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真是个美妙的季节。在江淮地区,这个季节极短,却天空澄净,气温宜人,金桂飘香,果蔬丰盛。尤其值得称道的是,“秋风响,蟹脚痒”,肉满膏肥的螃蟹也适时上市了,给老饕们送来一道时令美味。
再忙也不能不吃螃蟹,此种心态,从位于菜市水产区蟹铺前的人头攒动,不难窥探到几分。国庆,趁着休闲在家,时间充裕,连吃了几次螃蟹。每天傍晚,先将买来的新姜刮皮,剁成细末,盛在碗中,倒入镇江香醋浸泡,并掺加稍许绵白糖,拌匀。再把洗净的蟹,取白棉绳捆好,放到屉上,蒸熟。揭开锅盖,自热气腾腾的锅内抓出一匹壮硕的尖脐,趁热掰下两只毛茸茸的大螯,小心翼翼的咬开,掏出里面的充盈嫩玉,将两根连着脆薄硬骨的上蟹钳拼粘在一起,一只黑白分明的“蟹蝴蝶”便诞生了。
年少时,家里食蟹,我和妹妹总抢着将长辈们丢置在桌上的蟹钳做成“蟹蝴蝶”,粘贴在墙上或窗玻璃上。“蟹蝴蝶”会在那里栖伏很长时日,以至颜色变得黄旧了,仍不脱落下来。当日孩童,如今已年过半百,虽不失童趣的依旧完结了这道食蟹仪式,却再不会淘气的拿着“蟹蝴蝶”,向家里的墙面、窗上乱贴了。于是,把“蟹蝴蝶”放在桌上,作欣赏物。然后,细心剔剥整蟹,将挑出的肉、黄、膏,浸入醋泡姜末蘸食,细细咀嚼,真是滋味悠长啊。每餐,我惯食一尖一团两只螃蟹。蟹属寒性,多食不可。但尖团同吃,除可尝食细嫩的蟹肉,还能品味到雌蟹的鲜香脂黄,同时享受雄蟹的粘腴膏白,堪称美美与共,断不能再作减省。食后,用蟹铺老板附赠的芫荽,加凉茶水洗手,腥气尽去。这时,煮上一锅手擀面条,取预先备好的鲜牛肉丝和红椒丝爆炒,多撒上一些白胡椒粉,家里每人盛上一碗面条,以爆炒双丝作浇头,盖在面上,热气腾腾的吃下,额头沁出了晶晶汗珠,让人无法不沉浸乃至陶醉在小康生活的庸常满足中。
于是漫想,国人忠厚,知恩图报,素有为现实或传说中泽被民众、推动社会繁荣进步者立祠祭祀的习惯。即以饮馔业而言,在民间,油房、醋房、挂面匠等,都各祭有主。为纪念明朝福建长乐人陈振龙引进薯种和时任福建巡抚金学曾推广番薯种植,满足了世人果腹之功绩,闽人曾在境内兴建“报功祠”“先薯祠”“先薯亭”。新中国成立后,政府还对福州乌石山间的“先薯亭”重作修复。而这发现螃蟹美味者,文字记载竟可追溯到周天子时,具体姓名虽无法确定,但其对人类口腹享受范畴的拓展与食材质量的提升,实在是厥功甚伟,端的应当享受后人的纪念。
记得在《梦溪笔谈》卷二十五《杂志二》中,载有《关中无螃蟹》条,曰:“关中无螃蟹。元丰中,予在陕西,闻秦州人家收得一干蟹。土人怖其形状,以为怪物。每人家有病疟者,则借去挂门户上,往往遂差。不但人不识,鬼亦不识也。”
作者沈括是杭州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故里素有食蟹传统,他对螃蟹的功用自然不会陌生,所以,在客观记录关中地区风情之后,复以调侃口吻,表明了自己对这风情的评判。同为浙人的鲁迅,则直言称道:“第一次吃螃蟹的人是很可佩服的,不是勇士谁敢去吃它呢?……像这种人我们当极端感谢的。”凭常识,虽亦理解此语之不诬,但终属抽象得之。若知悉宋朝时,在祖国西北的关中地区,人们尚遣派这形状可怖的“怪物”,去承担千余年后屠呦呦发现的“青蒿素”那独特的医疗作用,则无疑会倍加认识到这首位食蟹者行为的英勇,并赞同我对其立祠以祀的提议。
自然,这只是闲话,留待后言吧。好日子总嫌过得太快,一晃,便要秋去冬来了。当务之急,是抓紧时间多剥食几匹螃蟹,不要辜负这个季节,不要辜负我们的口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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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图片均来源于网络
作者:王 晖
编辑:廖且为、张 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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