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读书苦，那是你看世界的路——
月光把树林纵横交错的秃枝的影子,投射下来,像花纹一般映在战士们的身上。行列左边的旷野上浮动着云影,云片透过浅蓝色的月光,显得又光亮又透明。于是,前卫尖兵清楚地出现在眼前。人们拥过去,亲热地问候。
铁头拉住一个战士的手,一边走着,问道:“叔叔,你们带课本来了吗?”
问得这个八路军战士摸不着头脑,正不知怎么回答,背后队伍里一个声音叫道:“喂!那小孩是铁头吧?”
铁头撒开那战士,转身跑过去,月亮下,见这人身穿灰布棉军装,腿上扎着裹腿。腰间扎着皮带,胸前十字交叉地背着皮囊和手枪。棉军帽的遮沿底下,闪动着一对明亮的黑眼睛,笑眯眯地瞧着铁头说:“不认得啦?”
啊哈,柴老师!铁头张开两臂扑过去,一把抱住柴老师的腰,立刻又抓住柴老师的手,往队伍外头拉着说:“走,我妈妈给你们做豆腐脑儿吃哪!”
柴老师笑道:“别介儿,别介儿!八路军是有组织纪律的,怎么能自由行动呢?”
说着把铁头举起来,放在头上。铁头骑着柴老师的脖子,两腿搭落在柴老师的胸前,悬空摇动着两手,一路喊着:“八路军来啦！穷人的孩子上学啦!”
柴老师参军以后,当了连队的文化教员。因为在龙虎村呆过几天,领导上就把他编进民运组里了。
民运组配合地方干部解散维持会,建立新政权,铁头的爷爷古大鹏当了龙虎村村长。接着又操持成立青抗先,就是青年抗日救国先锋队。成立妇女抗日救国会,儿童团,斗争汉奸台荣侯和二阎王高海臣。直忙了两天还没顾上孩子们上学的事。
铁头和一帮子孩子,一天到晚在屁股后头缠着柴老师,叫嚷嚷:“你不是说过八路军来了我们就能上学吗?”
柴老师微笑着说:“别着急呀!不建立自己的村政权,穷孩子能上学念书吗?穷人有了自己的政权,才有自己的学校啊!”
老村长古大鹏,胳膊一挥一扬地说:“小孩子们到儿童团去练操。完了下地拾柴。等我们研究了减租减息合理负担,就讨论你们上学的事!”
柴老师把手伸到铁头的衣襟里,捏摸着光光的小肚皮说:“对喽,饿着肚子怎么能上学?”捏摸的铁头浑身痒痒,忍不住缩起小脖儿,咯儿咯儿笑。
一天,吃过早饭,铁头和隔壁的王二ㄚ,正在将军河桥头这边地里拾柴。见村里走出一个人,一身青布棉衣,头戴古铜色毡帽盔,腰里系着搭包,胳肢窝里挟着什么东西。铁头把手遮在眉棱上,眯缝着眼睛,嘴里说:“这不是八路军柴老师吗?怎么换了这么一身穿着打扮?”
王二ㄚ用胳膊肘子推了他一下说:“别胡说了。柴老师正给咱们操持上学的事,怎么会到这儿来?”
正说着,见那人在隔着一块落满霜雪的麦田那边大道上停下来,向这边叫道:“铁头!上鹰窝岭往哪边儿走啊?”
可不,正是柴老师。铁头扔下柴筐,岔着麦田奔跑过去,一路喊着:“柴老师,你上哪儿去呀?还回来吗?”
柴老师说:“怎么不回来呢?”
铁头一手拉住柴老师的衣襟,手指给他说:“过了大桥,上飞岭,往西走,见山口有一棵松树;从那儿往北,翻几座山就是鹰窝岭。我领你去吧。从前我跟爷爷到鹰窝岭打过猎,这股道我熟。”
他说的从前,其实就是今年春天。
柴老师拔腿往将军河大桥走去。嘴里说:“快拾柴禾去吧!我自己会认道。”
铁头站在那里,眼睛眨巴眨巴地想了想,突然跑过去,抱住柴老师的两腿,脸色阴沉地说:“不叫你走!
柴老师吃惊地问：“这是为什么?”
铁头把脸贴在柴老师的衣襟上,咕嘟着嘴巴说:“准是回大部队去,不管我们上学的事了!”
柴老师把夹在胳肢窝里的一条麻布口袋,伸到铁头眼前，用手拍了拍,又弯下腰去,把嘴附在铁头的耳朵上,悄声说:“我给你们去背书。明天就开学上课啦!你们上了学,我就算完成最后一件任务了。”
未完待续……
本文作者为著名作家管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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