着董浩楠扔在桌上的调查材料翻阅起来,看到入神竟自言自语起来:“死者林启航,男,58岁,17:52最后一个摄像头照到,这时候应该是回家了;拆迁公司干事周中,男,27岁,18:46摄像头拍到进小区,19:52拍到出小区;死者弟弟林启飞,男,56岁,19:58摄像头拍到进小区,21:36出小区;22:53摄像头拍到有火光和烟;23:36第一个报警电话;23:41消防车到;00:35火势减缓……”

“妹妹,嘛呢?”董浩楠好奇地看着林蕾,他和安喆的争论被林蕾的动静打断了,只见林蕾捧着一摞口供,埋头苦写,还振振有词的。

“呃……”林蕾有些尴尬,她从小就这样,遇到想不明白的,她得用笔和本子乱写乱画一阵子,慢慢地理出一条自己能理解的思路来,她刚刚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又念出声了。

“董哥,安老师,你们忽略我,继续聊,当我不存在好了!”

“哈哈!”董浩楠乐了,“怎么忽略你?我刚才听着你是把整个的时间线给列了出来?”

“啊,我就是理理思路……”林蕾赧然。

“那说说啊!”董浩楠十分鼓励。

“哎哟,我不是说我有思路了,我就是没有才在这捋的,这个案子通过尸体现象没有办法推断死亡时间了。”林蕾说到这有些懊恼。

“安哥,真是妹妹说的这样?”董浩楠求救似的问安喆。

“是!”安喆也是有些无奈,中国现今对于法医学领域的基础研究非常的匮乏,一来是传统观念不能接受尸体被法医检验,更不要说用于诸如尸体农场之类的研究了;二来是相关的研究变量太多,确实不易出成果,所以也没有什么人愿意开展类似研究。

“现场毕竟着过火,而且刚刚林蕾说的,两个嫌疑人出入的时间也就相差几分钟,就算是第一个人进去就作案,最后一个人临出来才作案,两个人相差的时间也不过就是两个多小时,恐怕就算尸体现象可靠,推断出来的时间也难以确定到底是哪个人作的案啊,毕竟尸温什么都是相对的!”

“哎呀,那可怎么办啊?真是要急死我了!”董浩楠哀号。

“所以我在这里理理时间线,看看有没有什么矛盾……”林蕾有些不好意思,比起董浩楠他们这些专业的侦查员,她这只菜鸟,根本不敢班门弄斧,可是强大的好奇心让她总是忍不住想尝试。

“反正如果是干事杀的,那弟弟就撒谎了;那如果不是干事杀的,就是弟弟杀的啊!”董浩楠翻了个白眼,他不是早就说了他怀疑是死者的弟弟吗!?合着小丫头一句都没听进去!

“那动机是什么呢?”林蕾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孩子杀家长,家长杀孩子,兄弟姐妹之间互相残杀。这些在她看来本来应该血浓于水、相亲相爱的人们却因为蝇头小利,或者根本就不足为道的原因干出有违伦常、大逆不道之事,所以她的直觉否认是死者的弟弟。

“还有那个干事老在这片活动,弄不好他已经非常熟悉周围的摄像头和路线了,有没有可能他之前的造访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其实他有别的路径进入现场却不被发现呢?”林蕾阐述自己的观点。

浩楠进一步解释道:“第一个问题啊,这个林启航啊,现在是鳏寡孤独,除了他弟弟没有法定的任何继承人了,所以说如果他死了,他弟弟合适了呀!白落几十万的拆迁款,还有一套房子。这个林启飞可不像他哥那么有出息,四十多岁下岗,到现在一家子五口,他和媳妇、儿子和儿媳妇,还有小孙子,住在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平房里。据说他自己搭房子加盖二楼的钱还是找死者借的呢!你说他如果想通过拆迁解决一下自己的住房困难也合理吧?这算不算动机!?”董浩楠对自己的推论信心十足,“还有啊,这个现场啊,出口、入口只有这么一条,就是拆迁公司自己怕有什么意外,所以四周的出入口都封上了,也都安了摄像头,但是其他的摄像头没拍到这个干事!”

