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8万人的时空旅行

2019 年11月17 日，湖南长沙，一家怀旧装修风格的“网红”店里，两个年轻人正坐在上世纪90 年代特有的游戏机前打游戏。

身在宁波的“鸡腿”有多重身份。白天，他是一家广告公司负责文案的职员。

到了晚上，他独自走进小剧场，站上舞台，在聚光灯下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单口喜剧演员。作为网络原住民一代，1996年出生的他在现实之外还有着另外一个角色——豆瓣小组“假装活在1980—2000年”创立者。

该小组成立于2020年5月，组内的规定是，发帖的内容要发生在上世纪末的20年里，往后顺延5年也是被允许的。于是，在小组里，有人分享那个时段的流行金曲，也有人将老照片贴在里面，回忆印象深刻的故事。但不论何种形式，配文的口吻都是相似的，稚拙、干净、纯朴，就像真正生活在那个年代的人一样。

迄今为止，该小组有8万多名成员。鸡腿未曾想过这样的小组会招来这么多人的喜欢。他说自己并没有什么宏大的愿景，他只希望能像小组简介中写的那样，“成为最有趣的假装小组，并且打开一扇通往过去的任意门”。

文艺青年的乌托邦

鸡腿创建这个小组，始于一次偶然。当时，他在“脸书”上无意间看到了一个群组——“假装我们是蚂蚁”。

群里的人会幻想自己是一只蚂蚁，并且用伏在地上的方式去看待这个世界。

鸡腿觉得这个视角很有趣，就在豆瓣上建立了一个类似的小组。但建组很长一段时间也没人加入，受冷落的事实给了他一个重击，他只得暗忖：“或许是因为国情和文化不同，人们才不买账吧。”

在外人眼里，鸡腿应当很会跟人打交道，但他对自我的定位却与这种印象相差甚远。

平日里，他喜欢去濒临倒闭的影院看电影，看的也大多是冷门或者观众数量少的场次。

他不爱扎堆，也不喜欢排队，比起那些浮于表面的热闹，他更在意的是收获内心的宁静。他说：“我是一个内向的‘死肥宅’，一直在家里待着，基本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唤起我出去玩的欲望。”

在他看来，当今年轻人喜爱的某些娱乐方式本身也是无聊的。他偏爱的是记忆当中属于过去的一些东西。

那段时间，正赶上他在家里看《编辑部的故事》，看着看着，他突然萌生一个想法：“要是假装我们都活在那时，会不会比较有共鸣呢？”

他想了想，觉得网络平台的使用者大多是80后、90后，就把“假装生活”的时间设置为上世纪80年代到本世纪初，正好可以与这部分群体成长的历程重合。

于是，他建立了新的小组，创建伊始便吸引了一大批人进组。“刚开始出现了一个爆发性增长，跟我年纪差不多的一群人每天都在发帖，内容大多是那个年代的文艺作品。”

在组内，“王小鱼”说自己晚上偷偷翻墙出去看了《四大名捕》的大结局，回到学校时，被班主任抓了个正着。有人在底下跟帖，发表对剧情的看法；也有人对这个行为本身进行评论，说：“值得值得，在下佩服。”

另一个帖子内，组员“七燃”说：“我正在看动画城播的《大头儿子小头爸爸》，我也想让爸爸给我做一个纸房子。”字里行间，透露着童稚时期最为原初的那种快乐。

作为管理员，鸡腿每天都会关注这些内容。他发现，和他同龄的人似乎更喜欢那个年代的影视作品。他时常思考这背后的原因。他觉得，经过岁月的沉淀，那些影视作品成为经典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它们是有思想深度的。

“那时的文艺作品会比较注重内容上的价值，能清楚地感受到里面的文化内涵。但现在或许因为人们生活节奏太快，无暇顾及，深刻的观念与想法越来越少出现在屏幕中。”

鸡腿说，现在的影视剧也好，歌曲也罢，常常是用一种直接的方式来完成表达，人们缺少了很多联想和思考的空间。正是如此，作品的独特性也就失掉了。

“就拿电影举例，以前的片子看完了还想再看，现在的就不太一样了，哪怕是出类拔萃的，也仅限于看完一遍就结束了。”某种程度上，这也反映了不同年代的文艺作品的差别。当人们陷入程式化与同质化所带来的审美疲劳时，自然会转向去寻找那些过往出现过的有特质的内容。

2020 年11月2日，新疆乌鲁木齐，市民在开业不久的怀旧主题美食街区寻觅美食。

2020 年9月29 日，湖北武汉，江汉路步行街。

2021年7月21日，上海，北外滩来福士商场复原了20 世纪90 年代提篮桥的一个历史街区。

储存情感记忆的“时光胶囊”

据鸡腿观察，随着群组规模的扩大，人们谈论的已经不局限于影视与歌曲了。“很多人开始发表和家里人或朋友相处时发生的很平凡、很简单的小事。”于是，鸡腿专门辟出“生活日常”分区。

老照片和旧物件在这个分区当中俯拾皆是。有人晒出爸爸给自己的BP机，有人分享家里有了新冰箱的喜悦，也有人晒出自己在百货大楼前展示当年最时髦的新款毛衣。

虽然只是每个人成长过程中不起眼的点点滴滴，但多年以后，以这样的方式回看，仍旧能感受到纯粹的幸福。

在这些描述生活的内容里，鸡腿看到过一个让他深受感动的帖子。那时群组刚成立几个月，一个名叫“土豆片”的组员在组内发帖，题目是“1981年—2000年，我家有爸爸妈妈和我”。

土豆片在帖中写道：“2001年，妈妈去世了，我的人生只快乐了20年。

今天是爸妈结婚纪念日，他俩去过二人世界了。晚上我想和你俩一起吃火锅，看《我爱我家》，等我放学回家给你俩庆祝，爱你们哦！”

尽管这个帖子只有短短的一段话，但鸡腿颇有感触，他说：“那个年代的我们，或许年纪很小，情感却很丰富。无论日后的时间如何变化，我们的记忆里，身边的亲人将会永存。”

这也愈加让鸡腿感到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

他希望为那些认真生活的人提供一个平台，撕掉不得已而戴上的社会面具，从而展现真实的自我，去怀念那些已逝却让人珍视的东西。

群组成员增多，鸡腿每天收到的私信也越来越多。和他交流的人，大多数是同代人，偶尔有一些70后。对70后来说，他们曾亲历群组所讨论的那20年时光。与90后、00后不同，他们存留的记忆不再是文艺作品，他们和鸡腿讨论得更多的是宏大的历史事件。

聊天的过程中，鸡腿也能感觉到不同代际之间言语的差别：“70后在文字里很有仪式感，他们会在我的名字后面加上‘先生’之类的称谓。除了这一点，他们一般也不会使用表情包和网络词汇，而是更倾向于一大段一大段地表达，看起来就像在写信。”

但不论是否具备那段生活的经历，人们对于那个时代的美好记忆都是有共鸣的。消逝的童年，往昔的峥嵘岁月，一去不返的纯真体验，以及对亲情和友情的体悟，都被装进一颗颗“时光胶囊”之中，从而构成“假装活在1980—2000年”小组的另一个面向。

当大众文化叙事与真挚的内心情感相互映照时，人们在小组中得到了无尽的欢愉与慰藉。事实上，在当今社会，已然出现一部分带有怀旧属性的现象。譬如，人们在弹幕中喜欢用“爷青回”表达热爱；在交谈中，人们也会不时喟叹当下的碎片化生存境遇，并试图在加速的时代里找到一种连续性的、有所凭依的生活方式。

当怀旧成为风尚

那么，为什么类似于鸡腿创立的这种走怀旧路线的小组会受到人们的热捧？小众的兴趣爱好又如何在一代人之间发展出一种集体化的情绪？

美国哈佛大学教授博伊姆研究过类似的问题，他在《怀旧的未来》一书中阐释道：“现代客观性的孕育，使得怀旧不单纯是一种地方的怀想的表现，而是一种对于时间和空间的新理解的结果。”

换言之，工业化和现代化的飞速发展，让人们的心态和情感官能产生了一定的失调。人们怀恋过去，实际上可以视作一种“防御手段”，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抵抗当下并不那么如愿的生活。

鸡腿也坦言，尽管组员在小组里看到、听到的更多是温情的故事，但也不乏一些人把小组当作一个逃避现实的空间。重压之下，人们怀恋过去的理由多种多样：那个时代“朝气蓬勃、生机盎然”“物质虽然贫瘠，但无忧无虑，爱我的和我爱的人都尚在身边”……

鸡腿并不想以批判的姿态来对待那一小部分人，在他看来，有些在生活上遇到难处的人，确实更想停留在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而这个小组，就可以充当避风港的角色。他希望，每一个进入这个乌托邦的人都玩得开心。

近几年，以怀旧为噱头的商业化行为层出不穷。复古的联名产品、各个景区里流行的童年零食铺，以及在新媒体平台时不时爆火的经典剧目和电影，无一不体现着怀旧带来的商业潜质。

在小组壮大之后，也有人找过鸡腿，想跟他合作，有开线下店铺的夫妻，也有邀请他当主理人的做内容的App，但都被他一一回绝了。

“这个小组本身就是一个基于兴趣产生的东西，没有必要这样做，小组变大之后，它对我的生活其实也没有什么影响，只是每天简单打理一下就好了。”在鸡腿的眼中，让人得到抚慰，比通过这种方式赚钱更重要。

这正是“假装活在1980—2000年”小组之于鸡腿的意义。

至于那些小组成员，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仍会孜孜不倦地去怀恋过去。因为这种怀旧情结是人们与生俱来的。似乎每一代人都在慨叹自己的时代并不如过去那般美好，但实际上，只是因为我们选错了视点。

或许，若干年后，我们也会像怀念过去那样怀念现在。

就像我们熟悉的电影台词——“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到了未来的某一个时刻，想必也会有人说：“2021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