“哦,那好吧……”林蕾低头,看着本子上的时间线,“那有没有可能,林启飞和干事合谋呢?干事杀人,然后林启飞放火!或者,那个,干事一气之下拿刀捅了林启航,林启飞来的时候林启航还没死,但是他想到可能到手的利益,选择不抢救,再放把火!”

“你说的这也不是不可能……”董浩楠沉吟片刻,拨通电话就说:“去查查,林启飞和那个干事有没有什么联系?”

“林蕾,我觉得虽然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你还是在感情用事!法医靠的不是猜想!”安喆等董浩楠放下电话后直言不讳道。

“啊?我……”林蕾哑口无言,她知道自己不愿意相信弟弟杀哥哥这样的事实,但是她认为自己已经很努力地在用科学、客观的方式来思考了,而且她认为就是要排除一切其他的可能,如果剩下了一种可能排除不掉,不管多么残忍,不管多么难以想象,那也是科学的。

“你先入为主地认为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因为经济利益杀人,比亲人之间的可能性更大!这带有明显的偏见和个人主观色彩。”安喆可以说是直接洞悉了林蕾内心细腻的想法,并且近乎冷酷地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我……”林蕾觉得有点委屈,她愿意去相信人性本善有什么不对?只要这个信念不影响她客观的判断就好了,为什么安喆要来指责她没有把人想到最坏,不擅长探究人性的丑恶面呢?

“妹妹,你还别说,我还真见过为了一块钱、一句话挥刀相向的亲人!而且还不少呢!”董浩楠见这师徒两人之间的气氛紧张起来,赶紧缓和气氛,而且他也觉得林蕾的想法过于单纯美好,还是赶紧让这善良的妹妹面对残酷的事实比较好,“更别说这摆在面前的既得利益了,你说就死者这房子,这地界,赶明儿个回迁回来不得十几、二十万一平方米啊?那可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变成了千万富翁了!”

“嘘!”林蕾的电话响了,是DNA室的吴怡,她赶快接起来,“啊?怎么会?……好的,我转告安老师,谢谢您!”

“怎么了?”安喆见林蕾仿佛霜打的茄子。

“吴姐说,刀柄上除了死者的DNA没有别人的……”林蕾叹气,“难道凶手还戴了手套?”

“完了,完了,这下就算这俩人认罪了,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啊!这可怎么整啊?”董浩楠大失所望,手伸向衣兜,想要拿出根香烟疏解一下烦闷的心态,手刚摸到烟盒,看到安喆盯着他的目光又赶紧把手收回来了。

“你们一直在猜想他杀,那么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自杀呢?!”安喆突然冒出来一句,在沉沉夜色中,这一句话犹如闷雷般炸响,惊得对面的两个人瞪大了双眼,一脸的惊恐和不可置信。

“啥玩意儿啊?安哥?”董浩楠明显有点接受不了,这侦查都全面铺开了,都是奔着这是个案子去的,“您这突然一个180度大转弯啊!”

“觉得不可能吗?”安喆挑眉,“一切靠证据说话,可是现在的证据不支持凶杀啊!我们之前一直觉得是死者想拔刀或者是下意识的防卫动作,造成了手握刀的尸体痉挛现象,但是如果是自杀也完全可以形成啊!而且刀上没有其他人的DNA了,不是更加直接地指向自杀吗!?”

“嗯,如果说是这俩嫌疑人有反侦查意识,戴上手套作案,那还点什么火啊,直接伪造一个抢劫的现场不就得了,两人都还能摆脱嫌疑。光点火也没啥用啊,有摄像头拍了他们进出呢,合着反侦查半天忘了摄像头了,这也不符合逻辑啊!”安喆继续补充道。

董浩楠挠挠头,这一改变方向,他还真有点转不过来这个弯,他摸出香烟来,“安哥,烟,我出去抽啊!我得先自己捋捋思路。”

“喂……”林蕾的电话再次响起,是毒化室打来的,“好的,谢谢您!”

“结果出来了?怎么样?”安喆语气迫切地问。

“嗯,血里乙醇17mg/100ml,碳氧血红蛋白的浓度是13.8%。安老师,这……”林蕾被这样的结果弄迷糊了,这说明了什么呢?

“死者生前喝过酒毋庸置疑,但是碳氧血红蛋白怎么解释?碳氧血红蛋白的浓度是13.8%,说明死者生前吸入一氧化碳。之前他们考虑的是死者一刀毙命,之后火才烧起来,如果是那样,死者就绝对不可能存在吸入一氧化碳的情况。况且死者死亡的地方是个开放的空间。即便火烧起来也多是充分燃烧的,哪里来的那么多一氧化碳?再换句话说,如果着火了,能逃跑却没逃跑,这又说明了什么?”林蕾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在问安喆。

“你想明白了是不是?”安喆看着林蕾表情严肃地问。

“不完全……”林蕾皱眉,“可是,为什么没有试切创?如果是自杀的话不是通常都有试切创的吗?不是应该在创口周围见到死者尝试自杀时留下的较浅的伤痕吗?”

“是,这个也是我之前没有往自杀这个方向想的原因!”安喆坦白,“多年的经验证明,很多自杀情况尸体上的确有这样的规律。自杀的人也许是一下子下不了决心,或者没有一下子成功,都会在打算自杀的部位留下试刀的伤痕。但是,世间的事情无绝对,‘往往有’,而不是‘一定有’,对吧?一个人如果求死的心意决绝呢?!”

“嗯……这种可能完全是可以存在的!”林蕾沉吟,但是她想起四处奔走查找线索,大概连饭都顾不上吃,觉也顾不上睡的侦查员兄弟们,想起她刚刚信誓旦旦要为死者申冤告慰亡灵的决心,她心里升起一股怨怼,“那死者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得问你董哥了!”安喆答道。

“真有可能是自杀?”过了烟瘾仍然没有捋清思路的董浩楠应声冲了进来,“安哥!我们那边已经有点迷失方向了,求您给指点迷津啊!”

“刚才毒化的结果也出来了,根据目前所有的情况,我的分析是死者在北侧的屋里自己点着了煤气罐,可能因为火小还是什么原因,他一没被烧死,二没被一氧化碳毒死,或者他有意为之。他又跑到了南屋的床上,死意决绝地扎了自己一刀,一刀毙命,干净利落!”安喆想了一下,“这是唯一能够解释体内含有那么高碳氧血红蛋白的原因了!”

“我的妈啊,自杀咋整得这么麻烦啊!感觉跟照着脚本自杀似的!可是我怎么心里还老觉得是个案子呐?哥,应该是别人杀了他的啊!”董浩楠疲倦地用手搓了搓脸,还是心有不甘。

“这就靠你们了,你们要搜集犯罪嫌疑人有罪的证据,不是也得搜集他们无罪的证据吗?看看死者有没有自杀的动机吧!”安喆看着董浩楠,平日嘻嘻哈哈的董浩楠此时也是满脸沉重与严肃,毕竟案情的走向的确是他们都始料未及的,现在一丝一毫的疏漏都可能影响最后的判断和侦查方向的开展。

“好的,现场发现了死者的一个电脑,之前还没恢复过来,我去催催,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董浩楠打起精神,准备离开,“看来我们的工作得朝死者这边开展了……”董浩楠正要走出房间,被林蕾一声吼给叫了回来。

“不用了,你们看看这个算不算是自杀的动机!”林蕾朝他们两个人晃了晃手机。

原来某报社记者挖掘出了死者的生平,现在已经在网上、微信圈里大肆地传播开了。

林蕾点开,给两个人念着:“死者林启航,地道的荆安人,‘文革’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毕业后成为一名出色的工程师,25岁和青梅竹马的妻子结婚后就住在案发地,那是死者单位的福利分房。家有一子,高大英俊,从小学习成绩优秀,一路直升到清华大学。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林启航50岁的时候在一场交通肇事逃逸中失去了挚爱的妻子和儿子,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悲哀拖垮了他的身体,三年的时间高血压、糖尿病纷纷袭来,因为流不尽的眼泪,让他双眼的视力也越来越差。但是他依然不甘心,他提前办了退休手续,每天守在肇事路口,寻找肇事逃逸的司机,因为当时现场条件以及肇事车无牌照等原因,警方也没有找到肇事司机。”林蕾突然想起现场看到的兰花、三个人的合影……家里所有温柔的迹象,原来是死者恋恋不舍地保持着妻子和儿子在世时候的样子啊!

董浩楠和安喆也都从自己的手机里看到了同样的文章,原来这林启航没有从这致命的打击中走出来,他的情绪越来越差,他除了去找肇事车,回家就是抱着影集,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照片,那里有他全部的爱,有他曾经幸福的人生。

而林蕾也没有猜错,家里的一切确实是林启航精心维护的,尽管他的身体各种不适,他仍旧每天都会照顾好妻子生前最爱的几盆兰花,还有墙外的爬山虎和牵牛花。这个大老爷们开始伺候那些花花草草,竟然也弄得繁花锦簇,满室生香,他总觉得是天上的妻子在看着,是他们的爱在浇灌着这些花草。还有儿子那些最爱的航模、车模,他每天都擦擦抹抹,把它们摆到儿子相片正对着的南墙边,今天换个地,明天挪个窝,让儿子每天都能看着他亲手黏合的东西,每个模型都有他们父子两人通力合作的深情回忆啊。

拆迁启动了,起初他也同意搬迁的,但是因为这块地方有着他们一家人最珍贵的回忆,所以他总是犹犹豫豫的在签和不签之间来回反复!

林启航知道早晚都是要搬的,只是想能多住一天就是一天。但是他的这个态度使得拆迁办意见很大,为此拆迁办的干事和他大吵了一架。就这样,林启航成了钉子户,断水断电断气儿,他也想尽办法在这里生活着。直到有一天,林启航换了煤气罐回来,发现家里的南墙没有了,妻子留下的爬山虎和兰花被压在凌乱的碎砖下,奄奄一息;而那些靠墙摆放的儿子的模型也都成了碎片,不能复原。而到底是谁推倒的南墙,拆迁办的干事发誓赌咒地说不知道,还拿出了明确的不在场证据……派出所也没有捋出个头绪。

“真是一个悲惨的老人……”董浩楠叹息着,合上手机看向林蕾和安喆。

这时的林蕾已经眼含热泪,她觉得林启航太可怜了,在她的认知里没有什么比失去亲人更可悲的了,更何况是曾经那么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但是她极力地克制住自己的情感,因为她记得刚才安喆对她的质疑和谴责。

安喆看着林蕾努力眨着眼睛忍住眼泪的模样,心里有些愧疚,其实读到这样的故事,任谁心里都会有所起伏的吧,即便见惯人情冷暖的他也觉得同情和悲哀。刚才他对林蕾的批评让他有些后悔,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做得对还是不对。

这时董浩楠的电话响起,他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在放下电话后,嘱咐林蕾:“你登上我的邮箱,他们那边把恢复的一部分聊天记录传过来了。”

侦查组的同志们恢复了林启航电脑里的部分资料,那是一个叫“失独老人”自助的群。林启航多数的发言是愤怒的,充满了对肇事司机,对推倒南墙的黑手的愤怒。他说他想要报复,因为法律没有办法惩罚压根找不到的肇事司机,也没有人能够帮他为那面充满感情的墙讨回公道。可是,就在出事的前几天,林启航的发言却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的发言中更多出现的字眼是“累了”“打算放弃了”“要去寻找妻子和儿子了”一些言辞,群友还纷纷劝慰他……

要找的动机找到了,三个人沉默不语,董浩楠先起身离开,说是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群友,落实口供。

安喆也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只有他一个人居住的住所,今天的案件让他感受到林启航这个男人对于家人的眷恋和炽热的情感。这种感觉让孑然一身的自己感到分外孤独,他第一次感觉到房子里空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窒息。他忍不住会想,林蕾现在干什么呢?一定在父母身边撒娇呢吧?一定在跟父母讨论感叹这样离奇的案子,又或是说说自己跟着冷酷无情的老师学习有多委屈吧!

安喆叹了口气,闭着眼靠在沙发上,与父母相处的感觉对于他来说,已经是记忆中都很难挖掘出来的了。安喆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车祸身亡,安喆是姑姑一手带大的,前两年姑姑也因病故去了,安喆彻底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他环视自己的房间,整洁、干净,没有一丝杂物和凌乱。想想他之前看到林蕾摆着护手霜、零食、书本、各色文具的办公桌,他还觉得这个姑娘真是邋遢。现在他看着这个太过干净的房间让他感觉像是样板间或是宾馆,是的,没有家的气息!没有林蕾那乱糟糟的办公桌给他的那种慵懒温馨的感觉!

怎么又是林蕾?安喆摇摇头,大概是良心在谴责自己,不应该对这个小徒弟这么苛刻!他凝视着墙壁上的一张合照,那是一张安喆与一个女人的合影,这是房间里唯一散发出一点点温暖浪漫气息的东西。照片上安喆坐在一片草地上,身边的女人头向安喆这边倾靠过来,脸上是自信、甜蜜的笑容,而他们身后是国外大学常有的高大古老的北美风格建筑。

突然安喆直起身,原来他享受的安静在此刻竟然变得有些难以忍受。他打开唱片机,机器里缓缓流淌出歌剧花腔女高音娓娓动听的歌声,音乐声中他笔直地坐在餐桌的椅子上,仿佛入定了一般,一动不动,任凭女高音的声音绕梁,将那饱满的情绪塞满整个房间。安喆眼中是照片中那个青丝飞扬、弯眉含情的女子的脸,慢慢地那张脸变成了林蕾,安喆急忙又甩了甩头,走进厨房开始准备一人食的晚餐。不一会儿,安喆端出一碗面条,整齐的菜码、油亮喷香的酱料,看得出手艺应该是非常不错的。他端坐着,静静地吃着面条,耳边是歌剧茶花女选段,高昂欢乐的咏叹调……

此时的林蕾确实如安喆所料,在父母的面前陈述着一天的经历。林启航的遭遇让她分外动容,更加感恩上帝让自己的父母安康、阖家欢乐,所以回家后也分外地黏着林爸和林妈,竟然像小时候一样,成了爸爸妈妈的小尾巴,爸妈走到哪儿自己跟到哪儿,弄得老两口有些无可奈何,却又笑得合不拢嘴。而此时此刻的林蕾,竟然也在想着冷面的安老师在干什么呢?孤身一人的他是享受着那份安静吗?会不会也想着自己呢?

而这天夜里,林蕾躺到床上辗转反侧,她拿出手机,翻看着那位记者贴出来的全家福,照片里的林启航笑得那么慈爱,眼眸中的幸福让人那么容易就感受到了。然而一个逃逸的肇事者,妻儿的突然离去,彻底打垮了这个男人,“哀莫大于心死”,这一刀是老人内心中极大的解脱吗?他嘴角上那一丝微笑,是看到他日夜苦念的妻儿了吗?林蕾忍不住在心中默念:“林启航,你这个悲伤的男人,你魂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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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6 17:2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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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信箱
2026-03-07 09:56:38
2026-03-08 01:4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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